這學期周文生的課比上學期增加了很多,除原來初一(三)班的語文外,又增加了初一(一、二)班的曆史,後來,文印室的翟麗麗老師被教育局孫局長調去搞文秘工作去了,周文生被指定為兼任文印室的打印員,負責打印學校所需要的各種文件、試卷、資料等,這個工作消耗了他大量的時間。

不知從哪一天起,在自己的早讀課上,周文生發現有的同學開始看曆史了,開始不太多,他也不太重視,語文背過了,看會兒曆史,掌握較豐富的曆史知識,對學生是有益的。但是,到了後來,這一情況逐漸蔓延,有的學生開始在教室大聲地背誦了起來,周文生覺得不大對頭了。雖說曆史也不能不學,但象這樣擠占語文課的早讀時間來背曆史,既不合乎規定又有點舍本逐末。畢竟語文是大科,無論以後的中考高考,還是對學生基本學養的培育,都無疑是最重要的。

於是,在課上他開始強調語文的重要性了,早讀課上則加強了對學生的督導,每當看到有學生看曆史時便親口勒令他改看語文。有的學生還算順從,老師在麵前時,放下曆史拿起語文書,老師剛轉過身時重新看曆史,有的學生可不這麽乖巧,說不說依然我行我素。周文生有次發火了,猛地將一個男生的曆史書扯到手裏,無意中竟將書的封套扯掉了,這封套很漂亮,周文生自覺失態,忙將封套重新裝好,還給學生,半央求半威脅的說:“這是語文早讀時間,看會兒語文,好不好?”

學生略帶輕蔑的笑了笑,總算改看語文了,周圍幾個女生掩著嘴吃吃直笑,這男生越發趾高氣揚了起來,仰起頭盯著天花板,兩眼如同抽羊角風似的向上翻視,口中念念有詞裝腔作勢地背開了語文課中的古詩。周文生明顯覺出這學生的不敬,臉色有些微紅,可又說不出他犯了哪條紀律,不好發作,隻覺得有股怒火堵在胸中,無奈隻好巡視其他學生去了。

下課後周文生將學生在語文早讀時間背曆史的現象告訴了班主任高風華,風華答應在開班會時予以強調,請周文生放心。過了幾天,再上早讀課時,情況果然大有好轉。個別也有看曆史的,但隻敢偷偷摸摸地看。雖說早讀課的局麵能夠維持下來了,但學生學習語文的積極性已大大下降了,而且他們也越來越表現出了對周文生的不屑,因為他是靠著班主任高風華壓服他們的,他們打心裏並不怕這個一個月才掙二百多的代課老師。

更令周文生感到心涼的是,以前那些和自己走得很近的同學也不像以前那樣友好了。周文生自從帶上這個班,就決心按照新派教育學家的要求,和學生交朋友,希望和學生建立起平等民主、友好和諧的關係。這種願望在年前似乎得到了某種程度的實現,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和自己無所不談,彼此之間無拘無束,顯得異常親熱,有的甚至當著自己的麵罵老板子嚴厲、刻薄、不近人情,有的甚說如果由周老師來當班主任一定會得到大家的擁護。

“我們都喜歡您,因為您這人通情達理,見了您不畏懼。”很多學生都曾這樣說過。

但這種過於友好的關係現在似乎出現了裂痕,甚至有了淡淡的敵意。周文生心中檢討了自己近來的言行,覺得除了督促檢查他們早讀課背語文外,並沒有惹他們生氣啊!況且,語文早讀課讀語文是天經地義的啊!有一次,有個和自己比較親密的學生在課下比較委婉的說自己扯了學生的書有失他在學生中和藹可親的形象,有些學生對自己有了看法。可是,他們班主任高風華經常將他們的數學作業本扯得粉碎,然後劈頭蓋臉地打在他們身上,也沒聽說他們說過什麽,代課以來,周文生第一次因為和學生的關係問題陷入到了苦惱之中。

新的一周開始了,當周文生走進教室時,發覺班裏的“淘氣大王”霍金輝坐在了第一排,和劉得寶同桌,霍金輝是班裏數一數二的高個子,坐在第一排顯得極不協條,周文生一愣,不由說了句,“你怎麽坐這兒了?”他對這個長著一幅刀條臉,一雙小眼睛,頭發梳得油光的男生有種本能的反感。

聽了周文生的話,霍金輝說:“好!好!大家可都聽見了啊!我還不想坐這兒呢,我回去!回去!”

說著,提起書包,就要向後走。這時班裏很多女生嚷開了,“是我們老板子讓他坐前邊的,嫌他在後麵搗亂,你怎麽讓他回原座位?”

周文生恍然大悟,趕忙改口:“那別走,趕緊坐下,坐下,不要回去了!”霍金輝重重地將書包向課桌上一摔,哀歎了一聲,又坐下了,班裏發出了一陣哄笑聲。

周文生這時已經明白了這是風華特意安排的。霍金輝這小子在班裏能量很大,他不但在班裏充當老大,而且在全校也是稱王稱霸,他是本縣大名鼎鼎的霍老大的兒子,連二楞都讓他三分。他坐在後麵,形成了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小圈子,課上課下都不太老實,經常在班裏製造些動靜,尤其他想加入文學社的願望落空後,在語文課上他就更加變本加厲了。風華將他調到前邊,看來也是出於“分而治之”的策略。但這男生個頭很大,頂天立地地坐在第一排,讓人覺得很不協調。但周文生覺得也隻有如此,但願以後他在第一排能夠老實一些,班裏從此天下太平。

但周文生高興得太早了。

有一次,周文生正在講台上講得入神,忽聽劉得寶“哎呀!”一聲,接著就哇哇地大哭起來。全班頓時一驚,大家愣怔了片刻,就“轟”地笑了起來。周文生知道這一定又是這個霍金輝引起的,於是厲聲問:“霍金輝,怎麽回事?”

霍金輝站都沒站,象受了委屈似的說:“我怎麽了?”

“那他為什麽哭?”周文生的聲音提高了幾十個分貝。

“我怎麽知道?你問他啊!”霍金輝一臉無辜的樣子。

“劉得寶,你倒是說啊!”周文生有些氣急敗壞了。但這個傻孩子卻一直一言不發,後來幹脆趴在桌子上小聲抽泣了起來。周文生知道這樣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但又不知如何下台,霍金輝雙臂交叉在胸前正挑釁地看著自己呢!周文生求援似地向孫麗娜望去。

班長孫麗娜在班裏最潑,嘴巴也最髒,全班隻有她敢和霍金輝對罵,而且罵起來比男生罵的還難聽,以往霍金輝在後麵“活動”時,她就經常製止他。俗話說,“好男不和女鬥”,霍金輝大約也知道和這個女生撕破臉鬧也丟麵子,再說孫麗娜又是出了名的告狀大王,在班主任麵前又極受寵信,霍金輝對她不能不有所顧忌。所以平時霍金輝在班裏鬧得過份了,孫麗娜出麵製止還是有效的,而且她也樂意這樣做,但今天不知為何,孫麗娜似乎像個沒事人兒一樣自顧低頭看書,而且不時用書掩嘴偷笑。

再這樣問下去更沒意思,為了給自己找個台階下,周文生說:“現在上課要緊,大家安心聽講吧!劉得寶,下課後跟我去見你們班主任!”周文生想借助班主任來壓一壓霍金輝,果然,聽到這裏,霍金輝顯得老實了些。

這件事發生後,周文生想竭力恢複和同學們以前那種融洽的關係,除霍金輝及其幾個死黨和班長孫麗娜外,他自信自己在班裏還是有群眾基礎的,但願廣大同學能夠團結在老師周圍,支持自己的工作,抵製班裏正在蔓延的歪風斜氣。但結果令周文生很失望,學生對自己的態度持續惡化,速度之快令自己都感到吃驚。以往幾個愛好語文且和自己比較鐵的男生見了自己都有些躲躲閃閃的了;以前幾個和自己經常開玩笑的女生,見了自己大都露出不屑的神色。對此,吳文燁在日記裏寫了這麽一句話:困難象彈簧,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言外之意非常清楚,她希望周老師能像班主任高老師那樣對不良學生“痛下殺手”,從而確立自己在班裏的威信。

但是,在周文生的觀念裏,作為教師,威信應該是靠自己的學識和愛心建立起來的,“痛下殺手”這種作法,周文生一直是很不屑的,他和風華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是相反的,他相信,通過自己的努力,學生是會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的,他們還是比較單純的初中生,可塑性很強,他決心進一步去感化學生,情況一定會好轉的。“人心都是肉長的”,不知為什麽,在無奈之中周文生居然想起了農村中的這句土話,好象要從中尋找某種安慰似的。

但接下來的一件事卻使周文生更加失望了。

在一次語文課上,周文生又一次提問了吳文燁一個問題,她非常流利在回答了,周文生表揚了幾句,然後說:“請坐!”

接著,他又叫起班長孫麗娜,讓她再一次回答這個問題,周文生是想借此讓她表現一下,自己也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表揚她一番,從而拉近彼此的關係,至少使雙方的不良印象能得到緩解,想不到她哼哧了半天也答不出一個字。她可能覺得很沒麵子,一賭氣想坐下來。

周文生說:“別坐,問題還沒回答呢,你再想一想……”

周文生隻是想讓她思考一番,如果實在回答不出自己再向她詳細講解,從而體現老師對學生學習的關心。他覺得自己這樣低三下四地討好學生有點賤,臉色有些慍怒,隻好極力克製著。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這個平時大膽潑辣的班長居然當著全班的麵“哇”地大哭了起來,邊哭邊傷心地說:“偏心,沒見過象你這麽偏心的老師……”

局麵發展到這一步,令每個人都感到吃驚。一霎時,班裏鴉雀無聲。大家經常見到的是她粗野地罵人,甚至會不要命地和某個男生幹上一仗,但如此傷心地大哭,卻還從未見過,連平時經常和她對罵的霍金輝都低下了頭,靜靜地一言不發,似乎對這個“宿敵”也充滿了同情和憐憫,幾個和她較鐵的女生將淚眼汪汪的孫麗娜攙出了教室,向老師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