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周末快要到了,一天,風華有意無意地談到了對學生的管理問題,說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歎了一口氣,說:“唉!這年頭,老師也不好當,不但需要有廣博的知識,而且在學生管理上還必須有一套,否則,很難駕馭得了他們,你瞧,這屆初三化學,好不到哪裏,我要是校長……”

頓了頓,他繼續說:“要不,這個周末我們搞次家訪,和部分家長做些溝通,這樣有助於取得他們的信任與支持,從而促進對學生管理工作的進行,你和我一塊兒去,如何?”

周文生這段時間正在為學生的紀律問題而苦惱,又不好意思和高風華明說,聽他這樣說,正求之不得呢,連連應道:“很好,我一定去!一塊去!”

周六下午,二人騎上自行車出發了,兩人一邊騎著車子不緊不慢地走著,一邊開心地交談著,高風華說:“現在的家長啊,實在是太愛孩子了,就是不知道怎麽愛……”

“對,溺愛孩子最終是害了孩子!”周文生接過話頭說。

“就是嘛,高爾基說,單是愛孩子,這是母雞都會做的事情,可是善於教養他們,卻是一項偉大的事業,從這個角度說,合格的家長並不多啊,尤其在咱們落後的山區,這個問題更嚴重!否則,咱們就用不著這樣辛辛苦苦地去家訪了。”高風華老師說。

……

家訪第一站自然是去霍金輝家,看來風華對這個學生也最為頭疼。

事先風華已打過電話,今天恰好霍老大在家,他平時很忙的,據說他在市裏、省裏都買了別墅,另成了兩個家,但他卻一直遵從祖上的家訓,“糟糠之妻不下堂”,名份上的妻子仍然是老家的元配夫人,有時間了也一定回來看一看妻兒,家中的一切花項都是充足供給,對孩子的教育也算比較重視。

周文生早就聞其大名,可謂如雷貫耳,然而卻從未見過麵,今天能夠和本縣的這個大名人近距離接觸,也算三生有幸。霍老大家就在槐花鎮附近的槐樹底村,騎車走了不一會兒,二人便來到了霍家的大門前。

一座古堡似的小二樓,被周圍高高的院牆包圍著,高大的紅色大門矗立在圍牆正中,兩邊蹲著兩個巨大的石獅子,大門兩側有用漢白玉雕塑成的一副對聯:春降吉祥院,花開富貴門。

風華有點畏怯地上前敲了門,聽到裏麵一陣狗叫。不一會兒,大門下麵的小門開了,開門的是一位身著一件棕色夾克的青年,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留著板寸,顯得幹練,機警。風華向他說明來意,此人讓二人稍等,自己進去通報。不一會兒,大門大開,此人又出現了,恭敬地說:“快請,二位請進!”

在那位青年的引導下,二人進了大門,拐過門洞,看到天井正中是一座描繪有“鬆鶴延年”的照壁。拐過照壁,再通過一條甬道,就來到了那座顯得威嚴神秘的小二樓。兩層樓的外麵都嵌著墨綠色的玻璃幕,人在樓內能將外麵看得清清楚楚,而外麵的人向裏看,卻是一片模糊,裏麵有人走過,也隻能隱隱約約地看到一陣黑影的晃動。

一樓的正中,是一座門,門的兩側,雕刻著一幅對聯,隻不過字要比大門口的小得多,周文生湊近一看,吃了一驚,原來是:耕讀傳家久,詩書濟世長。二人都有些發愣,在霍老大家能見到這樣的對聯,不能不使二人吃驚。

正在這時,忽聽從西廂房裏傳出一個男人熱情的笑聲,“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得罪了!得罪了!”

二人又猛地一驚,抬頭一看,一個高個子男人已出現在西廂房門口。風華急忙上前,恭敬地和此人搭話。寒暄完畢,此人指著周文生問:“這位是?……”

風華忙介紹,“這是金輝他們的語文老師,也是我的老同學,周文生。”

“噢——,快請,請進!”一邊說一邊握住周文生的手,用力地晃了晃,然後鬆開,向正屋裏麵讓。

風華同時介紹道:“這就是咱富坪的名人,企業家霍先生,前年我們鎮修公路,他一人出了一百萬,貢獻於國家,造福於鄉親,是咱們縣的驕傲。”

周文生一邊走一邊端詳了一下這個聲名顯赫的霍老大,想象中的霍老大應該長得五大三粗,凶神惡煞,甚至是頭上長角、身上長刺、殺人不眨眼的一代梟雄,但眼前的霍老大卻完全不同。他腳下是一雙極考究的皮鞋,下身一條灰色的西褲,上身潔白的襯衣和黑色的羊毛衫色調對比鮮明,脖子上係著一條名貴的花格子領帶,由於是在自己家裏,他沒穿外套,但更顯得儒雅、隨意、自然。黑色的頭發向後梳得整整齊齊,眼有些小,但麵容慈善,開口便笑,而且彬彬有禮。如果你在某個公園或酒店裏見到這樣一個人,一定會認為這是一位極有教養的紳士,斷然不會想到這就是在富坪跺一腳全縣就得晃三晃的霍老大。

進入華麗的客廳,賓主坐定,不一會兒,霍金輝的母親就進來了,這是一個矮胖的女人,長相極普通,和農村的家庭婦女毫無二致,完全是一幅和和氣氣,低眉順眼的樣子,她和幾個人熱情地打過招呼,就趕緊去給大家沏茶。在一側書房的霍金儀、霍金輝姐弟二人也恭恭敬敬地出來向二位老師問好,然後又回到書房去做作業。

茶很快端上來了,霍老大說這茶就是有名的鐵觀音,去年生意場上的一個朋友從南方帶來的,純天然的。周文生嚐了口,感覺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似乎有些苦澀,覺不出這名茶好在哪裏,他總覺得遠不如自己常喝的茉莉花味道醇正,韻味悠長。

雙方的話題很快轉移到對孩子的教育上了,想不到這霍老大對教育問題還有很多深刻的見解。

“我對子女的教育問題其實是很重視的,隻是自己長年在外,對孩子,尤其對兒子的管教過於欠缺了,唉,我疏於管教,周圍又有一幫人慣著,慫恿他,以至於這個孩子越來越不象話了,讓老師們費心了,今天既然來了,就別想走,晚上我這裏略備薄酒,算是向二位老師表示一點謝意。”霍老大說。

風華想推辭,霍老大伸出手,猛地一推,表示自己的決定不容置疑,二人便不敢再客套——恭敬不如從命嘛!

在風華提議下,周文生談起了金輝在學校的表現,他字斟句酌,盡可能選用一些平和的詞匯,盡力不去刺激對方,同時也避免給學生留下老師在家長麵前告狀的印象。如將在課上搗亂說成是“活潑好動”,將欺負同學說成“喜歡和同學開玩笑”,將學習不好說成“貪玩,愛耍小聰明”等等。但霍老大何其聰明,怎麽能聽不出老師話裏的弦外之音呢?

“金輝,出來!”霍老大衝書房喊道。聲音雖不大,然而不乏威嚴。霍金輝出來了,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他怯怯地看了父親一眼,又看了看周文生,低頭垂立,一動不敢動。

“說!說說你在學校的表現吧!”霍老大似乎換作了商量的口氣,態度平和地說。

然而聽了這句話,霍金輝身子似乎打了個冷戰,側過頭瞅了周文生一眼,目光中充滿了仇恨和哀怨,他的這種眼神隻有在二人目光交接的一刹那被周文生感覺到了,很快就又消失了

“周老師,周老師他,他……”霍金輝囁嚅道。

“啪——”周文生還沒看清霍老大是如何出手的,一記耳光已經打在了兒子的臉上,留下了五道鮮紅的血印。挨了打的霍金輝一動不敢動,眼淚啪嗒啪嗒地直向下掉,然而卻不敢哭出聲來。想不到在學校稱王稱霸、桀驁不馴的霍金輝在他老子麵前居然如此恭順。

“我告訴你,別讓我再聽說你在學校給老師搗亂,否則,我扒了你的皮!你給我記住了,別覺得我長年不在家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周老師記下我的手機號,以後霍金輝有什麽事直接和我聯係,還反了他了,回書房去吧!”霍老大說。

風華和周文生略顯難堪,霍老大似乎有意打破這種局麵,衝二人爽朗地笑笑,說:“小孩子嘛,不打著點怎麽行?我爸當年雖也是民辦老師,但對自己的孩子卻過於溺愛,你看,我們哥兒四個成什麽了,尤其是老二……”

說曹操,曹操到,霍老二這時突然進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體態臃腫的女人,走路顯得遲緩費力。在槐花鎮中學,周文生也見過霍老二幾次,雖不熟,也算認識,忙站起來打招呼。這時,他才看清霍老二身後的女人就是原來的代課老師肖月,不,她現在已經不是槐花鎮中學的代課老師了,她現在是霍二的老婆。見到二位老同事,她的臉微微有點發紅,淡淡地問了問學校的一些事情,特別問及同一個辦公室的甄靜考研成績如何,聽說她已通過了初試,正在準備今年四月份的複試,她明顯有些失落。

霍老大吩咐二人坐下,熱情地說:“既然大家都熟,那就一塊先聊會兒,一會兒咱一塊喝幾杯,二位老師難得來一趟的。”

肖月沒有坐,對霍老二說:“你陪大家聊吧,記住少喝幾杯,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有空大家過去坐。”說完就向門外走去。

霍老大沒有再勉強,讓老婆扶著她向門口走去。周文生回頭看了看肖老師,心想,才兩三個月不見,何以變化如此大?好象胖了,但又不象正常的胖。

看老婆走出屋門,霍老二得意地說:“瞧,大學生又怎樣?咱霍老二鬥大字不識一筐,愣是讓這大學生給俺端茶送水疊被鋪床生小孩,夜夜陪咱睡!”

霍老大瞪了老二一眼,罵道:“在哪裏貓尿喝多了,又不知該放什麽屁!”

“大哥,俺今兒沒喝……嘿嘿,是喝多了,嘿嘿,我喝多了胡說,俺是粗人,誰能和俺一般見識,嘿嘿!”霍老二望了望兩位臉色有些難看的老師,有些抱歉地說。

說話的當兒,霍老大女人已經在西廂房的飯廳擺好了酒宴,雞鴨魚肉樣樣俱全,另外還放著兩瓶茅台,霍老二見了,笑得合不攏嘴,風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周文生愛清靜,並不喜歡在酒宴上這樣海喝猛吃,但不好推辭,隻好也起身入坐。

霍老大把二人讓到席上,說:“我常年不在家,很少有機會和老師們這樣聚,今天咱們一醉方休。周老師,當代課老師,清苦得很啊,我也當過代課老師的,老爺子逼著讓去的,他想把我培養成他心目中的文化人,但我隻幹了幾天,自小在社會上混,性子已經野了,受不了那份罪,也享不了那種福。後來老爺子也對我絕望了,就由我去了,你們看,混成了什麽樣?!”

周文生聽說霍老大也代過課,開始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繼而又想,既然是同行,想必有更多的共同語言,覺得彼此的關係驟然拉近了,後來聽隻代過幾天,又覺得有些失望。

霍老二拎起茅台,給大家一一滿上,風華咧開嘴笑著,看酒慢慢地斟滿了杯子,嘴角的涎水悄悄地溢了出來。周文生不喝白酒,極力推辭,然而霍老二不依不饒,說:“他媽的,結婚時欠你們一杯酒呢,說起來現在還覺得窩火,損娘們,非旅行結婚不可!……不喝?周老師,這酒你知道多少錢一瓶?一千多呢,一瓶頂你……一瓶你恐怕頂不住……”

霍老大坐在一旁笑了笑,說:“周老師,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不會喝可以少喝嘛,誰一生下來就會喝呢?就是毒藥,喝這麽一杯也不見得能毒死人。你來了,一杯酒不喝,這算什麽?先滿上!”周文生不好再拒絕。

霍老二覺得和這兩個書生推推拉拉地很沒意思,心中有點掃興,自言自語地說:“你們學校就數二楞能喝……對,二楞,給他打電話!”

“二楞很忙,在縣城有生意,有時課都顧不著上,不一定來得了”風華說。

“遠了不敢說,隻有他不出富坪縣城,我一個電話,保管他二十分鍾內趕到,你信不信?”說著,霍老二拿出手機,很快接通了。二楞此時正在縣城附近自己開的煤站忙著,接到電話,說:“二哥,十分鍾趕到,喝酒,沒說的!”

眾人的一杯茶還未喝完,大門外由遠而近地響起了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車一熄火,就聽門外二楞甕聲甕氣的高聲喊:“大哥,二哥,兄弟來晚了!大嫂,忙著哪!”說話間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霍老二指一指身邊的座位,說:“坐這兒,咱兄弟也很長時間不在一塊聚了,今兒咱一醉方休!”

“沒說的!”二楞向桌子上一看,“好酒啊,我就知道大哥二哥有了好酒忘不了我。”

“哪咱們正式開始?”

“開始!”

霍老大舉起了酒杯,大家也跟著舉了起來。周文生猶豫了一下,發現二楞圓睜著牛鈴似的眼睛正在瞪著自己,也隻好舉了起來。

“幹!”大家的酒杯碰到了一起,四個人一飲而盡,見此情景,周文生也索性猛地喝了一大口,狠心地咽了下去,隻覺得似乎有一股通紅的鐵漿從口經食管進入了腸胃,並迅速化作無數條火蛇在肚裏四處亂竄,五髒六腑象是著了火,一股灼熱辛酸的**猛地從胃裏湧向口中,周文生忙用手捂住嘴,總算沒有吐出來,而兩眼卻被燒灼地湧出了淚水。

見此情景,霍老大說:“看來是真不能喝,那你隨意,二楞,不要強讓他喝了,多吃菜。”說著將一大盤紅燜牛肉向他麵前推了推。二楞耷拉著眼皮斜掃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霍老二說:“看來真是一書生,可惜了!不過,好好幹,教好了,讓大哥將你轉了正。”

周文生苦笑了一下,說:“談何容易,現在不比以往,已沒有這個政策了……”

二楞掩飾不住自己的輕蔑,說:“你知道什麽!在富坪縣,還沒有大哥辦不成的事!”

“然而沒有政策……”

“政策總是人定的吧?”這一次霍老大開口了,“不這,這事以後再說,今兒先喝酒,喝!”

幾個人逐漸喝得酒酣耳熱,二楞和霍老二幾乎象撕打在一起了,一聲聲“哥哥”、“兄弟”叫得很親熱。兩個人如同一對從一個娘胎裏爬出來的連體兄弟,又象一對如膠似漆的同性戀者彼此糾纏在一起。他們貫有的陽剛之氣已**然無存,有的隻是纏綿悱惻的柔情蜜意和兒女情長,“酒能亂性”,周文生以前在書中看到過,卻無切實感受,今天總算眼見為實。

突然,飯廳的門被推開了,那個留著板寸的青年人匆匆進來,走到霍老大麵前,低頭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什麽,頓時,霍老大的雙眼射出鷹隼一樣的寒光,讓人看了不由覺得有股冷氣從肚子直冒向頭頂。接著,他起了身,隨著年輕人到了門外,二人似乎在繼續剛才的話題,外麵的聲音很小,屋內幾個人又吆五喝六的,所以聽不清楚,周文生依稀聽到“貨不錯……”然後霍老大又說起了什麽……既而聲音更低了,一點都聽不清了。不一會兒,傳來車庫的卷簾門被拉起的聲音,接著是汽車發動的聲音,不一會兒就開走了。

時間不長,霍老大就又回到酒桌前,衝大家抱一抱拳,說:“剛才生意上有點事,耽誤了一下,失敬,來,繼續喝。”

直到日落西山,夜暮降臨,這場酒宴才告結束,周文生早已坐得腰酸背疼,幾乎支持不住。風華喝得滿臉通紅,走路有些趔趄,話也多了起來,然而他還能控製自己,為了免了在家長前麵出醜,他暗暗捅了周文生一把,示意他照看著自己點兒。二楞已爛醉如泥,斜靠在椅子上打起了鼾。霍老大喝了很多,然而卻象滴酒未沾的樣子,打電話叫來霍老四,開車將這三個人送回去,周文生和風華的那兩輛破舊的自行車也被放進了後備箱,一並拉了回來。

第二天一早醒來,風華咂了咂嘴,似乎對昨天的美味意猶未盡,他昨晚吃了很多,今天早晨不需要吃飯了,而周文生因為昨晚那半杯酒,胃一直難受,所以隻吃了很少東西,那剩下的半杯茅台後來一直未喝,不知這算不算對霍老大的不敬。此時,他餓得肚子咕咕叫,但星期天學校食堂不開飯,他從桌子上尋了昨天中午吃剩下的半塊饅頭,慢慢嚼著咽了下去,不一會兒,胃裏居然好受多了。

“你也是犯賤!”周文生恨恨地罵道。

今天繼續家訪。

洗漱完畢,二人騎上自行車又出發了,他們首先來到學校附近一個名叫大道的村莊,這個村是這一帶除了槐花鎮以外最大的村子,它依山傍水,環境幽雅,至於為什麽稱為“大道”,是因為它與通往市裏和省城的兩條大路毗鄰,還是取自《禮記》中“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之意,無人做過考證,也就不得而知了。

這個村在當年是很有些名氣的,據說在清朝末年,洋人傳教的足跡居然深入到了富坪這個群山環繞的閉塞小縣,當時就在大道村建立了第一座天主教堂。後來義和團運動的烈火在京津一帶凶猛燃燒時,也波及到了這裏,一群村民在外地來的幾個義和團團民的帶領下,將村裏的教堂焚燒了,有兩個洋人被打死,這個故事一直流傳到今天,民國時期縣裏幾個文人曾將這個事件寫入縣誌,從而廣為流傳,建國後這裏又成為富坪縣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基地。

這個村似乎和西方宗教有著一種難以割舍的的聯係,雖然己亥年教堂被燒,但庚子賠款後的第二年就又修複了。在整個民國時期,教堂的“香火”時斷時續,時衰時旺,但一直未能將本地大部分村民納入上帝的宗旨之下。文革期間它終於被破了“四舊”,原來的教徒被批得體無完膚,其中有兩個被逼得上了吊,其它幾家也被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此劇烈的暴風驟雨式的鬥爭,如此深入的思想批判,按說村裏的教堂教民甚至這種宗教思想,應該被徹底掃入曆史的垃圾堆了,實際上,在那全國江山一片紅的時代,沒人相信它還會複活。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改革開放後,天主教的星星之火,又在這個村裏死灰複燃了。但這似乎並未引起村民的詫異與驚慌,即使當年慷慨激昂地革天主教命的人,也都是視而不見了,他們有更實際的追求,鬥爭和革命看來並不能解決他們的衣食之憂,他們對那個並不太遙遠的年代的狂熱已經淡漠。而且他們聽說現在是法製時代了,而天主教,這種在很多中國人眼裏被視為異端的事物,也受到了國家法律的保護。

於是,西方教又在這個村緩慢發展了起來,並逐漸形成了燎原之勢。不但村裏的老弱病殘為尋求精神上的寄托加入了進來,到了後來,青壯年,甚至中小學生也有很多信了教,受了洗,而且,村裏人很早就在醞釀重修教堂。對於村民的這種“覺悟”,來這裏傳道的那位神父深感欣慰,讚揚這些神的子民已經得到了天父的啟示,他們將得到上帝的保佑,洗清他們的罪,他本人也承諾,將日夜為這一方的人們祈禱。

果然,上帝的愛之光輝很快普降,修建教堂一事得到海外聖公會的資金支持,很快就要破土動工了。

初一(三)班的學生李敏和孫葉就是這個村裏的,兩個人因為都皈依了上帝,所以平時都按著神的要求,在班裏一直規規矩矩的,從不惹是生非,但她們對上帝的篤信卻並沒有得到他老人家的垂青,神並沒有給她們開啟智慧之光,所以她們的學習一直平平。風華曾經多次開導,告誡她們不要把精力放在無用的地方,要努力學習,但仍然無濟於事,所以今天家訪,風華決定先到她們家裏去看一看。

兩人的家裏果然沒人,經過一番打聽,二人來到本村那家開雜貨店的小老板家。教堂尚未建成,教民此時隻能屈居在這裏感受上帝的洪恩與福澤。店主一家都是虔誠的信徒,是神的意旨的積極宣傳者,神自然不會遺棄自己的子民,可能他也和我們芸芸眾生一樣,對崇拜自己的人會格外恩澤有加,於是,在神的護佑下,店裏的生意越來越興旺,而村裏其他幾家小店都已奄奄一息,瀕臨倒閉。

尚未進入,二人就聽到裏麵傳出教徒們唱讚歌的聲音。

進了大門,迎麵是一個高大的照壁,上麵畫著耶穌受難圖,畫麵上那個幾乎全身**的男人扭曲著身子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形象對周文生這樣的大學生來說並不陌生,然而他依然感到有些恐怖,側臉看了風華一眼,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二人小心翼翼地進入院內,悄悄地將自行車靠到牆角。

這時,裏麵一個精幹的中年婦女可能已經覺察到有人來了,邁著輕快的步子迎了出來,衝二人微微一笑,說:“感謝神。”二人一怔,隻好也隨口回應了一句:“感謝神。”

女人熱情地將二人讓進屋裏的中廳。一進屋,周文生就看到了正牆上貼著一張巨幅的《最後的晚餐》。畫麵上十幾個人一個個赤發卷曲,麵目可怖,耶穌裝模作樣地坐在中間,猶大瞪著眼睛手握錢袋的形象倒是顯得活靈活現。不知是猶大太弱智,還是達芬奇太淺薄,出賣老師獲得的不義之財為什麽不藏在一個妥當的地方?至少也應該掖在兜兒裏吧,這樣緊緊抓在手裏讓人一眼就看出來了——這隻愚蠢的菜鳥!

基督耶穌俯視下的這一間寬大的中廳就是這家雜貨店的所在,架子上的貨物琳琅滿目,地上還有成箱的方便麵、糖果,牆壁上還懸掛著孩子們喜歡的各種小玩藝兒,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百貨商店。隔著一道門簾,教徒們就在裏間。這時,歌聲已經停止,變成了整齊的朗誦聲:全能的天主聖父,求你用天上的乳香沒藥,熏香普世罪人最饑渴的心;全能的天主聖父,求你用愛情的玫瑰,熏香普世罪人最饑渴的心……

女主人看二人對她的貨物並不感興趣,有些失望,但看到他們又不走,重新熱情起來了。

“感謝主,主會保佑你們。”她邊說邊掀起了門簾,引導二人進入裏麵。風華和文生有些畏畏縮縮地進了裏屋,屋裏的人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兩個年輕人,他們此時都站著身,低著頭,神情莊重地隨著站在中間的一個中年人默默祈禱著,這個中年人就是那位經常到這一帶傳布福音的神父,他手中拿著一串水晶做的念珠,每念一句就用手指撚過一個念珠。他昂首挺胸而立,雙眼微合,神態安詳而肅穆,似乎就是上帝的化身。那兩個單調的句子被默念了上百遍,風華和文生二人局促不安地想退出去,又有些不甘,因為他們已經看到本班的李敏和孫葉就站在人群中。此時二人虔誠得如同兩個修女,和大家一起低頭祈禱,眼皮都沒抬一下。兩位老師想找個地兒坐下,但也覺得這樣做對上帝不恭,隻能進退兩難地在門口局促著。

祈禱終於結束了,二人抹了抹頭上的汗水,打算將自己的學生叫出來。這時,有幾個人紛紛地給他們讓座,請他們坐下。

“感謝神。”

“感謝主。”

在這種氣氛中,二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上帝的無所不在,但他們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和上帝的使命一樣,拯救人類的靈魂。然而班裏兩個女生的靈魂似乎早已被上帝拯救,對她們的老師的拯救已無動於衷。其他班裏的幾個學生向神父小聲嘀咕了幾句,神父微笑著向二位老師走來。

“主保佑你們,二位老師,歡迎你們成為上帝的子民,信仰即可得救,慈愛的父會赦免你們的所有罪過……”

二人每日隻會埋頭教書,不知自己何罪之有,不免有些惶惑,“我們想叫出我們的學生,我們有話向他們說。”在上帝麵前,二人覺得底氣不足,似乎在向他乞求,完全失去了在課堂上侃侃而談的風度。

“執迷不悟的人啊,你們都有罪過,趕快皈依上帝,向他懺悔吧!這樣你們才能避免進入地獄的厄運,天父的靈光將指給你們通向天國的路……”

“可學生的學習耽擱不得,這樣會荒廢學業的……”

“上帝創造了世界……第七天他休息了,禮拜天是上帝賦予的權利,請不要幹涉她們吧,她們已承受上帝的恩澤和靈光,她們的心已和上帝相通,她們的靈魂已得到救贖,隻有那虛妄的愚氓,仍沉醉在罪惡之中,卻不知災難即將臨頭。”

盡管被斥為愚氓,被警告災難即將臨頭,也沒有將兩個冥頑不化之人鎮住,人被逼上了絕路,膽子反而會大起來,甚至還會孤注一擲地反抗。

“我們是人民教師,法律賦予了我們教書育人的權利和義務,我們有責任了解學生的情況, 我們要和學生及其家長交流,請允許我們將她們帶走!”風華義正辭嚴地說。

然而神父也不是省油的燈,看來他也不是沒見過世麵的村夫愚民,他發覺神的教誨對這兩個人不起作用,就象兩個懵懂少年毫不領會懷春少女的深情暗示一樣,於是,他脫下了神的外衣,恢複了世俗人的麵目,振振有詞地說:“保護宗教信仰自由,是憲法的規定,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在宗教場合幹涉信徒正當的宗教活動!”

幾句話有理有據,鏗鏘有力,足能將二人頂到十裏開外。二人如剛打足氣的皮球,突然被紮了一個洞,“撲——”地一聲,氣就泄盡了,軟軟地癟了下去。

看二人徹底軟了,得意洋洋的神父寬容地說:“二位下午可以來參加我們的慕道班,神的門永遠向你們敞開,他隨時等候你們的懺悔,相信神的靈光會啟迪每一個罪人,使所有的人都皈依到神的懷抱。現在,我要為神的一位女兒舉行洗禮,現在——”他轉向了大家,“請大家圍坐在她周圍,為她祈禱!”說著,接過一個人端來的一盆水,店主正在準備白麵和紅酒,作為主的聖體和寶血,讓大家分享。

於是,眾人將一個女孩圍在中間,風華認出這是初二金鑫班裏的一個女生,她低眉順眼地坐在中間,溫順地象一隻即將被屠宰的羔羊。

風華和周文生灰溜溜地退了出來,幾個學生早已沉浸於天國之中,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不一會兒,裏麵傳出一陣祈禱聲:主啊,接受你這可憐的孩子吧……

黑石溝是個比較偏僻的小村子,本班的特困生李澤炎的家就在這裏。這個村子的名字雖不太中聽,但環境卻極清幽別致,村邊的楊柳吐綠,青翠欲滴,杏花已經開得粉燦燦的了,桃花也已鼓起了鮮豔的蓓蕾,二人覺得仿佛進入了世外桃源。李澤炎是班裏的學習尖子,深受各科老師的喜愛,隻是父親早已過世,母親身體也不太好,他上邊還有一哥哥,也該成家了,花費也不會很少。他已有幾次提出要退學,都被大家勸阻了。風華擔心他真的會流失,所以這次來是想看看他家中的情況,順便做些工作,將這個好學生鞏固住。

不巧李澤炎不在家,他母親聽說是孩子的老師,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風華說明來意,“不是這孩子不好,是這孩子太好了,我們擔心他流失……一定得堅持下來。”女人連忙點頭,“放心,就是砸鍋賣鐵,討吃要飯,也要讓孩子上學,隻是這孩子太懂事,幾次自己說不上了,唉!他爹死得早……”

臨走時,李澤炎背著一捆柴禾回來了,母子二人強拉死拽地要留二人吃飯,並吩咐兒子去捉雞來殺,風華惱了,說:“要這樣我就再不來了!”看兩位老師態度堅決,母子不好再挽留,於是送出村外,二人騎車而去。

二人順著坎坷的山路又走了一會兒,又到了一個村子,風華抬頭向村裏看了一眼,隨便說了一句,“劉得寶就住這個村。”

“那就進去看看?”周文生問。

對這個孩子,周文生充滿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情。經常,幾乎每天,都有幾個同學欺負他,幾乎每天他都要哭一場,而且哭得很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問他,他卻什麽都不敢說,過後不久就又咧著嘴笑開了;學習成績幾乎都是個位數。出於同情,也是出於對“皮革馬利翁效應”的信仰,周文生經常讓他回答問題,課後也多次為他輔導,但幾乎沒什麽效果,最終,周文生承認,“皮革馬利翁效應”在這個孩子身上失靈了。

二人爬了一段山路,幾經打聽才來到劉得寶家的院子裏。他恰好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