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兩個老師來了,如同老鼠見了貓,縮著脖子低著頭到處亂竄,試圖尋找一個什麽地方藏起來。然而他畢竟不是老鼠,院子裏沒有什麽地洞可以藏身,最後,他隻好呆呆地立在院子中,忸怩著身子,低頭傻笑,不時偷偷地看老師一眼。
屋簷下,一個和他長相酷似的女孩子淡漠地看著這一切,手指頭放在口中咬著,一言不發。“這應該是劉得寶的姐姐,聽說也是個傻孩子,一天學也沒上過。”風華說。
“走吧!”周文生歎了口氣。
這時,已近中午,風華早上沒吃飯,看來已經餓了,他將車停靠在一個路口,出神地想了一會兒,說:“走,到霍金東家蹭飯去!他家比較好過。”
霍金東是霍金輝的遠房本家,二人關係很密切,在班裏,他是霍金輝的死黨,對霍金輝是言聽計從,在霍金輝被調到第一排前,二人一直同桌。霍金東的父親就是跟著霍老二跑車的,當年霍老二出車禍時,二人就在一個車上,可謂是患難與共的兄弟,上一代的友誼自然也會傳給下一代,霍金輝與霍金東也是很要好的鐵哥們兒。自從周文生和霍金輝公開反目後,一向還算老實的霍金東也就開始向周文生狺狺欲吠。
“好一條走狗!”,每當看到這個傻大個兒時,周文生心裏就不由冒出這麽一句話。
二人來到霍金東家門口,剛開始敲門,裏麵傳來一陣猛烈的狗叫聲,二人急忙向後退去。不一會兒,一條體形瘦長的黑色狼狗探出了頭,然後站在門口狂吠。二人都不敢向前走了,然而就此離去又不甘心。風華扯著嗓子向裏麵喊:“有人沒有……”然而狗的狂吠聲使風華的叫聲顯得十分微弱。過了好長時間,終於有一個睡眼惺忪的女人出來了,“誰啊?”她問。
“我們是霍金東的老師,我是他班主任,這是他們語文老師。”風華回答。
女人斜看了二人一眼,有些不耐煩地說:“那就進來吧。”
但二人才進大門,那條黑色的狗就竄了過來,女人及時地將它攔住,二人才沒挨這家夥的咬。女人牽著拴狗的鐵鏈,說:“沒事了,進吧,它不咬人的!”
二人貼著一側牆根向院裏走,不時戒備地回過頭來看那隻狗。看到二人進了院子,那狗瘋了似的狂叫起來,身體拚命地向前撲來,幾次差點兒掙脫女人手中的鐵鏈。二人膽戰心驚地穿過院子,上了台階,膽小的周文生緊跑了幾步,進入室內,等風華也進來後,趕緊關上了門,生怕這隻可惡的畜牲追到屋裏來。可不知為什麽,等二人進了屋以後,狗的狂躁情緒卻很快緩解,不一會兒便不叫了。
**,有個男孩側身而臥,大約被剛才的狗叫聲驚醒了吧,情緒有些不夠好,見有人進來身子動了動,然而沒有起來,而且招呼也沒打一聲。風華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自己的學生霍金東,心裏憋了一肚子氣,可又不好發作。
人與人區別非常大,有的學生,盡管在學校調皮搗亂的,甚至頂撞老師,但當老師到了他家裏時,他會表現得恭恭敬敬,彬彬有禮;而有的學生,在學校時和老師還算親近,也比較聽話,但當老師到了他家裏時,他卻很冷淡,愛理不理的。這霍金輝就屬於後者。風華最厭惡的就是這類學生,想不到今天又遇上一個。若在學校,對這種不懂事的學生,他早就一腳將他踹起來了,然而這是學生的家,自己因為受了冷遇就向學生發火,他覺得也有些說不過去。但這學生連一點起碼的理數都不懂,也太不象話了。話說回來,還是自己班主任當得不成功,沒將學生教育好,現在隻好自作自受,然而教育是萬能的嗎?
這時女人進了屋,大聲喝斥道:“老師來了也不起,一點都不懂事,上學越上越傻了,在學校怎麽受的教育?”
二人聽了有些麵紅耳赤,覺得這話像是在罵自己。挨了母親的罵,霍金東終於起來了,向風華打了個招呼:“老師來了!”然而看也沒看周文生一眼。風華覺得有了麵子,心情好多了,說:“星期天在家裏應幫助父母幹點活兒,同時不要忘記了做作業。回頭又和女人說:“這孩子得加強教育,在學校他總和幾個貪玩的學生在一起,跟什麽人學什麽!家長和老師是一條心,我們的工作還需要家長的配合。”
“不打算讓他成什麽器,混個初中畢業就算了,跟著他爹跑車去,上學有什麽用?俺村有好幾個大學生,畢業了沒工作,捉不了輕拿不了重,弄得不上不下的,而且花光了家裏的積蓄,有的還欠了一屁股債,連蓋房娶媳婦都耽誤了,什麽事兒呢?”
幾句話說得二人啞口無言,準備的一大套理論在這個女人的幾句話麵前顯得蒼白無力,二人不敢拿出來講了,周文生更感覺自慚形穢,無地自容。
女人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說:“他爹不在家,他要在家非請你們喝幾杯……”
聽了這話,二人連忙起身告辭,女人問:“那就不吃飯了?”“不吃了!不吃了!”二人忙不迭地說。
進門時的恐怖場麵在二人出門時重演了一遍,等二人逃也似的出來後,女人沒露頭,倒是那條狗送出了門外,站在那裏狂吠不止,二人走了很遠了,還能聽到這狗叫聲。
周文生說:“所有動物中,除蛇外, 我頂厭惡的就是狗了!”
“為什麽?”風華問。
“不知道,反正我看到狗那付德性,就打心裏厭惡且鄙視它們,但又很怕它們。”周文生說。
“倒有意思,又鄙夷又害怕,有意思!”他頓了頓,繼續說:“在中國語匯中,在很多對狗的貶義性描寫,什麽“狗眼看人低”、“喪家之犬,漏網之魚”、“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蠅營狗苟”、“狗豕不如”……可以列出一長串。表現了中國人對於狗的厭惡之情。令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西方人對它的態度卻相反,很多語匯表現的往往是對狗的喜愛之情,如“Love me, love my dog.”,將自己與狗相提並論,可見狗在西方人心目中並不是一種令人討厭的東西,東西方之間對狗的態度為何如此不同?”
“依我看,人們真正厭惡的並不是四條腿的狗,而是兩條腿的狗,在中國,兩條腿的狗實在是太多了,而且他們遠比四條腿的狗討厭與可怕。”周文生說。
“絕妙!太經典了!英雄所見略同!”風華讚歎道。
這時,周文生忽然想起今年正月在縣城一個商店裏,自己花兩元錢為自己的小侄子買火腿,五毛錢一個,買了四根,小侄子見了一定會高興壞的。這時,一位喝得醉熏熏的“大沿帽”拿出一張大紅鈔票要買一百元的火腿,幾乎裝了滿滿一蛇皮袋子。邊付錢邊和商店老板抱怨道:“真討厭!我家的狗這段時間什麽都不愛吃了,隻吃火腿,這不,這都是給這個小家夥買的,過幾天得到醫院給它瞧瞧醫生去!”
從此,周文生對這種動物就更多了一份怨恨。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周文生說。
經過一番驚嚇,兩人暫時忘記了饑餓,然而兩腿發軟,頭冒虛汗,已無精神騎著車子跑了,隻好推著慢慢走。最後,風華決定到他的好學生孫麗娜家。她家離這裏最近,而且她和風華最鐵,是班主任安插在班裏的耳目和心腹,人在難處,很自然會想到自己最親近的人的。
下午三四點鍾時,終於來到了孫麗娜家,家中似乎有客人,此時剛吃完午飯,剩在桌子上的兩碗水餃和半盤肉菜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二人的食欲立即被勾了上來,口腔內的消化液也急劇分泌了起來,周文生不由咽了兩次口水。也的確餓了,昨晚沒吃多少,早上吃的那半塊饅頭現在怕早已跑到爪哇國去了;風華目前的狀況更不容樂觀,從早上到現在,他水米沒沾牙,他的喉結急劇地上下滾動著,看了看桌子上的飯,又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將目光挪開,開始同麗娜父母談了起來。一家人倒很熱情,問二人吃飯了沒有,二人不好說沒吃,那樣的話不正說明二人是蹭飯吃來了嗎?況且人家有客人,於是隻好說吃過了。
為了證明不是在撒謊,風華還補充了一句,“剛才在一個學生家吃過了。”
“這家人真他媽刁鑽!“周文生心裏恨恨地罵道。
“那就喝點水。去,娜娜,收拾了,沏一壺茶去!”孫麗娜趕緊將桌子上的飯端走了。不一會兒,沏了一壺茶端了上來,這茶倒是釅得很。二人隻好裝腔作勢地喝起茶來,一邊喝還要和家長“溝通”,幹什麽來了!家訪嘛!
孫麗娜家的一個客人端詳了周文生好一會兒,這時說話了:“你也是娜娜的老師?”
“對!我是她們的語文老師,您是——”周文生問。
“我是娜娜的娘舅,今天來幫姐姐家打地基,準備蓋房。看著你有些麵熟——周大平是不是你哥?”
“對呀!你怎麽知道?”周文生問。
“你哥常到我們這一帶收破爛,我怎麽會不知道!去年秋天,你忘了?你還來過我家,那個不用了的破犁杖,不是被你們收走了嗎?你們還在我家喝過水,歇過腳呢!”
周文生終於想起來了,去年跟著哥哥跑了幾天小買賣,就幹這收破爛的營生,說起那個破舊笨重犁杖,周文生至今還有火。這種犁杖是集體經濟鼎盛的年代生產隊裏耕地時用的,實行生產責任製後,這種東西已經用得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小型農機具。這件擱在角落裏很長時間,早已鏽跡斑斑的“古董”最終落到了被當作破爛掃地出門的命運。就因為這東西多花了兩塊半,哥哥才不讓自己跟著他跑了,從此自己對做生意也就徹底懶了興。這世界真小!自己隻當了幾天“破爛王”,居然也被人記住了,而且還要在自己的學生麵前當眾揭發。周文生的臉不由紅了,雙眼向孫麗娜偷覷了一眼,隻見孫麗娜支楞著耳朵在聽,生怕漏掉一個字,聽著聽著,臉上綻開了笑容。
幸虧此人沒有再死纏爛打地問下去,風華抬著頭,雙眼平視前方,好象邊喝茶邊向遠處眺望,似乎對剛才二人的談話充耳不聞。周文生臉有些發燙,低下頭裝作繼續喝茶。
然而濃茶在空****的肚子裏遊走,一會兒就攪得人心虛氣短,二人都意識到再喝下去沒準會出事兒,於是說:“孫麗娜這孩子挺好的,是班幹部,認真負責,是個好學生,隻是學習還要再抓緊些。我們再到其他同學家裏看看……那,我們走了。”
一家人客氣地將二人送出大門,並叮囑有空兒常來,說下一次來了一定請老師們好好喝一頓。
走出孫麗娜家,已經日薄西山,如血的殘陽將西山頂照得火紅火紅的,暮靄中氤氳著一股潤濕的充滿了生命力的氣息,二人深深地吸了幾口初春傍晚的新鮮空氣,這一整天的晦氣似乎在這幾次深呼吸中吐出了不少,感覺神清氣爽了些,這一整天的晦氣似乎在這幾次深呼吸中吐出了不少。
“明日又是一個好天氣,隻是,跟著我跑了一天……這裏離我家已不遠了,這樣吧,跑了一天很累了,今晚就住我家,你不喝酒,那就隨便吃頓飯,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一塊兒去學校。”風華說。
周文生看著漸漸沉入山後的太陽,說:“那就打擾了。”
一回到家,風華就喊:“有什麽飯,快餓死了!”
“剛剛做好一鍋麵片湯!”母親說。風華父母都是樸實厚道的莊稼人,不會花言巧語地應酬,隻會實實在在地待客,風華娘邊說邊拎來兩隻大海碗,周文生也顧不得客氣了,二人各盛了一大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