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二人起得較晚,自來到槐花鎮中學代課以來,周文生很少起得這樣晚過。
直到穿上衣服,走出風華家,騎車行駛在通往學校的公路上,周文生仍在回憶昨晚那頓飯的美味。麵片湯軟而不膩,口感很好,上麵飄著新鮮的蔥花兒和青翠的韭菜葉兒,那蔥花是去年留在地裏的羊角蔥在今年春天早早萌發出來的;那韭菜葉是今春的第一茬,青翠中給人一種春風拂麵的氣息。而那花生油和生薑、花椒一起熗了鍋的油花更是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吃過麵片湯,接著喝紅豆玉米糝子北瓜皮粥。紅豆是太行山地區的特產,有紅白兩種顏色。但無論何種顏色,隻要稍放幾粒,熬出來的粥都是鮮紅鮮紅的。據說這種豆子營養價值極高,怪不得古人將豆子列為五穀之首呢!五柳先生也有這方麵的著名的詩句如: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玉米糝子是由玉米在石碾上碾碎、脫皮、再籮去麵後形成大小均勻的顆粒。這二十年來,在中國存在了幾千年的石碾逐漸退出了人們的日常生活,很多地方再做玉米糝子隻好在粉碎機上磨,然而機器做出的玉米糝子非常細小。周文生上大學時在省城的超市裏見過這玩藝兒,價格極貴,買些回去,熬出的粥如同玉米糊,不僅口感極差,而且原來的香味也幾乎喪失殆盡,隻有在偏僻的太行山深處,偶爾還能見到那古樸笨拙的石碾,也隻有用這種石碾碾出來的玉米糝子熬出來的粥才能保持那醇厚的香味。
北瓜皮的做法更簡單,秋天將收獲的北瓜洗淨,削皮,然後從正中剖開,掏出瓤和籽,再用刀將北瓜切成細條,掛起來曬幹,然後盤在一起綁好。如果保存得好的話,可以從秋天吃到第二年盛夏,這種天然的綠色食品經過這樣曬製,不僅保留了北瓜的甜味,而且經過貯藏,味道還會更加醇厚。
這種紅豆玉米糝子北瓜皮粥是太行山區,尤其是富坪縣的特色食品,俗話說:富坪不富,富坪不平。世世代代生於斯長於斯的山民們,就是喝著這樣的紅豆粥,唱著富坪的山歌繁衍生息的。
周文生誌同道合的朋友、代課老師老馬寫過一篇有關粥的隨筆,很有文采,周文生看過很多遍,現在不由又想了起來:
粥品即人品,煲粥如處世。
水至清則無魚,粥至清則無味。數杯清水數杯米,半碗糊塗半碗粥。斯文慢火,羽扇綸巾,就這樣煮沸整個江湖。
宅心仁厚如缽,肚大寬容似煲,則一切塵緣雜念,煩惱瑣事皆可煙銷雲散。風輕雲淡,江湖千古事,宰相肚中船,難及艇仔一碗粥。
煲粥之要訣在不急不緩,不驕不躁。智者,如可圓可方,能屈能伸之哲人,看似心如止水,卻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即使大喜若狀元及第,也僅是豬雜下鍋,久熬出味。
食可以無魚,而不可無粥。
粥乃米飯麵食之祖先,是食物最原始淳樸的形態,一如我們身上博愛而又善良的本性。我們從樹上下來,直立躬耕於田野,一碗好粥就是一方田園山水,一方精神家園……
…………
沉浸在深思遐想中,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滑過,周文生覺得不一會兒就到了學校。進了大門,他看到二楞和白娜等幾個人正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前,圍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指指點點。見周文生來了,二楞向他招招手,說:“你怎麽來晚了?等你半天了!快把你那輛破老爺車扔掉吧,算你有福氣,我大哥見你那輛車太寒酸了,又知道你掙錢少,很可憐,特意為你買了一輛新的,一大早就派人送來了。”
周文生聽了,覺得很刺耳,但又不敢發作。將車子砸了,以顯示自命清高?然而霍老大送的東西,豈敢使性弄氣,拒不接受?況且人家本是好意,隻是二楞嘴裏說出的話讓人有些下不來台——隻好先收下再說。
上午第一節就是自己的語文課,周文生將車推進車棚,然後去洗了把臉,就準備上課去了。
他照例提前三四分鍾來到教室門口候課,但以霍金東為首的幾個男生仍在走廊裏,手裏拿著幾本破書,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喊:“收破爛兒了啊,誰家有破爛,收破爛了啊,收破爛……”見周文生走過來了,怪腔怪調的聲音反而更大了。
正在這時,教室的一扇窗戶開了,孫麗娜肥大的腦袋伸了出來,衝霍金東擠眉弄眼,突然看到周文生正在向他們怒目而視,吐了下舌頭,隨即又露出不屑的神色,“哼”了一聲,縮了進去,窗戶隨即“哐”地一聲關上了。
“這個長舌婦,女人!”周文生這句非常惡毒的話差點兒罵出口。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上完課後,周文生象往常一樣先批閱日記,吳文燁的日記是摘錄了高爾基《童年》中的一段。高爾基這位蘇聯偉大作家童年時期曆經坎坷,備受磨難,最終卻成為一代文學巨匠。自己上小學時,就讀過他的自傳體三部曲。“那時這種書還未完全被冷落,而現在的中學生喜歡的隻是武俠、言情、黑幕,以及各種稀奇百怪的網絡文學和校園暴力文學,頂好也不過是新概念作文,池莉、安妮寶貝、韓寒、郭敬明等人的作品成了孩子們新的文化圖騰。隻要不涉及政治,我們的出版社和文化檢查機構是不聞不問的,他們聽任各種文化毒品肆虐泛濫,而對於某些針砭時弊,非常有思想深度的作品卻百般刁難,竭盡全力將其扼殺。處於這種文化氛圍中的中國青少年,想不學壞都難。”周文生默默地想。
然而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子居然也讀過《童年》這樣的書,確實令周文生感到意外,可能是受其父親的影響吧,作為上世紀七十年代成長起來的作家,他家中一定有這方麵的藏書。
“這女孩子敏感而善良的心,一定也感覺到了班中學生對自己的圍攻,那麽這段日記權且當作是對自己的支持與鼓勵吧!”周文生想。
當翻開李澤炎的日記時,隻有短短幾句話:敬愛的老師擔心我會流失,並多次給我做工作,甚至大老遠地跑到家裏來看我,我很感動。老師,我向您保證,一定堅持下來,但您能否也向我保證您也能在這裏堅持教下來呢?
然而第二天再批閱日記時,這一頁已經被撕下來了,周文生心裏象有什麽東西被抽去了一樣,覺得有些空落落的,但隨即他又淡然地笑了笑,輕輕地將日記本扔在了一邊。周文生對班裏現在出現的針對自己的破事不屑一顧,霍金輝已被拿下,這兩天上課老老實實的,隻憑他那幾個死黨,隻能咋乎一陣罷了,能成什麽氣候。再說,誌高從宣傳部打來了電話,將他的注意力暫時轉移到了另一件事上。
電話是昨天中午打來的,他說他現在已是縣委宣傳部主編的《今日富坪》的編輯了,有什麽文章,拿來可以幫著發,而且還可推薦給市報,市報文學副刊有一名編輯就是從本縣宣傳部借調去的,彼此關係已經很熟,應該能幫得上忙。
周文生和老馬有著同樣的作家夢,聽到這樣的消息自然非常興奮。記得去年在一個辦公室同事兩個月,誌高對自己的作品就非常欣賞,要不怎麽會想到向自己約稿呢?周文生做夢都想自己的作品被登在報紙上,供全市一千多萬人瞻仰,心裏想著,不由偷偷地笑了。
今天中午,草草處理完學校的事,午飯都沒顧得吃,就騎車向縣城趕去,縣委那座嶄新高大的辦公樓矗立在縣城的一個高崗之上,顯示出一派俯視一切的氣勢。
說起這縣委辦公樓的來曆,居然也與本縣的代課、民辦老師有不可分割的關係。那幾年國家財政比較困難,各行政、事業單位有時連工資都發不出,縣裏申報的改建新的縣委辦公樓的計劃雖被批準,但上麵卻撥不出錢來,讓縣裏自籌建設資金。縣裏的領導就打起了代課、民辦老師的主意,於是,很快出了一個政策:每位老師拿出一萬元,便可馬上辦理轉正手續。當時一萬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大約相當於一個代課老師十年的工資吧!有的老師實在湊不到錢;有的膽小,擔心這麽多錢打了水漂,所以沒有辦,比如老蘇、老馬就是如此。但也有很多人東挪西借地湊足了錢交上去了,如本校的李誌平、金鑫。縣裏還算講誠信,真給這些人轉了正。那次通過這個途徑轉正的老師大約有三四百人,三四百萬元的巨款不僅建成了這座巍峨的大樓,而且剩餘部分還為縣委一幹人發了年終福利。
走近縣委大院門口時,兩條黑色的狗從城廂崗方向飛跑了下來。上次家訪時的曆險經曆重現了。好在前幾天和老蘇談起這種情況時老人家給指點了迷津:在別人家裏遇見狗時,一般是比較危險的,所謂狗仗人勢,所以提高警惕是必要的;但路上遇見狗就不必如此緊張了,所謂喪家之犬,無可依仗,對其大可采取視而不見的態度,隻管昂首挺胸地向前走,一般它是不敢咬你的。相反,如果你畏畏縮縮,甚至掉頭逃跑,那它追上來就咬。狗這東西,別看它表麵是一副凶相,然而骨子裏卻充滿了諂媚,誰給的骨頭多,就向誰搖尾乞憐。你狠狠地踢它幾腳,它就哭叫著逃跑了。
縣委大門裏麵有兩名黑衣警察在巡邏,周文生擔心被攔住,轉念一想,咱是未來的作家,怕什麽?於是整了整衣領,昂起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裏走去,兩名警察居然看也沒看他一眼。倒是離大門還有幾丈遠的幾個農民打扮的人,似乎是來上訪的,遑遑巡巡地不敢近前,隔著老遠,兩名警察就衝他們喊道:“去!去!去!滾遠點……”
進入一樓中廳,“三個代表”的紅色大字掛在正中,兩側大花盆裏的冬青青翠欲滴,地板光亮得能照出人影。頓時,周文生感覺雙腳無處落足,覺得踩到哪裏都會遭踐這麽幹淨的地方。
按著誌高電話中說的路線,周文生上了五樓,來到了縣委宣傳部的辦公室。誌高已吃過午飯,正在那裏等著。二人見麵,先是一陣客套,然後周文生將自己最近的得意之作《二月蘭》拿了出來,交給誌高,誌高先複印了一份,然後仔細地讀了一遍,看後連聲稱讚,並說一定將稿子推薦給市報的文藝副刊,肯定會發表的。
聽了這話,周文生覺得比吃了蜜還甜。
有人將作家創作比作女人生孩子,實在絕妙得很,二者的確有很多相似之處。女人生孩子需要懷胎十月,作家創作也需要長時間的醞釀;醞釀時激**的創作衝動使作家的心靈一刻都不得安寧,同樣,懷胎十月的母親每時每刻也都能感受到新的生命在自己體內的衝撞;母親分娩都要經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作家的創作過程何償不經曆心靈上乃至肉體上的痛苦與煎熬?世界上的孩子千千萬,作母親的總是最愛自己的,盡管自己的孩子的確很醜陋;作家同樣最青睞自己的作品,盡管是最不起眼的豆腐塊,也是敝帚自珍,備加珍愛;母親總盼望自己的孩子長出息,出人頭地,作家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發表,讀者喜歡……
此時的周文生,不僅具有和其他作家相似的本能衝動,而且《二月蘭》一文還蘊含著他對蘭兒無法割舍的愛,他渴望將這份愛以更加體麵的方式呈現在她麵前,盡管這愛已經徹底結束。但將這篇作品作為他們愛情最崇高的禮讚,作為一種已經遠逝的愛情的崇高的祭典,又有什麽不可呢?
這時,快上班了。
“你先回去,將稿打印到盤上,再帶過來,我沒時間替你打印。現在的編輯都不接受文字稿,隻要電子稿。帶來後從我們的電腦上給市報傳過去,然後你就等著好消息吧。”誌高說。
周文生聽後也覺得有道理,於是千恩萬謝地走了。
當天下午,周文生連學生的作業都沒顧得看,一回到學校就跑到文印室忙活了起來,他將稿件又重新打印了一遍,檢查了幾次,覺得無可挑剔了,於是掏出剛從縣城買回的U盤,裝到主機上,將文件拷了上去。現在,周文生慶幸學校將文印室的大權交給了自己,近水樓台先得月,多方便啊!
第二天上完課,日記都沒看,周文生就又向宣傳部跑去了,這也算是一種“跑部”嗎?周文生自己都覺得有些滑稽。誌高見了他似乎有一些不快,然而還是熱情地接待了他。他將周文生帶來的電子稿拷到自己的電腦裏,然後又拿過一份市報,找到副刊版麵,根據上麵的郵箱地址將稿件發了出去。
“已經發過去了,放心,等著好消息吧!”誌高有些心不在焉地說。然後說些不相幹的話,並沒有攆周文生走的意思,過了一會兒,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不好說。
“……在市報上發一篇文章是非常不容易的……”誌高頓了頓,又繼續說:“包括二十多個縣市,一千多萬人口的大市啊!怎麽感激人家呢?發了後給人家帶些土特產去,市裏人稀罕……”
周文生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是!是!是!一定!一定!一定!”
周文生回去後,心急火燎地等著消息,每天給誌高打個電話。誌高手機關機時就打他們辦公室的電話,逐漸地,誌高有些煩了。有幾次,同事說他不在,下鄉采訪去了;有一次是他自己接的,說是正在開會,先掛了吧,不要著急!周文生象個曾經被吹足了氣的皮球,經過一番這種折騰,慢慢地氣泄了不少,然而並未完全癟下去,隻是精神頭兒不如開始那麽充足了。
這幾天李誌平和金鑫兩人不知怎麽了,有事沒事總是惶惶張張地向校長屋裏跑,進去嘀咕半天不出來,有時在辦公室發脾氣罵人,李誌平甚至還摔碎了一隻茶杯,這在以住是不會發生的。周文生很疑惑,每當走過他們門口便放慢腳步,想聽個究竟,什麽事使這兩個每天逍遙自在的樂天派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呢,然而一聽到外邊有人,屋內的聲音就又馬上停止了。
很快,不用探聽,消息也就傳遍了全校,傳遍了整個富坪縣。原來,不知哪傳來的小道消息,說是當年花一萬元轉正的那一批公辦老師要作廢,重新變為代課老師!這還了得,這不是要人的命嗎?別看槐花鎮中學才兩個這樣的老師,但全縣可三四百呢,而且有的已當上了主任、校長,有的調到鄉裏當了副鄉長,據說有個升得快的已調到某個局當上了局長。這批人當年花了那麽多錢,現在都年富力強,甚至身居要職,一旦廢除公職,這一切不就都完了,他們豈能善罷甘休?
周文生涉世未深,但也馬上就能判斷出,這不可能,即使不是謠言,這個決定也執行不下去,因為他想到了縣委大院那座富麗堂皇的六層大樓,那座當年用代課、民辦老師們的三四百萬元血汗錢蓋的辦公樓,如今重建一座怕兩三千萬都拿不下來了吧,將這部分老師的公職作廢,縣委到哪辦公?
這事與周文生無關,他大可不必去為這事兒操心,令他牽掛不止的是自己的文章何時才能發表。
過了幾天,周文生實在按捺不住自己焦急的心情,決定再去找誌高問一問。火兒是他點起來的,現在這股火在自己身上越燒越旺,以至於熾熱難耐,他卻搖著扇子喝著茶在隔岸冷觀,拿人耍著玩嗎?電話上他一直在敷衍,要不就根本不接。
來到縣委大院,與以往不同的是,院裏有很多人,能看出來大都是老師。什麽行業的人都有各自的特征,盡管他們頭上沒有刻著字,但你一眼都能看出他們都是些什麽人,其行為舉止,其言談作派,會將他們的職業信息纖毫畢現地傳遞出來,半年來,周文生對中小學老師已經非常熟悉了,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群人大都是老師。
突然,有兩個身影躲閃了一下,周文生定睛一看,認出是本校的李誌平和金鑫,周文生馬上明白過來了,怪不得這兩天沒見這兩個人呢,原來是跑這兒“請願”來了。
“偉人說過,中國的軍隊是穿著軍裝的農民,但是,中國的知識分子何嚐又不是穿著西裝的農民呢,你看他們解決問題的方式,與農民有何二致,這可能也屬於中國特色吧。”周文生自言自語道。
這時,從裏麵走出來幾個領導模樣的人,身後跟著幾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一位留著大背頭的領導站定,說:“我是縣委書記,大家可能有人認識我,我以縣委書記的人格黨格擔保,近來有關作廢當年轉公的老師公職的消息純粹是謠言,謠言!請大家放心,黨和人民是不會忘記你們為全縣人民作出的巨大貢獻的,請大家回去,為我縣的教育事業繼續努力工作吧!”
眾人如同吃了一顆定心丸,逐漸散去了,有縣委書記的人格和黨格擔保,還會不放心麽?周文生第一次聽說“黨格”這個詞,然而黨格是個什麽東西呢?周文生茫然的很,想了想,繼而又啞然失笑了。
上了五樓,來到宣傳部的會議室,見到了誌高。這一次誌高不再和周文生虛蛇客套,他直截了當地說:“你這麽辦!——去農貿市場買一箱上好的紅棗——咱們富坪的大紅棗全國聞名。這是地址和收件人的姓名,給人家郵過去,這事就辦成了,明白嗎?”
說著,將一張紙條遞給周文生。周文生接過來,如捧著聖旨一般,他還想問一些有關的詳細問題,然而對方已不耐煩了,說:“我還有個會,你先去吧,就這麽著!”
“能行嗎?”周文生還有些疑問,誌高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說:“把東西郵走,你就什麽心也不用操了,明白麽?”
離開縣委宣傳部,火急火燎地來到農貿市場。周文生對這裏並不陌生,從初中畢業後開始,他就跟著父親來這裏趕集賣東西。富坪是山區縣,農貿市場的山貨自然比較豐富,什麽板栗、核桃、蜂蜜……可以說是應有盡有,最多的還是紅棗,富坪大棗肉厚味美,全國聞名,各地高官富商,爭相購買。山裏的買賣人也越來越精明,他們購回大批製作精美的小紙箱,將大棗分級遴選後裝進去,再用膠條封死。經過這樣一番包裝,價格馬上成倍增長。
周文生問了價格,貴得驚人,然而已顧不得那麽多,掂量了一下兜裏的錢,選了一小箱,不過三四斤,卻花了六七十元,核算下來差不多二十多元一斤。想起自己的童年時代,紅棗豐收的年頭,家鄉溝裏的紅棗幾乎壓斷了樹枝,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層,價錢不過三兩毛一斤,村裏人將這些棗收回去做成棗泥或磨成棗麵當飯吃,可現在市場上價格居然這樣高,簡直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幸虧前兩天剛發了工資,否則可買不起這麽貴的東西。
跑到郵局,周文生按紙條上的地址將紅棗郵了出去,又花去十幾元郵費,經過這幾番折騰,那張嘎嘣響的百元大鈔已所剩無幾,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去,周文生覺得悵然若失,午飯也沒舍得在縣城吃。
當他騎著那破舊的自行車回到學校時,已經半下午了,周文生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全身軟綿綿得沒有一絲精神,肚裏很餓,然而心裏卻堵得難受,什麽都不想吃;口中很幹,卻不想喝水,似乎這半天的奔波讓他對一切都心灰意懶了。
此後幾天,周文生將這件曾讓他牽腸掛肚,折磨得他寢食不安的事忘了個一幹二淨,因為他對此已不抱任何希望,徹底的絕望雖使人萎靡不振,但也能使人心如止水,波瀾不驚。他重新將精力放在了教學上,雖然他對所教的初一(三)班越來越失去信心了。
“可是,怎麽也得堅持完這一學期,至於後半年,再想其他出路吧!”周文生想。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沒多久,有一天,突然白娜喊他接電話。這幾天他的手機欠費,一直都沒有再交,怕快要被停機了吧。
“誰呢?”
他一邊向校長室跑一邊想:自己貧困潦倒,一事無成,有誰還記得我,父母從來不給自己打電話,家裏也沒有電話,有什麽事父親寧肯跑十幾裏路當麵和自己說。
來到校長室,校長正在電話中說著什麽,周文生返身想走,校長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一邊說:“來了,來了,周老師,誌高來的電話。”
周文生剛接過,就聽到誌高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已發了,見報了,宣傳部有幾張樣報,給你留著呢,有空兒來一下……你得請客喲!還有稿費呢,但要到報社去領……”
周文生的情緒似乎受到了感染,隨之激動了起來,不管怎麽說,終於見報了,那一百元錢總算沒白花……想到那一百元,周文生心裏不禁又一陣發堵,似乎潔白的衣服上的一個汙點,想起來就討厭,但越抹卻越明顯;又象少女在懵懂之中失身於人,極力想抹去這段人生中不光彩的陰影,然而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那你什麽時候來?”對方攤牌了。
鬼已上身,躲是躲不過了,再說周文生也渴望看到自己登在報紙上的名字,虛榮心極力慫恿著他。
“那就今天吧!”終於,周文生作出了決定。
快近中午的時候,賈誌高帶著周文生離開了宣傳部,徑直來到中興街的“驢香園”,這是一家以經營驢肉火燒為主的餐館,“平民價格,貴族享受”,店的招牌上寫這這麽一句話。誌高知道周文生很窮,去昂貴的同福樓隻能是有進無出,這兒既能承受得起又能吃到特色美味。
誌高也不太鋪張,隻要了兩個簡單的涼菜,每人一瓶啤酒一碗粥,當然還要了五個火燒,這玩藝兒可真貴,一個五元,這五個火燒就花去了二十五。
二人邊吃邊談,誌高首先將周文生的文章誇了一番,然後話題一轉,說到了當前中國文藝界的現狀。
“現在發文章,都是用錢買的,一篇一千多字的文章,版麵費動輒就幾百上千元,黑著呢!你要付了錢,很快就能發;如果不花錢,文章再好,一般也沒用,文章好不好有什麽標準呢?你說好,我就說不好,你有什麽辦法?當了這兩個月編輯,我就悟出了這個理兒。大家知道你窮,照顧你,送上點土特產,也花不了多少錢,人家也覺得稀罕,就給發了。今年四月份你不是要到市裏去考試嗎?順便將稿費領了,去時別空著手,帶上點核桃什麽的,以後發文章也就好說話了!”
“還要花錢送禮?”周文生悻悻地想:“有完沒完?……好在可以領到稿費,兩相抵銷,估計損失不會太大。”忽然,周文生腦海裏閃過一個念頭:“誌高那篇《鳥兒放飛的啟示》,莫不也是這樣炮製出來的吧!”想到這裏,感到一陣好笑,心中也不再那樣發堵了。
“‘上帝死了,眾神在墮落’,中國文藝界,目前正處於這種狀況。文學任何時代都沒有象今天這樣徹底淪落為金錢的婢女,淪落為大眾動物性享受的精神鴉片。‘生存還是毀滅?’這個問題已經轉化為了墮落還是毀滅。當這個嚴峻的問題擺在當代文學家麵前時,求生的本能使他們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文學的貞操。於是,各種文學毒品和文學垃圾鋪天蓋地地從天而降。它們除了滿足人們低級的感官愉悅之外,沒有任何價值,文學,已走上了公開賣**的道路,它們引誘犯罪,唆使偷盜,慫恿欺詐,寬容邪惡,滋生腐敗,閹割良知,喪盡天良,無惡不作,它們與社會上最腐朽最無恥的東西同聲相和,狼狽為奸,沆瀣一氣。”周文生憤憤不平地想。
“這又是一個浮躁的,急功近利的時代,快餐式文學,一夜情式文學,速溶式文學,遍布社會上的每一個角落並不斷地被複製。文學家們再也受不了寂寞和貧窮,一個作家一年可推出N部長篇,且每部都是幾十萬、上百萬的‘鴻篇巨製’。在金錢這個萬能酵母的作用下,催生出來的文學作品如垃圾食品一樣,有能量而無營養,外觀精致而內藏糟粕,長期食用嚴重影響健康。”周文生幾乎要喊出聲來。
“恪守文學良知的文學家,除極個別者外,要麽早已被毀滅,成為文學的殉道者,要麽在邊緣地帶苦苦掙紮。象老馬這樣的文學朝拜者,一出世便遭當頭棒喝,如不墮落,很快便會遭到滅頂之災。”盡管自己也非常艱難,但周文生卻仍然忘不了為老馬這樣的文學殉道者鳴不平。
誌高將瓶裏的啤酒喝光,吃過四個驢肉火燒,又喝了一碗粥,說:“那就這樣,我還得趕緊回去值班,對了,你不是一直要樣報嗎?給你帶來了,之所以現在才給你,是想吊一吊你的胃口,哈!”說著將兩張最近的報紙遞給周文生。周文生接過來,心慌意亂地尋找自己的文章。
“別急,從副刊找。”誌高嗬嗬笑著說。
終於,在副刊的右下角,周文生找到了《二月蘭》,但已被刪去了大半,後麵的代課老師的形象根本就沒有出現,文首給代課老師的獻辭也被刪去了,整篇文章遭到徹底的閹割,已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寫景散文,原文歌頌代課老師的立意也已**然無存。周文生仔細看了幾遍,還發現了幾處文字錯誤,這種錯誤對於一個文科大學生來說是無法容忍的,當時自己審閱了好幾遍,並沒有發現問題,但是現在它們卻堂而皇之地出現在自己的文章裏,好象在擠眉弄眼地在嘲笑自己。
結賬時,又花去幾十元,周文生越想越晦氣。二人走出飯店,誌高匆匆而去,周文生從包裏掏出那兩張登有自己文章的報紙,三下五除二撕了個粉碎,隨手扔向路邊的垃圾箱,正好一陣風吹來,將這些紙屑卷起,在肮髒的大街上四處飄散。
第二天,語文課代表吳文燁交日記時,從包裏拿出張報紙,周文生一看,如同被蠍子蜇了一下,驚聲問:“這是從哪裏來的?”
吳文燁雙眼散發出迷人的光彩,說:“你的作品發表了,也不說一聲兒,寫得真好,我要永遠珍藏著它。”
周文生站了起來,紅著臉說:“撕了吧,有什麽意思,給我!”
“偏不,老師假謙虛,心裏還不知多麽高興呢!”說著,將報紙整整齊齊地疊起來,夾到書裏麵,然後將書包的拉鏈拉好,向周文生深情地看了一眼,抱起書包跑了。周文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苦笑著搖了搖頭。
周文生無奈地坐了下來, 決定將其他的事情先放一放,距四月底高等教育自學考試的日期已不足一個月,自己必須把主要精力放在複習應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