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沒有外人時,二楞、李誌平和金鑫三個人經常在一塊閑聊,內容千篇一律,然而永遠樂此不疲。

這一天,三人又聊了起來。

“……聽說高潔這騷娘們上大學時就被開口了,去年被短命鬼誌成玩過了,現在又和老馬談上了,老馬這個慣吃剩飯的夯貨,第一次結婚時就說了個二鍋頭,這次,這次又談了個三手貸!哈!”

“不信?白娜親眼見誌成和高潔睡在一起的,要不別人怎麽會知道?白娜這個老**,聽說她還想揩人家的油……”

“聽說了嗎?呂美麗一天晚上去找主管教育的王副縣長,一晚上沒出來,第二天就在縣城中心街開辦了呂美麗英語學校,現在當老板了,這下可發了,很多人都想辦這樣的學校,然而上邊總是不批,看,還是人家呂美麗有能耐……”

…………

“……就是,唉!藍蘭這小娘們真可愛,水靈靈的,早晚得便宜了風華那小子。”

“聽說藍蘭早就開口了,擦槍走火……我也是聽白娜說的,白娜聽校長說的,校長呢,校長是聽在長石崖中學代課的李麗娜說的,她也在省城上過師範,和藍蘭是上下級,藍蘭和周文生那點破事她都知道,兩個人還裝什麽正經?隻有高風華這個王八被蒙在鼓裏。”

“……怎麽那麽風流,真他媽的……”

“誰?”

“聽說咱校那個教音樂的……在上大學時幹過那一行。”

“搞藝術的,能有幾個好鳥?”

“……聽說校長看上她了,白娜恨得牙癢癢的。”

三人的談話內容有事實,但更多的是流言,有些本來就是這些大男人杜撰出來的,但往往越傳越真實,越傳越有鼻子有眼兒,

西諺說:謊言說上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其實這條原則不但適用於接受者,即使對謊言製造者也是如此,一句千真萬確的謊言,說上好多遍,自己也就覺得是真的一樣了,以後再說起來也就更加理直氣壯了。看來,“三人成虎”的寓言,不但適用於他人,也同樣適用於自己,對此,三人真的感同身受。

三個人正低聲閑聊著,忽然,李誌平老師的手機響了,李老師掏出手機,一看是大哥打來的,急忙接通了。

“大哥……對,我是,你現在工作很忙?今年清明就不回來了?……好,好,放心吧,我知道,不用了,夠了!夠了!”看得出,李老師對大哥是很尊重的。

“什麽事?”

“有什麽事!還不是為我家老爺子立碑的事。去年他就將錢匯回來了,讓我為前年去世的老爺子立塊碑。有什麽用呢?我家老大當年文革期間是紅衛兵小將,當時破四舊時,革命得恨不得把自家的祖墳掘了,老爺子罵他敗家子兒,現在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不是續家譜,就是修祖墳立石碑。你說這人變得怎麽這麽快?”

清明節就要到了,很多人家都在準備修葺自家先人的廬墓,或者立塊石碑,這在當地已漸成風俗,尤其是有錢有勢的顯赫人家,更是成為一種新的追求和時尚。一時間,這種時尚帶動了本縣石材業的發展,振興了一方經濟。本縣是山區大縣,有豐富的石材原料,這裏生產的各種石材,不但供應國內,而且遠銷韓國、日本和東南亞。

李誌平老師的大哥“文革”後期入伍去了外省,軍職逐步高升,據說升到了副團,這在李家來說也算出了大官了,後來又轉業到地方,最後成了某縣的一個縣長。但由於遠離家鄉,父母生前他很少在床前盡孝,覺得愧對父母的養育之恩,於是在去年就匯給了弟弟一筆錢,讓他清明前重修父母的廬墓並立塊石碑,以資紀念,他很忙,不能回來,隻能以此聊表一點孝思了。

清明節前兩天的一個上午,李誌平老師告訴周文生和老馬,說中午不用在食堂打飯了,給他幫個忙,午飯在縣城飯店裏吃,他請客。周文生要去請假,李老師告訴他已和校長說過了,於是二人坐上李老師的小三輪出發了。

周文生很疑惑,搞得神神秘秘的,去幫什麽忙呢?悄悄問老馬,老馬說也不太清楚,好象是幫李老師搬一塊石頭。

“搬石頭?”周文生好生納悶。

小三輪“突——突——突——”地很快就到了縣城,七拐八拐,最後在一個雕刻石碑的地方停了下來,大大小小的石碑各式各樣,有的一人多高,巍峨屹立,氣度不凡;有的肅然典雅,別具一格;有的精雕細鏤,作工精細。

周文生正困惑,李老師已經和雕刻廠的老板談了起來,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李老師摸出二百元錢,交給老板,老板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趕緊將東西搬走,就離開了。

李老師招了招手,周文生和老馬連忙走了過來,他們看了看李老師買下的這塊石碑,大約二尺來高,在周圍巨大的石碑麵前,顯得個子矮小,猥瑣得如同一個侏儒,碑上寫著:先父母李富貴侯麗英之墓。

此時,二人終於明白了這就是今天所要搬的“石頭”。沒等李老師吩咐,二人就開始動手去搬。別看石頭不大,但搬起來卻非常沉重,幸虧是這麽個小不點兒,要是那種威猛魁梧的大家夥,可怎麽辦呢?

將石碑“請”上了車,李老師發著了火,向縣城西郊的亂葬崗子駛去。

經過一番顛簸,終於來到了亂葬崗,眼前挨挨擠擠的有無數個土丘分布在這一片土崗之上,像無數個土饅頭散發著幽暗腐朽的氣息,即使在這種天氣晴和的上午,仍讓人覺得陰森森地,使人覺得有一股冷肅之氣從腳下直衝向頭頂。

周文生從未見過這麽多墳墓,一時驚呆了,自言自語道:“死去的人怎麽會如此之多?”但轉念一想,心說:“廢話!世世代代,死去的人加起來不知比現在的活人多多少倍呢!眼前的這些墳墓隻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已,將其比作大海中的一滴水,也不為過吧!然而逝去的人都到哪裏去了呢?難道留下的就隻是這些土丘?過不了幾代,這些土丘又會被夷為平地,一切都將化為烏有,“前不見古人”,難怪詩人會發出如此的悲歎呢!

據說體弱之人在亂葬崗子走過有時會被陰氣襲擊,有的還會“鬼上身”,出現各種可怕的症狀,重者會發狂而死!周文生自幼就是一個孱弱之人,還未走近,就覺得心慌腿軟,手心冒汗。

但事已至此,已沒有退路,隻好鼓起勇氣,和二人一塊抬起石碑,向密密匝匝的墳墓中走去。

古人告誡道:敬鬼神而遠之。看來,對待鬼神,就如同與小人相處,不可近,卻又不可不敬。但是今天,三個人還是要硬著頭皮走近它們。

“都是自己嚇唬自己,能有什麽鬼呢,如果有鬼的話,世世代代的鬼加起來,我們這個世界豈不會到處鬼影幢幢,處處皆為鬼魅了嗎?不過聽說鬼魂是無形的,而且沒有質量,即使再多也不會讓人看到擁擠的現象,就象一氧化碳一樣,雖足以致人死命,你卻不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不過又聽人說鬼魂還是有質量的,據說國外有科學家做過實驗,將人死亡前後的質量體重在天平上稱出來,二者之間的確有一很小的差額,生前比死後大一點點,那麽這個差額就是靈魂的重量,然而這種說法並沒有得到權威人士的認可,誰又能說得清呢?”周文生一邊走一邊想。

走了一段,李老師建議大家停一下,周文生已累得無法堅持,巴不得能歇一會兒呢!三人悠著勁兒,穩穩地將石碑放在地上,周文生和老馬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而李老師卻沒有休息,他開始在附近東瞅西望,好象在尋找著什麽。打量了半天,說:“再走一截吧!”三人重新抬起,這次走了沒有十幾步,他就又一次喊道:“停!停!停!”然後站在亂墳堆中繼續仔細尋找。

最終,他選中了一個墳頭,從車裏取出鐵鍬,開始挖坑,才挖了幾下,又犯開了思量,於是又將坑填平,仔細瞅了瞅旁邊的另一個墳頭,然後走到跟前,下定了決心似的,狠命地挖起來。

坑很快就挖好了,周文生和老馬協力將石碑推到了坑裏,然後再將它重新立起來,周文生扶著石碑,老馬揮鍬填土,幾下就將石碑埋好了,本來就不高的石碑,現在又有一截埋在了土裏,就顯得更加矮小了,如同農田裏的界石,不及人的膝蓋,李老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發狠似地說:“走吧!”

老馬和周文生正在將石碑周圍的土踩實,聽到李老師的話,收拾起工具,準備離去,但略一思忖,又一起轉過身來,恭敬地站在李老爺子夫婦的墓前,莊重地行了三鞠躬,慌得李老師趕緊湊上兩步,也跟著胡亂鞠起躬來,然而他的動作畢竟比二人晚了一拍,為了和二人同步,他前兩個躬鞠得很草率,如同雞啄米似的敷衍了兩下,最後一個躬終於趕上了二人,三個人的動作才顯得比較協調了。

返回縣城時,已近中午,李老師將車靠到一個小飯館前。三個人進了屋,李老師要了一盤酸辣黃瓜條,一人一大碗麵,鹹菜自然是免費的。三個人顧不得客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快要吃完了,李老師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拿過來一看,小聲罵了一句,接通了電話。

電話是校長打來的,他說他回縣城辦點事,就提前回來了,問李老師現在在哪裏。李老師臉上堆滿了笑,告訴胡校長三人所在的地點,並請他馬上來,三人正在恭候他呢。

不過十幾分鍾,校長來了,李老師熱情地招呼著,讓校長坐了上首,先沏了茶,慢慢喝著,然後請校長點菜。胡校長點了自己愛吃的燒雞和紅燒豬排。李老師喝斥飯館老板將店裏最好的酒提上來。

胡校長的到來,使餐桌上的氣氛活躍了起來,幾杯酒下肚,老馬的臉也紅起來了,胡校長和兩個人稱兄道弟地喝著。周文生不喝酒,從盤子裏挑了一大塊紅燒豬排,正要夾起來時,忽然瞅見李老師瞪著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自己,於是隻好尷尬地放了下來,另夾起一小段蔥,送到了嘴裏,李老師虎著的臉隨即緩和了下來。

明天就是清明節了,周文生提議,學校能否組織全校師生去為去年寒假前因煤氣中毒去世的馮誌成掃墓。有很多教師表示讚成。提議很快由李副主任匯報給校長,校長沒有立即答複,下午,李副主任傳達了校長的指示:馮誌成雖是在學校因意外去世的,學校是負有責任,但不屬於烈士,集體掃墓怕是不妥,建議可由老師自發組織,成員不要太多,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隻選派幾個代表去就可以了,不可因此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並強調說,這也是局裏的意思。

“那還是以‘二月蘭’文學社的名義組織吧。”老馬建議。前幾天,在老馬的安排下,二月蘭文學社組織了一次詩歌朗誦會,舉辦得很成功,他因此非常得意,正在興頭兒上呢!而周文生一聽到“二月蘭”三個字就有一種如芒刺背的感覺,好象自己某個見不得陽光的隱私被人揭露了出來,心中一陣陣**,他皺了皺眉,用手捂住半邊臉,力圖掩飾自己的窘態。

“文生,犯牙痛了?”老馬問。

“牙痛?沒有啊!”周文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說,“我堅決擁護!堅決擁護!下了課我就讓社長吳文燁去組織,你放心好了,我也一定參加。”

老馬疑惑地看了周文生一眼,說:“好,就這麽辦,清明節上午早飯後從學校集合出發,注意人數不可過多,尤其是學生,有幾個代表就可以了。”

清明節這一天,天氣有些陰沉,空中不時飄下一星半點的雨絲。早飯後,一行人推著自行車,步履沉重地出發了。胡校長、李副主任、老蘇等麵色凝重地送出校門外。校長沉痛地說:“給他捎句話,我胡新魁對他關心不夠,向他賠不是了,他父母我們會照顧好的,願他在地下安息,否則我……”說著便哽咽了起來。這時,白娜掀起食堂的門簾,探出頭偷偷地向這邊張望著,眼圈紅紅地,過了一會兒,抹了一把眼,又迅速地縮了回去。

路上大家沒說一句話。大約騎車一個來小時,來到了山腳下,山上,誌成的墳墓隱約可見。停好自行車,大夥向山上爬去。路邊,到處是盛開的藍格瑩瑩的二月蘭花,這種花不僅開得早,而且花期長,初春開放,入夏才開始凋謝。大家一路上隨手采了一些拿在手裏。

來到誌成墓前時,天空中的雨突然大了起來,淅淅瀝瀝地從無際的蒼穹飄落下來,整個天空和大地都被籠罩在這無際的雨霧之中了。“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此時此刻,這淒迷的雨景和大家的心境,與這古詩的惆悵淒涼的意境渾然一體,難以分割。

“人的生命,是一種荒誕透頂的現象,人被喻為‘宇宙之精華,萬物之靈長’,但是,盡管你玉樹臨風,雄姿英發,風華絕代;盡管你叱吒風雲,橫掃六合,力拔萬鈞;盡管你聰明絕頂,學富五車,才高八鬥;盡管你風情萬種,閉月羞花,沉魚落雁;盡管你功蓋寰宇,爵高位顯,不可一世;盡管你富可敵國,堪比陶朱,榮華富貴,但‘無常’之鬼不知在何時仍能使你頃刻之間‘魂飛天外’、‘香消玉殞’,‘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周文生默默地想。

“但那個剛才還鮮活躍動的生命到底哪裏去了呢?有西哲說,一切來源於火,那人死之後生命就又重歸於火了嗎?但又為什麽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不能覓見他的蹤跡; 東方人說一切皆由土中生,生命自然最終是要回歸到土地中了,但埋在地下的骷髏怎能和鮮活的生命相提並論,況且即使這可怖的骷髏最終也要化為灰塵,‘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螣蛇乘霧,終為土灰’,況且人乎,那曾經躍動的身影,消逝後即永遠不會重現。

“當虛妄的長生不老的幻想被科學徹底否定後,很多人便在祈求長壽的追求中尋找暫時的心靈安慰。但這又有什麽用呢?‘人生百年最終也不過一墳塋’,其實百年和一瞬又有何本質不同?人生如白駒過隙,不信,試問每一個垂垂老者,他們不認為自己眨眼之間即從一個黃發童子變成了白頭老翁。

“古人雲:人生如夢。難道這個世界真的是虛幻的?難道真的如哲人所說的‘我思故我在’,貌似真實的一切其實都不過是幻影罷了,人的思維中止,眼前的一切便也如電影屏幕上的千姿百態的圖畫,隨著幕謝,一霎時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什麽都不會留下,一切都萬劫不複似的被吸進宇宙那無形的黑洞。”一路上,周文生一直默默地思考著這些關於生命的問題。對生死的拷問,是哲學永恒的話題,連最偉大的哲學家都無法給出令人信服的答案,周文生怎麽又能思考清楚呢?

一行人無聲地在墓前站作一排,這時,大家驚異地發現墓前的供石上放著一叢新采的二月蘭,顯然今天早晨一定有人來過。這叢二月蘭在雨水的衝洗潤澤下,顯得更加富有生命力,青青的葉子更加蒼翠,藍色的花朵更加嬌豔,大家若有所思,將自己剛剛采來的二月蘭也放到了墓前。

大家開始整齊地彎腰鞠躬,雖無人指揮,但彼此心存默契。周文生這時看到,站在自己正前方的風華躬鞠得最深,似乎在表達某種虔誠的情緒,高大而略有點駝背的個子使他彎腰時越發像一隻瘦長的大蝦,周文生覺得有點滑稽,想笑,馬上又忍住了。藍蘭沒和他在一起,她在另一端和幾個淚流滿麵的女生站在一起,緊挨著她的吳文燁顯得成熟而莊重,高高挽起的發髻似乎在向別人有意無意地傳達什麽信息。周文生左側是音樂老師謝玉瑾,不知為何,近幾天周文生見了她總有些拘謹,總想躲開她,但最後不知為什麽二人還是鬼使神差地站到了一起。鞠躬完畢,周文生無意中發現藍蘭向他這裏掃了一眼,隨即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最奇怪的是老馬,他是這批人年齡最大的長者,也是最積極地要來掃墓的,現在卻站在最後麵,擠在幾個男生中間,頭一直沒有抬起。

鞠完躬,一行人默默地開始向山下走去,走到山腰,大家看到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婦,相互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向山上爬來,老婦在暗暗地啜泣,老漢抬頭看一看灰蒙蒙的天空,即而垂下頭唉聲歎氣。大家一眼就認出這是誌成的父母,白發人祭黑發人,這種痛苦是如何的令人揪心,這是可想而知的。看到這一幕,剛才在墓前還能克製住自已的情緒的人,不由地也哭了起來,可能大家都難以承受眼前這種慘狀,沒有一個人上前和這兩個還算熟悉的老夫婦搭話,大家低著頭,逃也似的走開了。

剛走到山腳,山上傳來一陣傷心欲絕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