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進入四月下旬,高等教育自學考試的日子很快就要來臨了,周文生正在緊張地複習備考。
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是我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創建的國家學曆考試製度,是對自學者以學曆考試為主的新型高等教育形式,其開設的初衷是為了滿足文革期間被耽誤的一代人,讓他們有機會圓自己的大學夢。另外,當時國家財力有限,高等教育事業還很不發達,大中專學校的招生能力還很小,社會上有大量的青年,他們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完成大學學業。
由於中國人口數量龐大,而且這種學習方式非常靈活,花費又非常少,所以這種製度自開設以來獲得了迅猛發展,到了二十一世紀初,這種沒有圍牆的大學,在籍考生全國已達上千萬,其人員構成也發生了很大變化,以前基本上是社會青年、在職幹部職工,現在很多大中專在校生也參加了這種考試。中專考大專,大專考本科,本科考第二學曆,以取得雙學位,就業競爭壓力的加大將他們中的很多人也卷入自考中來了。在槐花鎮中學,就有很多這樣的自考生,老馬可以稱為本校自考的元老,專科本科都早已通過,風華考的是曆史專業,讀中師時期就拿下了專科,現在本科文憑也即將到手。周文生中文本科畢業後又選擇了考法律本科。
本校音樂老師謝玉瑾是音樂專業大專畢業,現在自考報的是中文,主要是因為這個專業最便於自學。她知道周文生是中文本科畢業,又是教語文的,於是常向他請教一些問題,這樣,兩人之間的交往就逐漸多了起來。
這一段時間,周文生抓緊時間將這次報考的幾門課的教材通讀了一遍,心裏略為覺得踏實了些,又將謝玉瑾送來的幾份曆年真題做了幾套。還真得感激她,誰知道她是從哪裏弄來這些題呢?
胡校長已經明顯露出了不滿的表情,在一次例會上,他強調,“不要因為個人的學習耽誤了教學工作,誤人子弟是我們做老師的最大犯罪,期中考試快要到了,我是要看成績的——誰說我不重視教學成績?誰說我是形式主義者?個別老師通過借書為名企圖搞不正當關係,敗壞人民教師的形象,更是我們要堅決反對的。”
很多老師將目光投到了周文生和謝玉瑾身上,謝玉瑾馬上羞紅了臉,周文生已經曆了一場巨大的情感震**,此時反而麻木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再說 ,身正不怕影斜,他對這個謝玉瑾可是沒有半點感覺,隻是這次胡校長要看教學成績,使周文生預感到了情況的不妙。語文課上學生背曆史的現象又越來越嚴重了,風華這段時間正忙於和藍蘭熱戀,而且他還要準備今年四月份的畢業論文答辯,所以對學生的管理也有些放鬆,再說,自己的課,主要還得靠自己,光指望班主任壓著也不是長久長計。正如風華所料的那樣,周文生目前對自己所教的初一(三)班的學生課上管理快要進入失控狀態了,再說他這段時間正忙於複習備考,索性對學生采取了聽之任之的態度。
考期臨近,周文生去校長室請假,進去了一看,校長室裏已有六七個人來請假,原來,除了去參加考研複試的甄靜至今未歸外,幾乎所有的代課老師都參加了自學考試。校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們一走,我這裏可就被迫關門歇業了,不如放幾天假等你們回來了咱再開張。”
李雋圃主任深有感觸地說:“代課老師支撐著咱校的大半個江山,但才掙幾個錢,唉,不公平啊!古人雲:‘不患寡而患不均’,構建和諧社會呢,我看最主要的不和諧就在這些方麵,索性你們集體辭工,看國家怎麽辦,我不信就永遠這樣下去!”
“等拿到本科文憑就好了。”有個老師說。
“好什麽!”李主任說:“老馬不是拿到本科文憑了嗎!他‘好了’嗎?甄靜、肖月都是重點大學的本科生,她們‘好了’嗎?對,說句不客氣的話,肖月現在倒是真的‘好了’,這話讓肖月聽到一定會罵我,我一個老頭子了,不怕了,罵就罵吧,其實,我是為你們擔憂啊,我是替你們心裏難受啊,我每天指揮著你們,責備著你們,甚至罵著你們,讓你們一把汗一把淚地幹,但你們得到的回報如此之少,我於心不忍啊!這種命運什麽時候才能改變呢,通過這樣考下去就能改變嗎?聽說有句順口溜叫什麽:本科生遍地走,碩士生不如狗,博士還能抖一抖,就怕再過幾年,博士也就抖不起來了嘍!這是怎麽回事呢,這不對啊,中國的教育怎麽了?居然出現了這樣的局麵?”
“今天李主任象個哲學家。”有位女老師奉承道。
“受一千多年的科舉取士的影響,中國人對讀書考試有一種極度的崇拜,‘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學而優則仕’,這些思想至今在很多人的頭腦中仍然根深蒂固。‘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國人對讀書應考的學子曆來有一種寬容與敬畏,在這種文化背景下,中國人特別熱衷於考試,古代的十年乃至幾十年的寒窗苦讀,奔波於科舉的獨木橋,除個別幸運者外,士子們皓首窮經,最終老死於書窗之下的可謂比比皆是。今天這種狀況似乎和古代仍然相似,考重點高中,重點大學,考研,攻博,乃至考托福出國,近年來興起的公務員考試更是一種變相的科舉,甚至出現了什麽高考中的八年抗戰,考研中的四朝元老,考博專業戶等,這些都是在中國的國情下產生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現象。
“落榜者捶胸頓足,甚至尋死覓活;考取者欣喜若狂,彈冠相慶,至於考試的真正意義是什麽,那是不重要的,什麽理想、抱負、振興中華、建設國家,這些都是俗透了的套語鬼話。說白了考試的目的其實很單一:爬上去,成為人上人。有朝一日成了人上人,那就必然要踐踏**‘下人’。
“中國傳統文化中還有嚴重的重理論而輕技能的傾向,自古以來,科舉取士中的考試內容或文章或詩賦或經綸或策義,卻從不考各種實際技能。現在也類似,技校、技術學院對優等生來說是不屑一顧的,隻有學習太差毫無出路的學生才會進這類學校,最終導致了中國的大學畢業生嚴重供過於求而高級技術工人嚴重不足的局麵。學理工的大學生,畢業後也大都不安心從事技術工作,雖說這種工作也很多體麵、優雅,他們大多數夢想有朝一日能夠步入仕途,成為所謂的人上人,‘學而優則仕’嘛。”李主任喋喋不休地說,顯得有點婆婆媽媽。
“好了,金榜題名了,成為人上人了,那下一步如何?我看就該大團圓了,該奉旨完婚,洞房花燭了吧!”胡校長三句話不離本行,大家哈哈大笑了起來。
等大家笑完後,在一邊冷眼旁觀的老蘇開口了:“笑歸笑,我還真擔心你們這樣一路毫無結果地考下去——更確切地說是擔心你們這樣一路考下去也毫無結果。今年考本科,考完本科仍無出路繼續考研,然後再考博……其實,即使你成了博士後,有些部門你也別想進去,遠的不說,單說咱們縣的幾個好單位,什麽電力、交通、電信、銀行、工商、稅務、公安等,這些單位如同一個個獨立王國,針插不進,水潑不透,它們隻接受自己的直係血緣,此外一概六親不認,他們的內部子女,初中尚未畢業,單位就開始為他們建檔造冊,為將來就業作準備。沒文憑?現在哪弄不來一張文憑!你有文憑又能咋的,記住了,人家隻要自己的直係血緣,老子的職位隻能讓自己的親兒子接班,能輪到你個野小子打幡繼承人家的家業?你是博士?博士怎麽了,博士多著呢,該幹嘛幹嘛去!他們沒有工作能力?你以為是造原子彈啊,一般性的業務隻是些死套路,時間久了自然就掌握了,一個單位隻要有幾個業務骨幹就能玩得轉了,大部分都是在混飯吃。找對象?這些單位的職工,很多連正經八百的初中都未畢業,文化素質尤其人品大都非常低劣,但很多重點大學畢業的姑娘卻爭著嫁——現在的女人,看重的都是實際利益,文化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又不能當飯吃,不要也罷。工資?那些單位,隻要是正式工,摸一摸是個腦袋瓜兒就開幾千塊,不用說收入遠遠高於咱們這些代課老師,即使像李主任這樣快要退休的國辦老師也差人家遠了,人家那叫壟斷部門。”
聽了這番話,大家都覺得有道理,躊躇滿誌的自考生們有點喪氣了,但既然走上了這條路,還是走到底再說吧,也許並不象老蘇他們所說的那樣悲觀,李主任和老蘇這兩個老頭子今天怎麽啦,說了這麽多不著邊際的話。
就在出發前,誌高又給周文生打來了電話,“別忘了你的承諾,給市報副刊部的夏主編帶上一箱核桃,咱們不能過河拆橋,可不能那樣做人,再說還有稿費呢!這次順便一塊兒領了。”
在電話上,周文生懶洋洋地敷衍著,但聽說有稿費,頓時來了精神,幾乎忘了,還有這麽一筆“財富”等著自己去領呢。據說想當年,大約在改革開放前吧,尤其是建國前,作家發表一篇“豆腐塊”,所得稿費就能夠一個多月的生活費了,那時稿費製度才實行不久,今天市場經濟如此發達,稿費應該又漲了若幹倍了吧,再說,什麽東西都漲價,水漲船高嘛!
想到這裏,周文生心中如同升起了一團希望的火焰,渾身暖融融的,心情格外的愉快,金錢果然是一種神奇的東西,這種東西能使人精神抖擻,榮光煥發,它能使苦惱者愉快起來,能使卑微者變得有尊嚴;能使墮落者變得高尚;能使自卑者變得自信;能使愚蠢者變得聰明。
於是,和上次相似,周文生又跑了一趟農貿市場,又花了幾十元,買了一小箱核桃,反正不怕,等領了稿費就有錢了,盡管為發這篇文章精神上遭受了多次淩辱,但能掙一筆稿費也算是一種補償。近來,周文生變得實際了起來,因為金錢這東西在這個社會上畢竟起著主宰一切的作用,在這個至高無上的主宰麵前,任何人都會屈服於它的**威之下的,每當想到這裏,周文生也就減輕了對藍蘭的怨恨,同時增加了對自己的鄙夷。
大家坐上通往市裏的長途車,這車是本市一家汽車公司生產的豪華大巴,這車寬敞、大氣,坐進去感覺渾身舒泰。汽車發動了,載著大家,也載著大家逐漸膨脹起來的希望,向市裏進發了,這希望在濃得化不開的春意裏如同充足了氣的氣球,色彩斑斕,越脹越大,越升越高,誰能知道什麽時候它會突然“嘭”地一聲爆響,消失得無影無蹤呢!現在他們沒有人會考慮那麽多。
下了車,周文生向大家告別,按著誌高所說的路線,獨自一人搭上了通往市日報社的公交車。公交車從客運中心出發,在市內穿梭著。大學四年是在省城上的,所以周文生對這個城市並不太熟悉,這個城市是個地級市,其實並不小,其轄區包括富坪縣在內的二十多個縣市,一千多萬人口呢,而且據說這個城市當年曾經作為省會,輝煌一時,是全國聞名的文化名城,文革期間這個城市的幾個派別相互奪權,大打出手,省政府在這裏待不下去了,不得不遷走,這樣一來致使這個全省最大的城市敗落了下來。不知現在住在這個城市的人回想起這段曆史時,是不是會追悔莫及呢?
周文生對此早有耳聞,他將頭伸出車窗外,想探尋一些有關這所文化名城的些許痕跡。但除了總督署破敗的大門,老城根的殘垣斷壁,以及那座灰暗的天主教堂,似乎再難以找到這座城市悠久輝煌的證據了。
盡管在這樣一個已經敗落的中等城市裏,大街上汽車的長龍仍然蔚為大觀。“我們的世界,已被嚴重地異化了,現在,世界上遍地都是這種鋼鐵做成的,肚裏冒火,屁股吐煙的甲殼蟲,其實,遑論其他,僅此一端,即可將整個人類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坐在公交車上的周文生一邊望著窗外一邊說。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行駛,公交車終於來到了市日報社所在的站點。周文生下了車,發現這裏已遠離了喧囂嘈雜的鬧市,周圍綠樹成蔭,法國梧桐的葉子正舒展開了它們稚嫩的手掌,空中不時飄過朵朵輕柔的楊樹花。周文生在報社的門口放慢了腳步。
對報社,他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敬畏,盡管前一段時間發表文章的經曆已使他這種敬畏感大打折扣,但長期以來留存在腦海中的這種烙印並未完全消失殆盡,即使內容已被掏空,畢竟還存留一些記憶的外殼,如同春天喪失了水份的蘿卜,內部已變糠,吃起來味同嚼蠟,卻仍保留著完整的外形。
門口有兩個警察,懶散地坐在門衛室外的椅子上,在春天暖洋洋的陽光下打盹。周文生昂然而至,走近兩位警察,說:“我是來領稿費的,我的散文《二月蘭》發表在市報的副刊上……”
周文生的話充滿了底氣,口氣就像說:“我是來領諾貝爾獎的!”,兩個警察眼皮都沒抬,其中一個揮了揮手,示意他進去。
周文生有些失落地進了門,經過報社的銷售部大廳和裝修豪華的廣告部,周文生終於找到了位於三樓的副刊部。已經快半下午了,上班的人仍寥寥無幾,周文生隻好耐著性子等。
根據誌高的描述,周文生這次要拜見的夏主編是位胖胖的中年婦女,最突出的特征是走路一條腿有點瘸,根據這個特征,不用打聽也能很容易地找到的。於是,周文生站在這層樓裏,每遇見一個人,不看其相貌,隻關注其腳下,以貌取人變成了以足取人,隻差見人就問一句:足下別來無恙乎?
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衣服,拎著一個紙箱,肩背挎包,經過一路風塵的周文生一定象個剛進城的農民工,隻有鼻梁上的那副眼鏡還保留著一絲知識分子的痕跡,可能這就是他未被轟出去的主要原因吧,或者是因為作家大都是他這副德性,報社的人見怪不怪了,也未可知。
這時,在樓梯間的拐角處,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出現了,她正在氣喘籲籲地向上爬,能看出來,她的腳不是有點瘸,而是瘸得厲害,勉強不用拐杖而已。不用說,這就是自己所要覲見的夏主編了。聽誌高說她當年也是位身殘誌堅的文學青年,終於“寫有所成”,熬到了市日報副刊部主編的位子上了。周文生今天看到眼前這一幕,又想一想誌高說過的話,腦子裏居然出現了小學時老師幾乎每天都要講的那位身殘誌堅的大姐姐,那時,報紙上那位全國聞名的姐姐終日坐在輪椅上,然而青春靚麗,笑容燦爛,充滿朝氣,想不到十幾年不見,居然變成了這副模樣!想到這裏,周文生為自己的幽默想法忍俊不禁。
此時,隻差幾個台階夏主編就上了三樓了,她顯然聽到了周文生的笑聲,臉上籠罩了一層慍色。周文生意識到自己有些不敬,想跑下去扶她一把,又覺得也不太好,一時手足無措地僵在那裏。
終於等她上來了,周文生訕訕地說:“您就是夏老師吧?咱們是老鄉……”女人瞪了他一眼,沒理他,周文生臉一紅,繼續說:“我就是《二月蘭》的作者,來領稿費的,順便給您帶來一點土特產,家裏產的,一點心意……”
女人的臉色終於由陰轉晴了,嘴角動了一下,似乎笑了笑,說:“過來吧!”
周文生跟在女人後麵,來到了她的辦公室,周文生將紙箱呈上,順便說:“山裏的土特產,純天然的,綠色無汙染,非常有益於健康。”
周文生前一段時間聽農民作家吳誌全說,城裏人大魚大肉地吃膩了,現在專揀深山裏的野菜吃,說是抗癌、降糖、降脂、美容、延年益壽。有一次,高副市長帶著市裏幾個人來看他,雞鴨魚肉地招待,筷子都不動一下,隻吃桌子上的那一盤香椿葉,另外一人還吃了一大碗榆錢疙瘩,臨走時又要了一筐槐樹葉,一簍車前草。
“這東西,在咱們農村,現在連豬都不愛吃了!”吳老師笑著說。
果然,夏老師臉上綻開了笑容,說:“還有什麽文章?散文、詩歌、小說都可以,拿來替你發!”
說著,在一個單子上簽了字,遞給周文生,“財務處在一樓,領稿費去吧!”周文生接過來看了看,喜不自勝,向夏老師千恩萬謝,然後心花怒放地下樓了。
到來財務處,正好有人在,周文生理直氣壯地說:“我來領稿費!”說著遞過單子和身份證。財務處的人員瞅了他一眼,簽字,蓋章,一番手續完畢,然後將兩三張皺巴巴的舊鈔扔了出來。周文生心裏狂跳著,數了數,“不對啊,怎麽才二十五元,錯了吧?”他向對方嚷道。
對方不屑地說:“怎麽不對?”
“肯定不對,才二十五元!”周文生麵紅耳赤地說。他通過窗口將頭伸進去,像一隻鬥急了的公雞。
“你是第一次來領稿費吧?我們報社的稿費是每千字二十元,你的文章一千多字,二十五元,怎麽會錯?你自己看一看吧。”說著將單子摜了出來。
周文生抓到手裏,仔細一看,稿費額:25.00元,看來自己剛才是看作250元或者2500元了,真是空歡喜一場。於是,他晦氣地拿起這二十五元向外走去,隱約聽到這位女會計和屋裏的另外兩個人小聲嘀咕道“二百五!”引得幾個人一陣大笑。這三個字毫不客氣地穿透了周文生的鼓膜,猶如一個銳利的鋼針穿進了腦髓,刺得他的大腦一陣陣鑽心地疼痛。
走出報社大門,周文生頭冒虛汗,兩腿軟得如同要虛脫,而身體卻輕得似乎要飄起來了,象丟了魂一樣整個身體空****地沒有一點質感。那二十五元舊鈔票還攥在手裏,已被汗水浸成了一團。來到大街上,一陣風吹來,他頓時覺得有些涼爽,似乎剛才是做了一個夢,現在剛剛醒來,然而夢境中的羞辱卻是那樣的真實。他突然意識到手裏還攥著那二十五元錢,心中的怒火頓時傾瀉到了它們身上,他猛地將手中這個紙團向路邊的一個垃圾箱扔去,然後,他象擺脫了一個邪魔的糾纏,身體變得輕鬆了些,匆匆向前走去。沿街走了幾分鍾,忽然覺得以這種方式和自己慪氣實在劃不來,於是又急步返回來尋找,剛剛來到報社門口,眼見垃圾箱已被裝上垃圾車,隨即急駛而去了,周文生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隻好懊喪地走了。
同來的幾個同事有的住到了同學那兒,有的住到了親戚家。周文生在本市雖無同學,親戚倒還真有幾個,但周文生不想去投奔他們,那種輕視的目光如同寒冷陰森的刀子,刺得人心裏流血;那種拐彎磨角的嘲諷如同飯裏的沙子,會在你毫不提防時突然磕破你的牙齒,但你也隻能打掉牙和血吞,有痛不能喊,有苦說不出。這樣的經曆自小走親戚時就嚐過無數次,沒有必要大老遠地跑到城裏來受這份作踐——還是花幾塊錢,找個小旅館自在,誰他娘的臉色也不用看。
聽人說,本市最便宜的旅館在火車站後的西大園。西大園是本市西部最大的城中村,市政府幾次計劃將這一帶的民房拆遷,將“村”改造成現代化的都市,好提升城市形象,體現本屆政府的政績。但全體村民拿出當年先輩們八年抗戰的精神,全民皆兵,誓死保衛自己的家園,楞是讓那位全省聞名的鐵腕市長無計可施,最終不了了之。所以西大園雖緊鄰繁華的火車站和高開區,但仍然保留著原始村莊的基本麵貌,兩相對比,恍如兩個世界。
因為緊鄰車站,村民們家家開設小旅館,逐漸成了當地人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因為民房條件大都較差,加上村民的農民意識,不像商人那樣將金錢看得那樣重,所以這裏的旅費非常便宜,最便宜的大通鋪在淡季五元就能住一晚,稍貴的也不過十塊八塊,小小的單人間也隻要十五。當然,達官貴人和富商巨賈是不會光顧這裏的,來這裏的主要是農民工、外出謀生的小商小販、上訪農民、算卦先生、也不乏小偷、妓女、甚至異教宣傳者,在每年的四、十兩個月份,自考開始前,便會有成群結隊的自考生湧到這裏。
當周文生經過半個下午的奔波來到火車站時,天兒已經昏暗了下來。周文生幾經打聽,終於來到了通往西大園的地道橋口,穿過兩道地道橋,對麵就是西大園。周文生不由鬆了口氣,然而進了地道橋,才發覺裏麵如同黑夜——即使在白天,這裏也是非常陰暗的。他剛剛放鬆的神經又繃緊了,感覺如同進入了一個陰暗的地獄,行人、騎自行車的,還有各種轎車、三輪,一切都象幽靈一樣匆匆而過,不作片刻停留。傳說中的殺人越貨的凶案都是發生在這些地方,周文生心裏不由一陣陣發緊。忽然,頭頂似乎響起一陣雷聲,轟隆隆地震耳欲聾,周文生心中一陣劇烈的顫抖,猛然意識到橋上有火車通過——京廣鐵路線就從橋上經過。這才強自鎮靜了下來,然而手心冒出了汗,兩腿發軟,隻是勉強支撐著向前走去。
終於走完了第一個地道橋,外麵的光線照了進來,同時帶進來一股清新的空氣,周文生覺得心裏鎮靜了些。
“再過一個地道橋,就徹底告別了這段如同地獄般的路程了。”周文生想。
想到這裏,他不再遲疑,迅速進入第二個地道橋。向前望去,出口就在不遠的前方,西大園各種小商店的燈正閃著明亮祥和的光,隻需十幾秒鍾,就出去了,若拿出中學時百米衝刺的速度,用不了幾秒鍾就能出去了,快了,光明就在眼前,然而,就在此時,幾乎就在即將跨出橋的一刹那,兩個黑色的身影擋住了周文生的去路。周文生緊張得兩眼一陣模糊,依稀覺得是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其中一個家夥迅速將一本雜誌塞到周文生的書包,說:
“哥們兒,買一本吧!”
周文生意識到遇上搶劫的了,這種搶劫方式還算比較文明,“賣”書給你,隻不過書的價格較高。周文生不敢不買,於是拿出五元錢,年輕人罵了句:
“找死,你打發要飯的嗎?”
無奈,他隻好從兜裏掏出幾十元遞過去。“破財免災吧,就算給他買棺材的錢。”這是中國幾千年的古訓,這時,周文生無師自通地想起了這句話。好在兩個年輕人得到了錢,不再糾纏,讓到了一邊,周文生象個正在被追捕的小偷一樣逃出了地道橋。
橋內橋外簡直如同兩個世界,各種小攤小販正在火爆地營業,路邊的小飯館裏顧客滿滿的,炒菜師傅熟練地舞動著炒瓢,散發著誘人香味的飯菜便在空中不斷地翻卷、飛舞,煤氣灶吐出鮮豔的火舌,舔食著鍋底,然後又向空中竄去。路邊,有很多老人坐在肮髒的石條上邊休息邊悠閑地喝茶,招徠顧客的旅店老板正在熱情地拉客……剛經曆了一場生死之險從地道橋逃出來的周文生如同從地獄回到了人間,陽間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溫暖、詳和、安心、踏實。
很快,周文生就被幾個拉客的老太太圍攏了,她們一個個慈眉善目,臃腫得如同幾個老雞婆,周文生做夢都不用擔心會被她們殺人越貨,一問,價格果然便宜,於是爽快地跟著其中一個向旅館走去。
不一會兒,來到了這個名叫古城春的旅館,這是一個由十幾間平房組成的大雜院,中間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槐樹下的蜂窩煤爐子上的水壺正嗞嗞地冒熱氣。周文生發現,這家旅館幾乎所有的職工都是六十歲以上的老太太,一個個態度非常和氣,慢條斯理的話語帶著本地一種特有的韻調,周文生心裏更加放心了,他隨便讓老太太給他安排了一個房間,躺在**,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周文生就醒了過來,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了床,略作洗漱,到外邊吃過早餐,就向考點趕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再不敢經過那兩個恐怖的地道橋了,向旅館老太太打聽,她們告訴他另有幾條路線可以通向考點。雖說要走些冤枉路,也隻好繞道而行了。
今天是星期六,周文生上午下午各考了一場,覺得還算順利,下午考完後,他回到小旅館,興奮地想著明天的考試。法製史是他的強項,估計更沒有問題,初次報考就如此順利,真是個好兆頭,不出兩年,法律本科估計就能拿下來,不由情緒高漲了起來,等考完法律本科,再回省城找一份好工作,我的未來不是夢……
周文生正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忽然,門開了,值班老太太領進來一個戴副眼鏡,肩背書包,顯得文質彬彬的年輕人,一看就知道也是位自考生。老太太指著周文生說:
“看,這不是也來參加自學考試的?也是老師,這回放心了吧!”
年輕人先是極有禮貌地向周文生作了自我介紹:
“我叫郭向東,高等教育自學考試自考生,中文專業的,現在在順坪縣東郭鎮小學任小學老師。”
說著把身份證、準考證、工作證及考試通知單等都拿了出來,遞給周文生,周文生看了看,還給他,郭老師接過來謹慎地將這些證件裝進一個精致的小皮套子裏,再放回上衣口袋,將扣子扣緊,然後訕笑著說:
“那……您的?……”
周文生一怔,“哦!”了一聲,連忙從一本書中找出自己的證件來,遞了過去,郭老師仔細地看了證件,又看了看周文生,終於放心了,他把證件還給周文生,忽然像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問:
“周老師,那您的工作證呢?”
周文生臉有點紅,說:“我是代課的……”
“噢——”郭老師明白了過來。
他將包放在床頭,用枕頭壓好,說:“咱們都是學文科的,又都是老師,可要好好聊聊了!我中文本科隻剩最後一科了,明天上午考,是選修課中國文化史,閉著眼也能答個及格。”
說著全身放鬆地躺在了**,一反剛來時謹小慎微的模樣,說話聲音也提高了八度,開始滔滔不絕地大談國內外形勢。周文生被他的記憶力驚呆了,國內外的每一個重大事件,他似乎都能將發生的時間精確到時、分,甚至是秒,如×年×月×日×分×時×秒,美國向伊拉克發射導彈,開始了空中打擊;×年×月×日×時×分,伊拉克前總統薩達姆被處絞刑……好象他當時手握秒表在那兒候著似的。
談起國內政治腐敗,環境汙染,社會物欲橫流,人們素質低下等等問題時,他表現得更加慷慨激昂。“徹底”、“絕對”、“沒前途”、“素質”、“毀滅”、“顛覆”、“重構”……一係列激憤的詞匯不時從他口中冒出來,如同魯迅再世一般,正在橫眉冷對地口誅筆伐國民的冥頑不化與懦弱不堪,這使一向以“憤青”自居的周文生深感愧疚,在郭老師麵前,自己是多麽的孱弱與卑下,周文生覺得他的有些話分明就是在罵自己的。昨天傍晚在地道橋,如果有郭老師作伴,那該多爽,隻需亮出唇槍舌劍,那兩個專門敲詐外鄉人的痞子一定會立即滾鞍落馬,束手就擒;在郭老師義正辭嚴的斥責下,他們一定會臉紅耳熱,灰溜溜地如過街的老鼠一樣溜走的,甚至從此痛改前非,重新作人,也未可知。
天快黑透時,屋裏又住進來一個禿頂的中年人,說和郭老師是老鄉,也是順坪人,二人自然攀談了起來,因為是老鄉,自然談得很投機。這禿頂說在外地見了老鄉,也算有緣,堅持要請他吃飯,他恐懼地搖了搖頭,堅持回絕了。禿頂很失望,一個人出去了。
時間不長,禿頂回來了,手裏還拎著喝剩的半瓶酒和幾個桔子,口中散發著酒氣,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他熱情地讓兩位老師喝酒,並說他最崇拜的就是老師。兩人都說不喝,他便拿出兩個桔子,給兩位老師一人一個。周文生跑了一天,早已口幹舌燥,於是剝開便吃了起來,吃完後才發現郭老師根本沒有吃,他輕輕地將那個桔子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