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禿頂的床頭櫃上。周文生這才意識到郭老師多了個心眼,擔心因吃了人家的東西被勒索,想到這裏,周文生有些後悔,但那個桔子已被咽到了肚裏,即使吐出來也不能恢複原狀了,他是因為知道禿頂和郭老師是老鄉才敢吃那個桔子的,現在看到郭老師都不敢吃,心中不由一陣陣發毛,沒準兒一會兒禿頂會說那個桔子值幾百元錢,或者說裏麵放著什麽值錢的東西弄丟了,周文生不由得手心出冷汗,打算出去買幾個桔子還給他,但他知道那樣做不但無濟於事,而且還會讓禿頂看出自己的恐懼,從而變本加厲地訛詐。
這時,隻見禿頂拿起郭老師剛才未吃的那個桔子,不由分說地往他手中塞。
“吃!吃!怎麽不吃!……”禿頂嚷道。
郭老師慌得雙手直推,但他又不敢堅持不要,隻好手足無措地接了過來。
見老鄉接過了桔子,禿頂又轉向了周文生,“喝酒不?別客氣!”禿頂說。
周文生發現郭老師在禿頂身後不斷地向自己使眼色,意思是絕對不能喝。周文生想,“這次完蛋了,他將我套定了!”懊悔地真想揚手打自己幾個嘴巴。
他額頭上的冷汗也開始出來了,“這可如何是好,來時帶錢本來不多——還指望那些稿費呢,沒想到隻有二十五元,也被自己扔掉了,在地道橋下又被勒索了幾十元,現在除了回家的車票錢,已經所剩無幾,現在,又遇上了這個大黴頭,即使肯破財免災,也沒有什麽錢了。我回不了家了,這可如何是好?以前在課堂裏和學生侃侃而談的氣度全不管用了……學生!對!學生!如果班裏的那幾個渣子學生在此,自己也就不用這樣擔心了,尤其是霍金輝,膽子大,鬼點子又多,實在不行,一個電話調來一幫人,還不把這個討厭的禿頂給扁了,但他們卻都不在……”
這時,禿頂發現他的小老鄉哭喪著臉拿著桔子仍一口未吃,於是又轉向了他,帶著酒氣逼著他非吃下去不可。可憐的小學教師已經走投無路了,說話的聲音也近於哀求了,“我不吃……酸的……不不,很甜……但……”
禿頂好象忽然發怒了,猛地扯開桔子外麵的塑料薄膜包裝,飛快地將桔皮剝掉,掰開兩瓣就向郭老師嘴裏送,“今天你非吃不可!”一霎時,屋裏變得鴉雀無聲,小學教師屈服了,顫抖著手接過一瓣極不情願地向口中送,那種痛苦與恐懼,似乎是在吞吃一條毒蛇!終於,他將整個桔子吞進肚裏,然而小學教師卻覺得似乎有無數條蛇在肚裏走竄嘶咬了起來,“命保不住了!”可憐的小學教員心中悲歎。頹喪、恐懼、絕望以及不敢表現出來的憤怒,使他的臉扭曲得可怕,頭上的汗也滲了出來沾濕了頭發,眼角淚光閃閃,使人看了覺得非常可憐,如一個即將被押赴刑場的死囚。
禿頂見小老鄉吃下了桔子,開懷大笑了一聲,似乎陰謀已經得逞,心滿意足地躺到了**,不一會兒就發出了陣陣鼾聲。
恐懼更加強烈地攫住了二人的心,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想溜走,卻又不敢,門外一定放了盯梢,一走恰好讓他們抓住了把柄,但不走似乎隻能坐以待斃,真是進退兩難。報警是不敢的,那會遭到更嚴重的報複,警察沒準和他們是一夥兒的,至少是經常在一起喝酒的哥們,否則他們怎麽敢在社會上幹這種營生呢,這都是公開的秘密,隻有傻子才去報警呢,那不是自投羅網嗎?總之,報警是最愚蠢的,雖然在課堂上他們經常教育孩子們有困難要找警察叔叔,但事到自己頭上,則躲之唯恐不及……
此時,禿頂的呼嚕聲更響了,間或說幾句夢話:“今兒高興……喝,別跑……哈……”
別跑!小學教員已是麵如死灰,周文生腦袋“嗡——”了一聲,意識一片模糊。
夜已深了,實在無法支持了,二人和衣躺下了。旅館老太太進門把燈關了,屋裏一片黑暗,隻有禿頂的打鼾聲一浪高過一浪。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周文生困了,意識變得一片混沌,昏昏然似睡非睡,耳邊如有隻風箱在不停地響,聒得人心煩意亂,這時,門忽然被撞開,禿頂帶了幾個人,都是凶神惡煞的樣子,其中好象還有一個警察,他們個個手中拿著明晃晃的彈簧刀,把自己和郭老師圍在中間,說要殺了他們,討還肚裏的桔子……
“救命!”周文生被一陣喊叫聲驚醒了,原來是小學教員在哭,邊哭邊語無倫次地說:“大哥,饒了我吧,別殺我,錢全給你,如不夠,記個地址,回家了給你郵來……”
周文生知道他一定做了個和自己相似的夢,才成了這個樣子,他強自鎮定,想安慰他幾句,忽然,屋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上。
“怎麽啦?不安心睡覺,安靜點!”原來是值班老太太的聲音。小學教師將哭聲壓低了,變成了一陣陣抽泣。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走了,屋內,禿頂的鼾聲更加響了。
天亮了,二人早早起來,小學教員眼圈紅腫,頭發蓬亂,神情沮喪,眼鏡不知什麽時候摔壞了一個鏡片。此時禿頂已醒,但仍躺在被窩裏,點著一支煙,閉著眼邊養神邊吞雲吐霧,似乎這兩個臭老九已是他捕獲入轂的的獵物,斷沒有逃跑的可能,下一步他需要做的隻是選擇蒸了吃還是燉了吃。
過了好一會兒,禿頂伸了伸懶腰,開始下床了,小學教員似乎已無動於衷,顯然已恐懼地麻木了。
禿頂下床後,大大咧咧地哼著小曲去洗漱,洗完回來,拎起自己的包,向二人揮了揮手,說了聲:“走吧!”
就在這一刹那,小學教員癱在了床,死也無法起身了。禿頂有些詫異,伸出胖胖的手在他的額頭摸了摸,搖了搖頭,遲疑了一下,便從包裏掏出個塑料袋來,將袋裏剩下的兩個桔子丟到了小學教師的**,說:“小老鄉,拿著吃!”說完又和周文生點了點頭,笑了笑,就走了出去。
此時早已過了考試時間,其實經過這一夜的驚嚇,即使去了也考不成,二人隻好靜靜地在**躺著。整個上午,一直平安無事,直到中午,也沒有什麽異常動靜,二人都覺得可能是虛驚了一場,這時,才感覺到肚子餓了,於是一塊出去吃飯,外麵果然沒有人盯梢,街上的車輛行人都匆匆而過,沒有人顧得上多看他們一眼。
來到飯館,點了一盤花生米,又要了一疊豆腐絲,每人又要了一瓶啤酒,一人一大碗麵。大半天沒吃飯了,二人都餓極了,菜一上來,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不知是酒精產生了作用,還是心中那難言的羞愧的刺激,小學教師的臉開始漲紅了,但話也隨之多起來了。但想起這次考試白來一趟,即將到手的中文本科畢業證因此至少需要延遲一年才能考下來,不免又覺得非常喪氣。
酒足飯飽後,二人回到旅館,禿頂留下的兩個桔子仍靜靜地躺在**,桔子個兒大,飽滿,橙紅,活像兩個胖胖的淘氣的小男孩兒,不斷衝二人發出揶揄的笑,好像在說:“虛驚一場吧,膽小鬼!”
小學教師起初尷尬,既而憤怒,最後瘋了一般地跨上一步,將兩個桔子抓到手裏,扔給周文生一個,然後三下五除二將桔子皮剝掉,摜到地下,並踏上一隻腳,同時將桔肉塞到嘴裏,大嚼起來。由於吃得過猛,他接連打了幾個嗝,差點吃岔了氣,一陣劇烈的咳嗽,使他臉憋得通紅,眼淚都流出來了,吃完後,說了聲:“撤!”二人便出了旅館,直奔車站而去。
汽車開動了,緩緩地離開了市區,向家鄉的方向而去。汽車加速了,逐漸將那座破落的古城遠遠地甩在了後麵。車上放起了優美的樂曲。將車窗打開一條縫兒,暮春清醒的空氣帶著濃鬱的草木清香撲麵而來。郭向東老師似乎在那個被他吃下的桔子身上發泄了這一天的晦氣,又恢複了初來時的榮光煥發,又和周文生高談闊論了起來,大有一幅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氣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