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期中考試就要開始了,周文生所教的課麵臨著全麵潰敗的趨勢。這幾天自己去市裏,風華去省城,二人都不在,給初一(三)班學生留的語文作業絕大多數人都沒做,現在督促學生,但一個個陽奉陰違,隻是背曆史背得越發起勁兒。一群執迷不悟的混蛋,怎麽總是學這門課,聽說二楞抓得很緊,今春剛開學時自己還躊躇滿誌地說要將二楞的曆史成績遠遠地甩在後麵呢,現在看來,情況發生了相反的變化,自己教的初一(一、二)班的學生自習課從不看曆史,自己也不好督促,那兩個班的班主任一個是語文老師李金莉,一個是數學老師李誌平,二人反複強調語數外三大科的重要性,自習課幾乎不讓學生學習其他課程,早讀時間更是英語和語文的天下。盡管在課上周文生聲嘶力竭地講,但一周就那麽兩個課時,課後一點兒不看,過幾天就會忘個精光。

這幾天,初一(一、二)班語文老師李金莉遇見了周文生,總是熱情地說:“去年期末周老師的成績就很好,今年不知還要超過我多少呢!我呀,追也追不上,以後還得向周老師多學習呢!”

“豈敢!豈敢!”周文生惶恐地說:“我正擔心呢……”

五一前,其中考試結束了。

期中考試一般不實行交換閱卷,更不搞集體閱卷。周文生將自己學生的試卷從教務處領回來,隨便翻了翻,頭就不由“嗡——”地一聲大了。語文乍一看還難以看出結果,但學生書寫潦草,態度極不端正,成績肯定遠不如去年。更可氣的是曆史,選擇題a、b、C、D亂寫一通,後麵大題大部分學生幾乎交了白卷。

學校要求將卷子看出來,成績登統上報後才放假。這次李金莉和周文生各自看自己的卷子。成績很快出來,周文生所教的三班語文,吳文燁和李澤炎雖分別獲得年級第一二名,但全班平均分卻落後了一、二班十多分,相差夠懸殊的,若不是吳文燁和李澤炎兩位同學往上帶了點,結果更不堪設想。

但比起曆史來,語文還不是最慘的,二楞所教的初一(三)班的曆史平均分八十五,而周文生所教的一、二班平均分三十五,相差五十分,簡直是天壤之別,史無前例。

校長特意將周文生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李主任、風華也在,周文生低著頭,慚愧得一言不發。空氣壓抑得幾乎要窒息,大家稍微沉默了一會兒,李主任先開口了:“這段時間抓得不緊吧,又是自學考試,又是跑宣傳部。當然這學期學校給你的工作也增加了,但這隻是客觀因素,主要還得從自己主觀上找原因,比如早讀課,你就不如去年剛來代課時上得勤了,一份耕耘一份收獲,一放鬆必然會落後的,五一假期好好思考一下,想一想如何將成績抓上來,差距也太大了吧,簡直不可思議!”

胡校長說:“來了多聽一聽人家的課,尤其是二楞老師的曆史,人家成績好就一定有人家的可取之處,多向人家學習,取長補短嘛!教學是非常複雜的工作,不要以為大學畢業了就能教好書,這需要各方麵的綜合素質。如何使學生動起來,主動學習你的課,愛學你的課,這裏麵的學問大著呢!做不好這一點,你就永遠不會成為一個稱職的老師,遲早會被淘汰!”

“五一長假,深入思考一下……”李主任又囑咐道:“好好寫一個總結,找一找經驗教訓,開學後交上來,我們還要聽你的課,幫助你尋找問題的根源,不過你也不要背上過於沉重的思想包袱,校長和我都會幫助你的!”

回到二號辦公室,風華說:“周老師,我還是那句話——不過你別生氣,這次期中考試的失利,其實是你一直奉行的民主式管理的結果。我早就說過,中國的學生,必須采取專製的管理方式,否則必然會造成一盤散沙的局麵,理想中的民主最終會變成現實中的散漫。”

對風華堅持的理論,周文生在現實的教訓麵前逐漸接受了,同時對自己一直奉為教育至高經典的民主管理方式發生了徹底的動搖。但嘴上仍然不服,說:“魏書生並沒有采取專製的管理方式,但他的教學仍很成功!”

這句話將風華惹惱了,他不屑地說:“魏書生,誰動不動就會提魏書生,魏書生、李鎮西這樣的老師有幾個?中國兩千萬老師都是凡夫俗子,都回家抱孩子去,所有的學生都讓這兩個教育界的聖人來教吧!不是所有的老師都能成為魏書生的,實際上絕大多數的老師都是你我這樣的普通人,中國農村教育事業主要還得依靠千千萬萬你我這樣的普通老師,而不是什麽魏書生。其實魏書生怎麽了,沒聽說他教過的學生都考上了北大清華,也沒聽說他教過的學生都成了各界精英。他比一般老師可能也就優秀那麽一點點吧,一般來說教育家和一般老師之間是不會有什麽本質區別的。其實,教育本來就是一種外因,人們往往將這種外因無限誇大了,他魏書生若能將咱班劉得寶培養得上了北大——不,他若能將他教得各科都及格,我高風華一定跪在他麵前給他磕三個響頭,拜他為師。要我看,魏書生隻是個現代教育界的神話,很大程度上是自我運作和媒體炒作的結果,現在什麽不是炒出來的?”

“哪我該怎麽辦?”周文生問。

“記得我去年就提醒過你,你還記得嗎?中國人是具有強烈奴性的民族,要想駕馭中國學生,必須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鞭子,中國自古以來老師就有戒尺,今天有教鞭,實際上是一樣的,平時起震懾作用,必要時就得狠著心抽打一番。而你主動放棄了你的鞭子,最終導致了今天這種局麵。不出我所料,你已經到了非常危險的邊緣了,結果恐怕已經難以收拾了,洪水決堤後,是擋不住的,我親自上陣,就怕也救不了你。看吧,盡量備好課,講課過程中萬不可出什麽漏洞,同時盡量避免與學生發生正麵衝突,或許能夠堅持到期末!”

“有這麽可怕嗎?”周文生問。

“我有類似的經曆,當時我比你還慘,我是讓學生趕下講台的,我把心都快掏出來了,然而學生仍不把你當人看,這就是人性的弱點。莫斯科不相信眼淚,愛情也不相信……”風華趕緊將這半句話打住,繼續說:“學生也是不同情弱者的,恕我直言,尤其對你們代課老師,他們打心裏是看不起的。五一開學後,你可以聽一聽二楞的課,其實他的課狗屁都不是,然而學生不敢不學,所以成績很好,當然,這也與曆史課的特點有關,若是數理化英語,老師講不好學生的成績也會大受影響的。”

第二天是四月三十號,學校放假了。不知從哪一年起,中國開始了五一國慶放長假的製度,據說是因為中國老百姓兜裏的錢太多了,這麽多的錢都堆在銀行政府擔心發了黴,所以放長假鼓勵人們旅遊、消費,可謂煞費苦心。但五一勞動節時期中國廣大農民正忙著勞動——春耕播種,十一時期更是收獲的緊要關頭——盡管不享受國家法定的加班費,所以是沒幾個人有閑心去旅遊的,隻有有錢有權有閑的人們,才利用這個時機遊山玩水,吃喝玩樂。開始是立足國內,什麽“桂林山水甲天下” ,什麽“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什麽“天下奇絕張家界”等等;現在逐漸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了,什麽新馬泰,澳大利亞,夏威夷等。

“有理論家稱旅遊業為‘無煙工業’,最能體現現代社會綠色環保的理念。其實這樣的理論家缺乏最起碼的常識,衝出亞洲,走向世界,不是徒步旅遊,今天無人徒步跨過太平洋的,查一查史書,恐怕也沒有同樣的記載,即使是‘桂林山水三日遊’之類的,一般也不是能徒步完成的,神行太保再世,日行千裏,夜行八百,去了一刻不停留,三日也走不了一個來回。加之中國有錢人素質低下,奢侈成風,所以,旅遊業造成的環境汙染非常嚴重。但話又說回來,旅遊業的確無形中拉動了中國的內需,推動了中國經濟的發展,促使GDP節節攀升,也算大功一件。但是,從一定程度上說,這種消費又是畸形的,那麽這種畸形的消費推動的經濟發展也一定是畸形的,它耗費了無數寶貴的資源,產生的不過是大量的經濟泡沫,它造成的惡果暫時被掩蓋著,不知什麽時候它會驟然發作起來,到時候我們將不得不吞吃現在種下的惡果。”這是周文生和風華在一起時,二人這幾天經常談論的話題。

當今的中國人,如數典忘祖的敗家子,要拚命地揮霍盡祖上留下來的所有家業;又好像感覺到世界末日即將來臨,要抓住這最後的機會肆意地享樂,全然不顧明天的早餐在哪裏。

代課老師(極個別除外,如我們的柳婷婷老師,就隨男朋友去了廬山,富坪縣公安局這次組織的旅遊允許每人帶一名家屬,二人雖尚未結婚,但已得到了大家的公認,無可厚非。)一個月二百四十元,不夠買半張飛機票,所以自然不能去旅遊,隻能老老實實呆著。大部分的公辦老師,如風華、金鑫、李誌平等人,收入雖比代課老師高,但也輕易不敢將那點全家的希望用在遊山玩水上,看來,這些人是不能為推動中國經濟發展作貢獻了。這些不懂超前消費的土老冒兒是注定要受到經濟學家的嘲諷與譴責的,這也活該,誰讓這些臭老九拖了中國經濟發展的後腿了呢!

其中有四個人,別說不敢想衝出亞洲,走向世界,甚至決定一個假期連窩都不挪了。首先是老馬,準備利用這段時間將那部長篇小說趕出來,已經寫了十幾萬了,再努一把力初稿就出來了,五一開學後初三的複習將更加緊張;而高潔一家人不知參加了什麽七日遊,已出國了,估計這幾天不會打國際長途來幹擾他了。

周文生想利用這段時間反思一下,寫出一份詳細的總結,為開學後的教學作準備。另外他還聽說藍蘭這幾天也不離校,這可能也是他不離校的潛在原因吧。

藍蘭其實已經沒家了,村裏除了一個本家叔叔,幾乎已經沒有什麽親人了。藍蘭父親去世後,她每次去叔叔家,那位尖酸刻薄的嬸子總是像防賊一樣地盯著她。一個清白的人被當作賊是很難受的,沒有親身經曆過這種感受的人是體會不到這種滋味的。妹妹要高考了,基本不放假,即使偶爾回來一次,也是到槐花鎮中學來,這裏清靜,可以好好看會書。可不敢把她耽誤了,如考不上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後還不是像自己一樣代課,這種窮日子自己真的過怕了,貧窮本身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它會讓你失去作人的起碼尊嚴,會讓人遭受無端的踐踏和淩辱。

既然藍蘭不走,不用說,風華也就不走了,這是最容易理解的。二人現在已逐漸進入熱戀狀態,風華逐步地可以接近她的肉體了,開始時她似乎有一種本能的戰栗,這讓風華也感到奇怪,二十好幾的大姑娘了,怎麽還像十幾歲的小女孩一樣矜持?但這更刺激了風華對她接近的欲望。五一放假了,她居然不回家,想到能有這麽長時間和自己心儀的人兒獨自在一起度過,風華不由得一陣陣顫栗般的興奮。

假期學校的食堂不開火,白娜這幾天也不在校,聽說要和校長一塊去什麽地方玩兒,留校的老師隻能自己解決吃飯問題了。風華買了很多好吃的去了藍蘭屋,他邀請老馬和周文生一塊兒去吃,兩人都很知趣,自然是不去的。

周文生躊躇了一下,對老馬說:“今兒豁出去了,咱倆兒到外邊小飯館喝個痛快,如何?我埋單!”

老馬一聽,喜上眉梢,說:“我也正有此意,不過你本來不喝酒的,今天怎麽……?”

“今兒高興,酒逢知己千杯少,咱也來個一醉方休!”

老馬詫異地看了周文生一眼,說:“那……走!”

自從上次的衝突發生後,校外開飯館的老板再也沒敢向學校挑釁,上次抓人的那個大個子警察不知怎麽回事,老是往槐花鎮中學跑,更使幾個人膽戰心驚,有兩家早已停業,老板也外出打工去了,隻有一家還在勉強支撐。這段時間沒有一個老師來這裏吃過飯,大家礙於校長的麵子,不敢來,有時候口裏快要淡出鳥來,便到鎮政府對麵那家大飯館,盡管價格要貴得多,這次學校領導都不在,二人就大著膽子偷偷來了。

見有兩位老師光臨,老板吃了一驚,急忙起身招呼,客氣地將二人讓進裏間,沏好茶端了上來,然後問:“兩位老師,好久不見,今日光臨,實在榮幸,要點什麽?盡管說,保管又好吃又實惠。

“還那樣,一盤黃瓜粉皮,一盤花生米,再來一瓶老村長。”

“再加一盤魚香肉絲,一個砂鍋豆腐!”

“不過了?”

“不過了!”

二人才喝了一杯茶,黃瓜粉皮與花生米就上來了,果然實惠,兩大盤海海滿滿的。老馬看了,眉開眼笑,起開瓶蓋,倒了多半杯老村長,大吃大喝了起來。

周文生無論如何是不敢喝白酒的,於是要了瓶啤酒,也倒了滿滿一大杯,酒沫在杯裏翻滾、膨脹,很快就溢了出來。不知為什麽,周文生白酒一喝就吐,而啤酒喝醉了也不會傷胃,上大學時同學聚會時他就隻喝啤酒。

幾杯酒下肚,二人的話多起來了。周文生的頭逐漸發昏,說話也開始沒遮沒攔了,他又猛地灌了一口酒,說:“要不……要不……你這兩天就該當新郎倌了,洞房花燭,夫妻恩愛,新娘子冰清玉潔,千嬌百媚,美人如花顏如玉……今宵一刻值千金……”

老馬酒量很大,非常清醒,聽了這話,臉有點紅,他看出周文生有點喝多了,不好發作,隻是說:“大丈夫當以事業為重,送了這屆畢業班,再考慮結婚的事,但這隻是其一,其實,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想將我那部小說出版後再……那樣,我就成了名副其實的作家了,咱他媽是作家了,還怕配不上她高潔,他一家子有什麽牛的!咱是文人,文化人,他們算他媽什麽東西!”

“現在最沒出息的就是文人,最潦倒、最落魄、最低賤的就是我們這些文人,知道嗎?文人、作家隻能用來安慰安慰自己,有什麽用?賠錢賺頭暈的營生,我寫了……”周文生突然打住了,看來他醉得還不夠厲害,自己的糗事還沒忘記遮掩,他慌忙將話題岔開了:“還說你吧,你寫了……你寫的那部長篇小說,又有什麽用呢?

說到那部正在寫的長篇小說,老馬越發得興奮了,說:“有人認為它不值一文,但有人卻覺得它價值連城。”

周文生知道,這部小說在老馬心中的確價值連城,不由想笑。

老馬“嗞溜”一聲,喝了一大口酒,接著說:“我當了十多年的代課老師,代課老師的酸甜苦辣我是備有感觸的,中國的代課老師,包括曾經和現在正在代課的老師,我估計在中國不下兩三千萬,這話說起來你恐怕不信,然而這是事實,稍微上了點年紀的教育工作者,都相信這一點,這即使在中國也算一個比較龐大的群體了吧!他們之中,少則代課幾天,多則幾年、十幾年、甚至一輩子,他們將自己的青春和熱情,都奉獻給了中國的教育事業。他們默默無聞地做出了偉大的貢獻,但得到的回報卻是微乎其微,尤其是那些幹了一輩子代課的人,到老不能享受公辦教師退休後的待遇,有的衣食無著,貧病交加, 晚景實在淒涼。咱校老蘇算是個幸運者,老伴兒子女收入高,否則……”

“你要做他們的代言人?”

“我責無旁貸!”

“那對他們也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幫助,你我都不是振臂一呼和者雲集的英雄,我們的聲音太微弱,我們的力量太弱小……”

“於他們的物質生活方麵可能並無任何助益,但人的生活還有精神層麵,希望這本書能成為他們心靈上的港灣,他們可以在這裏休憩、徜徉;他們可以在這裏找到自己的知音與共鳴;他們可以在這裏做無聲的訴說;他們在這裏可以盡情地流淚,從而將他們幾十年來的屈辱與鬱悶都渲泄出來,他們的心靈會因此得到撫慰,他們心中的傷口將因此而愈合……”

“好,不愧為作家,不過,這幾十萬字的書,花多少錢才能出版呢?”周文生想到自己發了一篇一千多字的短文,幾乎吞了自己一個月的工資,照這樣算下來,老馬即使將骨頭賣了,也出不起啊!

侃侃而談的老馬像突患中風似的失語了,雙眼呆滯望著前方,剛才還春風滿麵的臉突然也黯淡了下來,他的手拘攣般地握著酒杯,似乎要將杯子攥碎似的。這難捱的沉默,令周文生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該說出讓老馬如此絕望的話來。

忽然,老馬像是下了最後決心似的,抓過酒瓶,底朝天將瓶中的酒一股腦兒倒進了杯中,杯中已經滿了,有些甚至已經溢了出來。然後,老馬端起酒杯,說:“幹!”一仰頭,滿滿一杯酒被他一氣兒灌了進去。然後他將酒杯“啪”地放回到桌子了,由於用力太猛,酒杯碎了,然而由於老馬仍然在緊緊地攥著杯子,所以破碎的玻璃片將他的手指割破了,鮮血頓時流了出來,一旁的飯館老板趕忙為他找了一塊愈創貼包紮了起來。

二人喝得都有些多了,老馬當然更嚴重些,結完賬,周文生扶著老馬向回走去。進學校時老馬幾乎不能控製自己了,剛才還是好好的,一會兒就成了這樣,看來是因為最後那杯酒喝得太猛造成的。回到屋裏,老馬象一棵被砍倒的樹一樣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了,胡言亂語了一陣,很快就睡著了。

周文生回到自己的宿舍,覺得渾身燥熱,雙臉發燙,胸中火辣辣地又熱又堵,即將進入五月份了,傍晚的屋裏已經很熱了,就這樣在屋裏會讓人因窒息而發瘋的,他向窗外望了望,天還沒有黑透,決定到校外走一走,好散一散這股熱氣。

出了校門,穿過公路,再走下那道斜坡,就來到了校外的一大片楊樹林中。一道小河從林中緩緩淌過,在沿河處,生長著一叢叢茂密的蘆葦,在河水轉彎的地方,形成了一片片的蘆葦**。

傍晚的小河兩岸,異常靜謐,水麵騰起淡淡的水氣,將兩岸罩上了一層朦朧的氣息,輕風徐來,為人送來一縷縷水草的清香。草叢深處偶爾發出幾聲青蛙的叫聲,清亮的河水裏,魚兒在緩緩地遊動,不時飛快地躍出水麵,濺起一兩朵水花,青翠的水草,柔柔地在水底招搖,一兩對尚未歸巢的野鴨,交頸而遊,似乎在脈脈地傾訴它們的愛意。

周文生身心完全鬆弛了下來,在樹林裏隨意地漫步。多麽幽靜的樹林,多麽美麗的傍晚,老馬要是沒喝醉就好了,在這種氛圍中他一定會做出幾首好詩的,或者朗誦一首,朗誦一首……周文生忽然憶起了去年即將畢業時,大概就是在這個季節吧,在校園湖畔的長椅上,他緊緊摟著依偎在他懷裏的蘭兒,二人就一塊朗誦過徐誌摩的《再別康橋》,不知為什麽,周文生一直認為,當年徐誌摩寫這首詩時一定在經受感情上的創痛,詩中那濃濃的離愁別緒,那如泣如訴的格調,那略帶傷感的意境,隻有處於情感的傷痛中的人才能寫得出來……

從那天晚上起,一直到現在,自己再沒有和蘭兒那樣親密地接觸過,甚至,甚至如同路人,現在,她投入了風華的懷抱。眼睜睜地看著自已心愛的戀人就這樣離自己而去,心中的傷痛是難以用語言表達的,但是,在表麵上還要裝作很大度的樣子,還要文質彬彬地和自己痛恨的情敵在一個屋裏朝夕相處……今年暑假自己就離開這裏,遠走高飛,走得越遠越好,永遠離開。周文生不敢想象,親眼看著自己的蘭兒穿上嫁衣,嫁給別人,自己還要很有修養地為他們祝福。周文生不是個大度的人,做不到這一點,他媽的哪個男人能大度到這一點?周文生也不是個超脫的人,和蘭兒的幾年戀愛,是他一生中最甜蜜的經曆,但是現在卻成了他心中永遠的痛,成了一個永遠抹不平的傷口。經過時間老人的調理,這傷口表麵上似乎已經愈合,但稍受刺激,稍一牽動,便又會汩汩地淌出血來。

半輪明月不知何時掛在了空中,月光如水銀般地瀉在這一片樹林中,透過樹葉的罅隙,在草地上灑下斑駁的銀光。樹林、蘆葦,月光共同組成了一張無形的帷幕,好象將這世間的一切都籠罩在它的統治之下了,使這裏顯得朦朦朧朧,亦真亦幻,撲朔迷離,似乎有無數的秘密隱藏在這裏。

周文生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漫無目的地在林中遊**。一朵濃雲遮住了月亮,樹林裏頓時暗了下來,一棵棵楊樹如鬼魅般挺立在黑暗中,一陣風吹過,蘆葦叢發出沙沙的聲音,蟋蟀、青蛙的叫聲密集了起來,周文生有些煩躁,也略微有些害怕,決定到河邊洗把臉,然後就返回學校。

周文生快步來到河邊,河水輕輕地流淌,似乎在向情人訴說著脈脈的柔情,潔白的沙灘如新編的葦席平鋪在河邊。周文生蹲在河邊,慢慢地洗著臉,清涼的河水給人帶來一絲清新的愜意,覺得非常的爽快。因為工作忙,又因為心情不好,他一直沒有出來散過心,幸虧今夜來了,否則可真辜負了大自然賜予的這一片良辰美景。

洗完臉,他索性躺在河邊的沙灘上,舒展著身子,盡情地感受著這無上的美景,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這麽美好的夜晚,這麽迷人的夜景,不充分地享受一會兒實在是一種罪過。

突然,他聽到不遠處的蘆葦叢中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雖很輕,但很清楚。接著,又聽到有一個男子的說話聲,周文生有些吃驚,莫不是放假後有些淘氣的男孩子沒回家,躲在這裏玩耍?都這麽晚了,家長一定會擔心的,周文生猛地站起來,想過去看一看是哪個班的,好讓他們早點回去,免得家長掛念。

走近蘆葦叢,周文生正要喊,卻突然聽到裏麵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這次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了。

“不要這樣……溫柔點好嗎?……不能……”

周文生腦袋“嗡”地炸了,這不是蘭兒的聲音嗎?她怎麽會在這裏?那個男子是誰?他知道蘭兒經常找學生談心,但在此時此刻,怎麽會……?

“蘭兒,我愛你,我真的好愛好愛你,我發誓,一輩子永遠愛你!”頓時,周文生感覺每一根頭發都豎了起來,全身的血脈膨脹,兩嘴發幹,同時兩拳緊握,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那是“大蝦”高風華的聲音。周文生正要仔細聽一聽,兩個人卻不再說話,周文生稍微冷靜了一會兒,然而時間不久,裏麵卻發出一陣曖昧的吮吸聲,伴有急促的喘息。周文生清楚地感到,這是二人瘋狂地親吻所發出的聲音,去年五一,他和蘭兒在大學校園的木槿花叢中,就經曆過這種熱烈的場麵,然而今年五一……

過了一會兒,親吻停止,裏麵又發出窸窣的聲音,時而夾雜著風華興奮的笑聲,忽然蘭兒尖聲喊道:“不要!不要這樣!會有人聽到的,多丟人!”

“這裏連個鬼都不會來的……快點……”風華急促地說。

“誰說沒鬼,你就是個鬼!”

“哈哈哈……”高風華大笑。

周文生能想象得出風華的大笑中嘴角一定流出了他慣有的涎水,兩隻大虎牙也一定暴露在了外麵,兩隻圓眼睛也一定瞪得非常大,並且閃著興奮的光芒。風華上初中時數學學得好,愛鑽研數學證明題,每當一個難題被他破解後,他總會露出這種神色的。現在,蘭兒被他俘獲了,他那種興奮的表情周文生也是能夠想象得出來的。周文生恨不得衝進去將這個“鬼”掀翻在地,打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

一陣輕風拂過,整個楊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周文生額頭的汗掉了下來,但他沒有意識到抹一把,仍僵立在那裏一動不動。這時,隻聽蘭兒堅定地說:“這樣真的不行!我不是那樣的人,請你尊重我好嗎?”

風華沒答話,隻發出陣陣大笑,笑聲中傳遞著某種**邪的意味。

“放手,不行,一邊去,一邊去……”蘭兒尖叫道。

周文生再也遏製不住了,一個箭步竄進蘆葦叢,大喊一聲:“高風華你個臭流氓,放開她!”

猛張飛似乎從天而降,著實使二人吃驚不小,蘭兒羞得慌忙將被解開的上衣緊攏在胸前,雙手緊抱著顫顫地打著哆嗦。風華已被周文生揪起,迎麵一個耳光,又將他打倒在地,他慌亂中長得很高大的風華似乎還沒有意識到抵抗,周文生的雙腳就雨點般地踹到了他的身上。很快,蘭兒率先反應了過來,她已認出了這是打破了醋罈子的周文生,驚恐變成了憤怒,既而臉上呈現出鄙夷的神色,她冷漠地瞅了一眼膠著在一起正在撕打的兩個男人,冷笑了一聲,走上前去,勇敢地站到周文生麵前,厲聲喝道:

“你夠了沒有?想不到在我眼中一慣裝得崇高、儒雅、彬彬有禮的周文生居然是這副德性!”

看到麵前的蘭兒,周文生高舉的拳頭頹然地放了下來。

“可他,可他欺負你,我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這個臭流氓!”

“住口,虧你還是個男子漢,居然如此小肚雞腸,今天我就正式告訴你,我已決定和他結婚了,我們現在是在正常戀愛,天王老子都管不著,我的事以後你不要管,你走吧,走吧……”蘭兒哭喊道。

周文生僵立著,好像被施了定身法,身子一動不能動了。藍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風華,說:“起來,沒出息的東西,我們走!”說著,已痛哭失聲,雙肩顫抖著,獨自一人向學校跑去。

風華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剛才決鬥的慘敗並沒有使他有任何的懊惱,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在另一場決鬥中獲得了徹底的勝利,這種勝利完全可以告慰現在所受的這一點皮肉之傷。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向周文生訕訕地笑了笑,說:“周老師,咱們不打不成交,不打不成交,假期有空常到家中坐坐,那……我就先走了……”說完,朝周文生又笑了笑,向藍蘭追去。

周文生雙手抱著頭,蹲在地上,瘋了般得撕扯著自己的頭發,然後一頭栽倒在草叢中,昏睡過去了。

第二天淩晨,當東方泛出魚肚白的時候,躺在草叢中的周文生終於醒來了,雖說已進入初夏,但全身已被露打濕的他仍被凍得打了個激靈。他腦袋脹痛,嗡嗡作響,昨晚的經曆刻骨銘心般地印在了他的腦海中,使他的心如刀絞般的疼痛。他緩緩地爬起來,踽踽地向前走去。來到校門口,校園裏靜悄悄的,看來三個人都還沒起來,他似乎有點兒心虛,恐怕被人聽到,偷偷地掏出自己配的鑰匙,輕輕地打開角門,推出那輛破舊的自行車,身心交瘁在向家裏走去。

經過一夜霧嵐風露的浸襲,周文生去年冬天留下的病又犯了,好在時令已入夏,正是一年中陽氣最盛的季節,天氣又極為晴朗,所以這次感覺比上次輕得多,母親每天為他做好蔥花肉絲麵條,打上雞蛋,擱上生薑塊,再撒些茴香和辣椒粉,每頓周文生都要吃一大碗麵,溫中驅寒,再喝一碗濃濃的紅棗糯米粥,將養中氣,過了兩三天,居然豁然而愈,且感覺精神倍增,隻是一想起那晚的經曆,心中就會又泛起一陣陣的酸痛。

接下來的幾天裏,周文生幫助父母種了兩天地,山坡地裏的穀子、花生,早該播種了,大哥忙著跑買賣,母親身體不太好,父親又上了年紀,很多農活都落下了。俗話說:穀雨前後,安瓜種豆。快到立夏時節了,再不可耽擱,否則一年的收成就會受到影響。周文生雖然這半年來一直在代課,沒幹什麽體力活,但這一段時間的經曆使他成熟多了,也堅強多了,他學會了如何咬牙忍住來自身體上乃至心靈上的任何苦難了。

幫父親幹完地裏的活,再過一兩天就開學了,周文生這時忽然憶起學校領導布置給自己寫一份教學總結的任務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