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大約不到六點,天兒還一團漆黑,周文生就起床了,熱口飯吃了,就推上自行車向學校趕。初為老師的新鮮感以及獻身教育的使命使他不畏隆冬的嚴寒,不懼十幾裏山路的遙遠。趕到學校時,氣喘籲籲的周文生頭發上已結滿了霜,口中呼出的熱氣在圍巾上結成了冰。正要進入校門時,聽到有人喊:
“老師早!”
“老師好”
他一愣怔,看到周圍並無其他老師,方意識到有學生在向自己問好,等反應過來,學生早已進入了校門。
因為學生的語文課已耽誤了近一個月,所以必須抓緊,否則,期末考試可就糟糕了,語文是基礎學科,耽誤了還會影響其他課的學習。昨天,學校的例會結束後,風華就語文課的教學問題和自己談了一個多小時,使周文生感覺壓力更大了。
關於教學的重點問題,他思忖,初中語文與小學語文課的最主要區別就在於文言文所占的比重大大增加,學生對此很難適應,如果這個難點被突破了,其他問題可能也就應刃而解了。於是,周文生決定先從這一塊入手,正好這些內容也是自己最為得心應手的。
根據自己的經驗,背誦對學習文言文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所以他決定每天早讀時間檢查學生背誦,聽了周文生的想法,班主任高風華老師也深表讚同,並說要和英語老師商量一下,把英語早讀時間也讓給語文,估計問題不大。
這樣一來,周文生可就慘了,棗樹台距學校十幾裏山路,每天早晨五點多必須起床,這樣才有可能在七點早讀前趕到學校,他必須每天披星戴月地走這十幾裏山路。但周文生此時處於極度亢奮的狀態,並沒有意識到有什麽困難,更不覺得累。
初一上冊的第一篇文言文是《論語十則》,周文生上大學時通讀了《論語》,其中很多章節能夠倒背如流。“先檢查《論語十則》。”在走進教室時,他暗暗作出了決定。
但一開始就遇到了問題。按座次從前到後的順序,他第一個提問的當然是第一排那個小個子男生。
“劉得寶,你第一個背!”周文生盯著座次表說。
這個叫劉得寶的學生雙目呆滯,聽到叫他的名字,愣了愣,忸怩著身子站了起來,同學們都將目光投向了這裏,“轟”地笑了起來。周文生正被這種笑聲搞得莫名其妙,這時,他忽然看到班主任高風華繃著臉從窗外一閃而過,班裏頓時安靜了下來。
“趕快背!”周文生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劉得寶咧開嘴巴,笑了笑,低著頭膽怯地看了老師幾眼,但仍未作聲。
周文生有些焦急了,出師不利,一開始就遇到這種尷尬的情況,下一步怎麽辦?周文生額頭開始滲出細細的汗珠,在他的感覺中一時角色互換了,好象自己就是這個回答不出先生提問的學生。
“子曰……”劉得寶開始背了。周文生略微鬆了一口氣。
“子曰……子曰……”周文生急得汗都掉下來了,但劉得寶卻仍然說不出孔老夫子“曰”了些什麽。最終,他還是一句也沒有背出來,又咧開了嘴,傻笑了幾聲,向後麵正發出笑聲的同學望了望,又瞅了瞅老師,就低下頭一言不發了。
怎麽辦?周文生不知所措了,這種場麵如何應對?大學四年教授沒講過,心理學上應該歸入哪種情況,教科書中也根本沒有提到,在大腦中努力搜索殘存的記憶,然而腦海裏更是一片茫然……忽然,周文生眼睛的餘光掃見語文課代表吳文燁端端正正地舉著左手,這隻手不知什麽時候就已經舉起來了,可能好一會兒了吧,周文生如同發現了救星。
“吳文燁,請背誦!”周文生的語氣有點兒激動。
吳文燁“唰”地站了起來,象過春節時一掛小鞭炮被點響了,劈哩啪啦,一陣清脆的響聲,讓人聽起來覺得幹淨、利索、舒服、順暢,一氣嗬成;又如山澗的溪水,清澈、明快、流暢、自然,一瀉如注。班裏響起一片掌聲,夾雜著幾個男生“噓——噓——”“拽!拽!”的怪叫聲。
從一個極端突然進入另一個極端,周文生顯然缺乏思想準備,想表揚一番,卻又一時想不到合適的詞匯。“很好!很好!……”他機械地重複著,“然而,背誦文言文應該抑揚頓挫——於是,他就勢背了起來,“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
昨天備課到深夜,感覺胸有成竹,今天第一次上課,講的是宗璞的《紫藤蘿瀑布》,雖然仍感到有些緊張,但總地來說還算成功,回到辦公室時,他似乎已經進入了狀態,覺得教好初一還是蠻有把握的。周文生暫時隻帶初一(三)班這一個班,所以上完這節課,緊張的身心頓時輕鬆了下來,這時,他才有了心情仔細地看一看屋裏的陳設。
在東側牆根,兩張辦公桌相對而設,賈老師的桌子上放著厚厚的一撂書,一疊宣紙整整齊齊的碼放在書桌上,中間是一隻竹子精雕而成的筆筒,裏麵的幾支狼毫似乎久未用過了,落上了一層塵埃。對麵風華的辦公桌上有高等數學教程、學生的作業本、圓規、三角尺等,還有一些曆史、文學書籍等,顯得有些雜亂;書桌上方有一幅字: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這是,風華突然進來了,他撣一撣衣袖上的粉筆灰,扶了扶眼鏡,說:“文生,第一課感覺如何?……對了,以後別再提問劉得寶了,沒用的,他是班裏的一個特殊學生,咱班和他類似的學生還有兩個,比如和他同桌的那個女生……”
在高老師的介紹下,周文生才知道,槐花鎮中學服務範圍內有些村子,由於非常落後,很多女子結婚不出村,這樣代代相傳,致使整個村子的人大都有或近或遠的親緣關係,從而導致人口素質的低下,個別兒童存在先天性智力不足,但有的家長望子成龍,好歹也要讓自己的孩子混個初中畢業。於是班裏就出現了劉得寶這樣的學生。
周文生大學時係統學過教育學和心理學,他特別推崇教育學的一個經典性術語:皮革馬利翁效應,其基本含義是,隻要給孩子熱情與自信,就能使任何一個學生成為優等生。在皮革馬利翁效應麵前,是沒有差生這個概念的。周文生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並向風華解釋什麽是皮革馬利翁效應。
“我知道!我也學過心理學,!現在我自考本科已經快要畢業了!”風華覺得這位老同學有點目中無人,說話時不免有些氣急敗壞。
“皮革馬利翁效應有一個前提,‘隻要不是白癡,給孩子愛與自信,能使任何一個人成為優等生。’子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請不要忘記了這個前提。差不多每一個初次從事教育工作的老師都曾經象你這樣充滿熱情與自信,我是過來人,我當年的熱情比你還高,但靠熱情並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周文生想不到幾年不見,這位當年不起眼的老同學變得如此伶牙俐齒,一時語塞,但仍不甘示弱,“不過,我仍想試一試……”
“可以!可以!我求之不得,能使學生哪怕有一點進步我都很高興,隻是……要注意維護課堂秩序,還有,學生每天要寫日記,第二天早晨交上來,還要批改——我已經給他們交代下去了……唔,你課上得不錯,學生們都挺喜歡你……”
爭論告一段落,談完工作,兩位老同學又平心靜氣地聊了一會過去的一些經曆,周文生忽然問:
“賈老師呢?怎麽一直沒有見到他?我還有些問題要向他請教呢!”
“他呀!他跑部去了……”
“跑步去了?……”
“哦,賈老師到縣委宣傳部有點兒事——他明年有可能調到宣傳部去,所以年前這段時間他得經常往那兒跑。”
看到風華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周文生也不好再多問。
午飯時間,在幾個老師的閑聊中,周文生才逐漸了解到賈老師的一些情況。
賈誌高老師幾年前畢業於本市的師範專科學校,後自修了電大中文本科,一年前入了黨,也算是個積極上進的青年。平時愛寫文章,主要是為市報寫些消息、通訊之類的東西。剛剛當老師時豪情萬丈,將名字改成了賈奉獻,立誌要為農村教育事業奉獻自己的一生,然而幾個月後**很快消退,於是想跳出教育係統。據說省裏某個要害機關有他一個遠房本家哥哥,也是“誌”字輩的,為了便於和其拉近關係,於是將名字又改了回來,又叫賈誌高了。考慮到自己的學曆和愛好,誌高決定進縣委宣傳部,經過半年的走動,據說已有了眉目,縣委宣傳部主編的《今日富坪》要從基層教育係統抽調四名中文畢業的本科生協助辦報,這為賈老師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遇。
午休後,正在備課,一個文質彬彬、三十來歲的男老師走了進來,手裏拿著幾張報紙。風華見了,馬上開始為二人介紹。
“這是咱們學校新來的代課老師,我的老同學,周文生,教初一(三)班語文。這位就是我向你多次說起的賈老師,賈誌高老師。”
“給呂美麗代課的?歡迎!歡迎!”
“怎麽又是呂美麗?中午吃午飯時,食堂女老板也說自己是給呂美麗代課的。”兩天來周文生一直為這個問題困擾著,於是問:“呂美麗是誰?”
風華和誌高都吃了一驚,齊聲問:“難道你不認識呂美麗?”
“我壓根兒就不知道呂美麗是誰,一中的田老師介紹我來的,來了讓找胡校長,胡校長馬上就讓上課,與呂美麗有什麽關係?”
二人聽了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這麽說呂美麗也不認識你了?”
“她怎麽會認識我?鬼才知道呢!”
賈老師坐了下來,沏了一杯茶,釅釅兒的香茗散發出的香氣在屋裏彌漫著,他輕輕地吹了一下杯中的茶絲,微微啜了一口,慢慢地說起來了……
原來呂美麗就是本校的語文老師,但她一心想調入城廂中學,經過一番努力,終於有了眉目,局長的調令已經簽了,但卻被主管教育的副縣長給卡住了。於是呂美麗的工作就被懸起來了,在教育係統的關係上她已隸屬於城廂,但在人事係統上她又歸槐花鎮中學,呂美麗也不是無能之輩,她幹脆哪兒也不去,稱病在家逍遙自在去了,這樣原計劃由她帶的初一(三)班的語文課就沒人上了。
田老師為周文生找工作時直接打電話給胡校長,其意也隻是讓他留著點心兒,並不知道槐花鎮中學當前就需要代課老師。周文生來了後胡校長就給呂美麗打了電話,告訴她代課老師已找到,讓她在家安心養病好了,但每個月要少領二百四十元工資,胡校長現在隻需每月在呂美麗的工資中扣除二百四十元給周文生,並沒有向他解釋暗中那檔子事,因為這牽扯到副縣長、局長等很多要人,自己作為學校的領導,說出來也不太好聽,最終造成了代課者與被代者未曾謀麵這種怪現象。
聽了二人這番介紹,周文生覺得著實有點兒玄乎,不是親身經曆還真不敢相信,同時又覺得自己在這麽多教育係統的要人中間扮演了一個不可替代的角色而有點兒興奮。
“看來這個呂美麗也不是個等閑人物。”周文生半開玩笑地說。
“你沒聽說過槐花鎮的四大美人?”賈老師故意賣關子。
“四大美人?”
“對。呂美麗就是這四大美人之一,不——之首!這事兒說來就話長了,還得從教育局現任局長孫雨飛當年在一中當老師時說起。”
賈老師呷了口茶,頓了頓,又慢慢地說開了……
“孫雨飛可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也當不了局長啊——你能當得了嗎?哈!當年孫雨飛畢業後被分到一中當老師,那時他才二十幾歲,正是風華正茂、風流倜儻的年齡,課上得很棒。但不久傳出了他和某個女生的桃色新聞,差點被開除公職,後來下放到本鄉當了名幹事。這家夥有才,上邊又有人——否則早就被開了,經過十幾年的努力,居然熬成了槐花鎮的黨委書記,後來又由鎮黨委書記調到縣教育局當了局長。當年本鎮的一些老師,因為早就探聽到了他要當局長的消息,所以一直在和他拉關係,好為以後鋪路子。和他走得最近的就是四大美人:呂美麗、陳玉潔、郤冬梅和陳香愛。”賈老師邊說邊掰著指頭,如數家珍一般。
“孫局長上任時間不久——就在今年夏天,將四大美人帶進了城關。其中最牛的是呂美麗,因為和局長的關係最鐵,覺得有恃無恐,居然沒登主管教育的王副縣長的門邊兒,於是在節骨眼兒上被縣長卡住了。縣長局長較上了勁兒,呂美麗幹脆撂了挑子在家裝開了病,大不了每月出二百多元代課費。由於涉及到教育係統的很多要人和極為複雜的矛盾,很多人不敢來給她代課——縣太爺誰招惹得起?這不,你就這樣來了!”
周文生如同在聽一個聊齋故事,驚得目瞪口呆,但既來之則安之。再說他壓根就沒把這裏當作久留之地,所以也不怵局長縣太爺什麽的。“說大人,則藐之”,聖賢的教誨使他對這些權貴有一種本能的不屑。但這兩位公辦老師的命運可是緊緊攥在這些老爺手裏的,怎敢如此不敬?於是問道:
“你們這樣說,領導聽說了不太好吧?”
二人又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這是教育係統公開的秘密,秘密既已公開,也就不怕人說了,就像一個女人作了婊子,在眾人知道之前總怕人說,如果每個人都知道了反而就不在乎了。你初來乍到,以後這種怪事見多了,你就明白了。”
“那什麽時候有機會了能認識一下呂美麗呢?讓咱也見識見識呂大美人的傾國傾城貌,也不枉咱給她代課一場。”周文生調侃道。
“機會是有的——但也不很多,現在發工資實行了工資卡,所以她來學校的時候也不多,她一來了我就通知你。聽說縣城的私立啟明中學想請她去教語文,兼公關部主任,一個月三千,來了得讓她請客!”誌高說。
三個人正說地津津有味,忽然,窗外一個女人肆意的笑聲使他們都吃了一驚,周文生站了起來,打開窗戶,向外麵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