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恨海難填

“原來一切都是預謀好的……包括那隻小狗和那個‘鬼仆’的出現?”金妍兒望著麵前的西峻,眼神裏是滿滿的痛苦和糾結。

“是的,那隻殘疾小狗被‘鬼仆’珍妮殺死,其實是為了引出‘完璧歸趙’的故事,當時我隻是為了表明自己的心態——寧可自己不複存在,也不要那副曾經受盡了淩辱的軀殼……一種決絕吧,而珍妮之所以要扮成‘鬼仆’,就是為了更好地隱藏自己,讓你絕對不會懷疑到她的頭上,況且她本也是特工出身,這點化妝的技術是難不倒她的。”西峻緩緩說道。

“對了,那個‘鬼仆‘也就是珍妮剛才被我打暈了,所以我才發現……其實,我也聽到了你們的對話……”金妍兒突然想起了那個珍妮,被自己打暈後會不會一直躺在院門外被雨淋。

“這就是你的善良之處,或者說,你這個人本身也是一個矛盾的集合體,同我一樣——放心吧,珍妮不是普通人,她很快會蘇醒,並且會迅速離開此地。”西峻的眼神中泛起一縷柔光,卻轉瞬即逝,“但是,那次在偵探所裏,你給我講的故事,可真真的體現了你的狡猾……什麽宿舍鬧鬼,孫曆程和孫鵬程,還有女鬼對愛人的等待,以及半夜去撈女鬼的手臂,甚至金妍兒和小燕的交易,這些都是你是先虛構好了的故事吧,隻不過是加上了你聽到的一些關於那所大學的傳聞而已,別人可能會被你的故事迷惑,甚至同情你的遭遇,可是你不知道聽你這個假故事的人,正是故事裏真正的主人公,所以,當時我看你的眼神很冷……但是為了達到折磨你的目的,我強壓怒火,給你倒了一杯水,還記得吧?”

“啊,那杯水……我知道了,怪不得那天從你的偵探所回來後,晚上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一口井和在井底撈手臂,還遇見女鬼……還有那次從青石村回來,晚飯的時候你也讓我喝了一杯水,然後我就看見了小幽和她的孩子,還有那天晚上小幽再次出現,到處都是……”金妍兒不由得抱緊了雙臂,那些可怕的經曆依然讓她心悸不已。

西峻點點頭,說:“是的,那兩次我讓你喝下的水,都是摻雜了一種特殊的致幻劑,這種致幻劑可以讓人精神恍惚,在半睡半醒之間將腦海中的記憶或者想象,甚至是自己虛構的故事或者道聽途說的傳聞,都再現成為真實的經曆——在偵探所,你編的故事越生動完整,致幻劑就越能發揮效力,讓你的夢境如同現實般真實可怕,而從青石村歸來,你喝下那杯水之後,隻是因為在路上遇到了一位抱孩子的女人,致幻劑便發揮了效力,讓你腦海中關於小幽的所有想象和恐懼化為了異常真實可怕的經曆……至於金家的詛咒和小幽的故事,這個以前我確實不清楚,但是在媽媽那天向你講起的時候,我聽見了……”說到這裏,西峻神色更加黯然起來,無論他現在到底是誰,可是那份對母親的依戀和思念,是生生世世都不會改變的情感。

“你,怎麽會聽到那個金家的詛咒,難道你小張也是你安排的耳目?”金妍兒睜大了雙眼,驚詫地望著西峻。

“不,小張跟我的複仇計劃無關,她隻不過恰巧是個夢遊患者而已——其實,你在金家的一舉一動我都了如指掌,因為我趁著你在醫院住院期間,在金家的很多地方都安放了竊聽器和監視器,重點當然是你的臥室……其實,如果僅僅是複仇,我沒必要這麽做的,但是陳媽之死,讓我看到了你的狡猾和殘忍,我怕你會采取什麽手段來對付金家人,所以才會時刻監視你……還好,你並沒有對其他的金家人下手,甚至我還看得出,你對我的父母還有很深的感情,說實話,這麽多年,自小嬌生慣養的我,讓父母為我操心勞累,而你卻比我更會關心體貼他們,所以,我曾經一度想,是不是上天讓我們的角色互換,自有它的道理……但是,正當我懷疑自己的歸來是否正確時,那件事情的發生又讓我堅定了複仇的信念……”說到這裏,西峻突然停下來,雙目冰冷地看著金妍兒,“那個雨夜,你去做了什麽,你自己心裏應該是最清楚!”

聞聽此言,金妍兒全身不禁一震,她不敢再看西峻的眼睛,而是羞愧地低下了頭,這時,窗外的雨似乎停了,渾噩的晨曦透過窗欞,無力地撫摸著金妍兒那頭淩亂的長發——往事,是那麽地不堪回首,那時的她,是輕狂嗎,是無知嗎,是恐懼嗎,是虛妄嗎,還是僅僅想要用幼稚而殘忍的方式,來捍衛那些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幸福?

“求求你,不要再說下去了,我欠你的,我都會還給你……”金妍兒臉色蒼白地從地上站起,赤著腳,飛快地奔出了房間。

西峻閉上眼,深深了吸了一口氣,不知為什麽,竟然有絲絲縷縷的痛趁機鑽入他的肺腑,讓他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晨光裏的小山村一片寂靜,金妍兒赤腳走在泥濘的小路上,神情恍惚,她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要去哪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路邊濕漉漉的草葉打濕了她的褲腳,更有尖利石子趁機劃破她細嫩的腳踝,可是這些冰涼和刺痛都無法將她從那些不堪的記憶中喚回……

那個雨夜,一如昨日的雨夜,金妍兒一身黑色裝束,悄然出門,憑借著良好的記憶,她駕駛著車子無聲無息地來到了市郊的那所院落門外,她推了推院門,竟然很容易就推開了,接著她路過那個白日裏讓她心驚膽戰的荷花池,來到了靜空大師的門外。她看見屋內有微弱的燭光,似乎靜空大師還並沒有歇息,正好,她要同他好好談談,於是她試著去扭動門鎖——

“阿令,是你嗎?”她聽到靜空大師的問話。

“進來吧,何必鬼鬼祟祟!”那個靜空大師暗啞的聲音令金妍兒至今記憶猶新。

也是在那個聲音的“邀請”下,她再次向著不歸路邁進了一步……

“你怎知我會來?”

“因為你怕我會將你的秘密泄露。”

“那你會不會把我的秘密泄露?”

“會,不會,二者並不矛盾,前世有因,後世有果,終有一日,真相大白於天下。”

……

一陣風吹來,攜著雨後的涼意,讓金妍兒不由地打了個冷戰,這就使得她身上的白色衣衫越發顯得單薄,可是她無法讓自己前行的腳步停下來,更無法阻擋那些回憶的繼續——

“說吧,你想要多少錢?”金妍兒來到屋中間,對著靜空坐台的方向說道。

“如果我要錢,我可以有更好的選擇。”靜空說道。

“那你要什麽?”金妍兒有些惱怒了,“也許,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隻是在故弄玄虛,唬人罷了!”

“你心裏明白,無需我多說,”靜空並不辯解,“我奉勸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何必再欺騙無辜殺心再次?”

“到手的幸福,我絕不會放棄!”金妍兒咬牙切齒地說道,“既然你不識相,那我就殺了你!”

“你,殺得了我嗎?”黑暗中的靜空幹笑了一聲,“如果我沒算錯,你應該是帶著刀子來的,對嗎,所謂‘風雨夜歸人’,‘人’與‘刃’本是同音!”

“那我就不殺你,我自然有手段讓你無法泄密!”……天色更加亮了,路上漸漸有了行人,可是金妍兒卻依然無法使自己停下來,她一邊走著,一邊流淚,是的,那一夜,她為了捍衛自己來之不易的幸福,犧牲掉了自己的尊嚴,清白,利用自己的美色誘殺了那個靜空大師……那個看出端倪的大師死了,可是那個純情的女孩兒也不複存在了,留下的,隻是深深的恥辱、自責、厭惡,還有此時的悔恨。

那一條路,她走了多久?陳媽,靜空,都是因為看出了些端倪而被她一一除掉,甚至在醉翁仙樓蘭花廳的那一夜,她以為那個‘女鬼’會來,而偷偷地在菜裏下了氰化鉀劇毒……而在那隻黑貓被毒死後,她還假裝憤憤地說道:“肯定是那個女人放的毒,一定是!她想借此機會除掉我,然後實現她的目的——取而代之!” ……嗬嗬,其實自己是多麽可笑,想必醉翁仙樓的那次“約會”也是西峻和珍妮一手策劃的吧,他們的目的無非是讓金妍兒在黑暗中受盡心理煎熬,並用《彩雲之南》這首歌暗喻她應該來到雲南,當然還有另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讓金妍兒對西峻產生好感和依賴感,進而把真正的“複仇者“帶在身邊,一路向南,奔赴他們複仇的終極目的地!

此時此刻,金妍兒才終於想明白,為什麽西峻在見到溫柯良的時候會神情黯然,為什麽在聽到金妍兒和媽媽的通話之後會忍不住悄然落淚……

不知走了多久,金妍兒來到了一處懸崖旁,懸崖陡如峭壁,卻也是草木蔥蘢,經過昨夜雨水的滋潤,一簇簇粉白的小花在綠色中盎然開放,似乎在向這個世界宣示它們柔弱的美麗。高高的山崖下,是幽深的瀘沽湖水,輕輕地**漾著,映襯著灰白色的天空——不知為什麽,金妍兒突然想起了那段在青石村的經曆,阿蘭,囡囡,老村長,阿怪,還有神秘的鬼怪山,那段經曆應該不是西峻預先設計的吧……阿蘭,阿蘭,金妍兒想到了這個名字,竟然禁不住再次淚如泉湧,雖然是她錯把金妍兒當成囡囡而弄回了家,讓金妍兒飽受驚嚇,但是她對囡囡的牽掛,對金妍兒的嗬護,還有生死關頭她對金妍兒的深愛,都深深地震撼了金妍兒。

“如果有來生,讓我做你的女兒好嗎,阿蘭?”金妍兒喃喃說道,這一生,她並沒有享受到太多的母愛,那麽就寄希望於來世吧,她會在平凡溫暖的家庭裏長大,更會用自己全部的愛來回報父母。

那麽現在,是該償還一切的時候了,金妍兒站在懸崖邊,靜靜地想道——風,吹動了她的衣袂和長發,似乎想挽留她,卻又顯得那樣無能為力。

終於,金妍兒向著懸崖邁出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