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陰陽絕

“妍兒!”就在金妍兒的足下一空,向著懸崖下方跌去的時候,匆匆趕來的西峻忙飛身上前拽住了金妍兒的右手,但是巨大的下沉力還是拖拽著金妍兒和西峻向著懸崖下方迅速滑動,情急之下,西峻忙用左手抓住了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小樹,這才使得二人的下滑勢頭停下來。

“為什麽要救我,讓我去死吧,我欠你的我都會一一還給你……”金妍兒的身體懸在崖邊,就像風中憂傷的落葉。

“在我原有的複仇計劃裏,我的確是想讓你死,心死,身死,或者我還殘忍地想過要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你也賣到海上去,讓你嚐嚐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可是,後來我改變主意了……妍兒,別忘了,我的身上還有另外一半意識是屬於丹尼爾的,我看到了你的可愛、純真和原本善良的一麵,特別是青石村的那段經曆,你對囡囡的同情,還有你對阿蘭的深愛,那些絕不是裝出來的……況且,你還記得那具神秘女屍複活時的情形嗎?她說,‘虛言折盡平生福,謊什麽;前世不修今世苦,怨什麽!回去吧,不好嗎?’當時我被那些奇異的景象所震撼,未來得及多想,然而待我靜下心來細細思量,我卻突然悟出了她話裏的意思……”西峻的半個身子探在懸崖外,僅靠一隻手臂來承載兩個人的重量,也很吃力,但是他還是堅持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也許,上天安排的這一切都是有道理的,我和那條大白蛇彷佛很久之前就已經認識了,而且關係親密,而那具神秘女屍,我則感覺那就是前世的我,更確切地說是真正的金妍兒的前世……前世的我在青石村等待這一世的我,隻為告訴我放下仇恨,相信因果。”

“那麽你放下仇恨了嗎,你原諒我了嗎?”金妍兒抬眼望著西峻,眼神裏一片迷蒙——麵前這個人,無論他究竟是誰,無論他擁有怎樣的雙重意識,她都還是那麽地迷戀他,不能自拔。

“其實,從青石村回來後,我就已經原諒了你,可是我還是鬼使神差地給你服用了致幻劑,並且換掉酒店的門牌號來嚇唬你……我想,也許是丹尼爾的意識不忍心傷害你了,隻是金妍兒的意識還有些心有不甘……”西峻的左手臂繃得緊緊的,青筋暴起,他得想辦法把金妍兒和自己弄到懸崖上去,於是他試著微微挪動了一下腳步,想找到能讓腳踩實的地方——

“不要動!”金妍兒突然大喊了一聲,她的右手似乎一鬆,嚇得西峻連忙攥緊了她的手,不敢再挪動半分。

“西峻,請允許我還這樣叫你……我隻是想知道,從L市一直到這裏,有多少個日子,你是丹尼爾……”金妍兒的話語很輕,輕到西峻必須用心去聆聽。

“其實,從我們見麵的那一刻開始,當你的在偵探所裏撞上了我……我們在蘭花廳寂靜相守的那一夜,再到我們在G市酒店的點點滴滴,還有一起在青石山的那段神奇經曆……陪伴在你身旁的,一直都有丹尼爾。”說著說著,西峻的眼裏竟然湧出了淚水,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一個自己已經那麽深地愛上了麵前的金妍兒,與一切複仇計劃無關。

“謝謝你,西峻。我隻想對你說的是,其實,小燕早就愛上了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 說著,金妍兒驀然鬆開了右手,在西峻詫異的驚呼中向著懸崖下方迅速墜去……

風在身邊呼呼而過,讓她的白色衣衫翻飛如蝶。那一頭烏黑的發絲在風裏不停地親吻她柔嫩的雙頰,恰似他曾經的溫柔……時光彷佛靜止,可是那些往事的片段卻無比清晰地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是的,她不是真正的金妍兒,她的名字叫小燕,自小在孤兒院長大,沒有家庭的溫暖和親人的嗬護,隻有小小內心裏對美好生活的無比向往,還有被塵世冷漠打造出來的倔強、自尊和心機。

二十二歲那年,她在一座城市打工,因為沒有什麽學識,隻能幹一些又髒又累的活,但是她暗自發誓,要攢下一筆錢,去好好讀書,改變自己的人生。

也是在那一年,她遇到了與她同歲的金家大小姐金妍兒——本來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是沒有什麽發生交集的機會的,但是偏偏那個金妍兒聽到了大學裏那則鬧鬼的傳聞,被那個癡心等待愛人歸來的女鬼所感動,決定去那個女鬼愛人犧牲的地點——雲南旅遊,於是,她在網上發出了邀請同遊者的啟示,並且附言,希望是與自己同歲的女孩兒,她相信同歲也是同緣,而且她可以承擔同行者的一切費用——旅遊對小燕這個打工者來說,本來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但是不花費任何費用對於她來說卻很頗有**力,況且她和那個金妍兒正好同歲,於是她設法和金妍兒取得了聯係。

她們見麵後,不禁感歎這個世界的奇妙:兩個人長的太相似了,就像一對孿生姐妹,如果不是太親近的人,根本無法分辨出誰是誰——正是基於這種外表上的相似,兩個人一見如故,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這樣,小燕對金妍兒的一切情況都了解得八九不離十。

2010年暑假,她們去了雲南,在瀘沽湖畔那個摩梭村落的摩梭老婦家住了些日子,她們外出的時候經常是手牽著手,睡覺的時候經常是擠在一個被窩,簡直就像是一對孿生姐妹。甚至金妍兒還戲言,等到旅行結束,她要把小燕帶回家裏,問問自己的父母是不是當初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而不巧弄丟了一個……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小燕突然對金妍兒生出了些莫名的嫉妒,為什麽外表如此相似的人,命運的反差卻是如此之大?

……

急速下墜的小燕並沒有感覺到疼痛,因為溫柔的湖水承接住了她的身體,隻是她還在繼續下沉,被她的身體衝擊開來的湖水很快層層愈合,讓她眼簾中的那抹灰白變成沉鬱的幽暗……湖底的水草纏纏繞繞拉扯住了她,似乎想急於說些什麽,她不想讓它們失望,於是便停止了身體的一切動作,讓口鼻去充分體會湖水的清涼,也許,隻有這瀘沽湖的水呀,才能洗清她犯下的所有罪孽……

那一天,雨過天晴,小燕和金妍兒一同去雲南的某個大峽穀遊玩,因為貪玩和好奇,她們漸漸遠離了其他旅行者,而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山穀——山穀裏的江水緩緩地流動著,旁邊有一塊極大的草坪,茵茵綠色之上盛開著各色的花朵,更有彩蝶圍繞著花朵翩翩起舞。當她們舉起相機在這裏恣意地拍照時,卻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巨響,接著整個大地似乎都搖晃起來——原來因為連日降雨,前方突然發生了山體滑坡,而從山上掉下來的泥石,恰巧堵住了河道!

本來這條大江水流湍急,很快就會把堵在河道中的泥石衝走,可是小燕和金妍兒所處的山穀,正是一個四周都是峭壁的窪地,隻怕在江水把泥石衝走之前,上漲的江水首先會將山穀給淹沒。

兩個女孩兒哪裏見過這陣勢,待緩過神來想往山穀外邊跑的時候,才發現洶湧的江水已經從四麵八方湧來,堵住了二人的所有退路……江水上漲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將兩個人卷入了滾滾洪流,她們隨身所帶的背包和所有物品都被大水卷走,隻剩下她們兩個在水麵上苦苦掙紮——即使小燕和金妍兒都懂些水性,可是在這鋪天蓋地的洪流之中,也隻能沉沉浮浮,聽天由命!

正當兩個人筋疲力盡,即將被江水吞沒的時候,突然從江水上遊漂來一直無人的豬槽船——雖然窄小和破舊,但卻使兩個人看到了獲救的希望,於是,她們奮力向前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遊到了船邊。小燕因為平日裏經常幹體力活,所以動作更迅速點,她一下子便爬到了船裏,正在這時,金妍兒向她伸出了手,意思是讓小燕拽她一把,當小燕正要把手遞出去的時候,她無意間瞥見豬槽船的船幫上方有一個小小的洞口,也就是說,如果金妍兒再上來,船因吃水而下沉,那個洞口就極可能會進水——

小燕突然想起了金妍兒的家世,為什麽她和她如此相似,可是金妍兒卻擁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驕傲與幸福……如果自己把她拽上來,這艘船很可能就會進水,兩個人的性命都保不住……如果,這個世界上隻剩下了一個與金妍兒長得十分相像的小燕,甚至金家人錯把活下來的小燕當成了金妍兒……隻要自己永遠不露出破綻,隻要真正的金妍兒消失……這樣想著,小燕的那隻手便縮了回來,甚至她還殘忍地扒開了金妍兒另一隻抓住了船幫的手……

再後來,就是真正的金妍兒失蹤,麵部被劃傷的小燕被救起,而當時她接觸到的第一個金妍兒身邊的人就是溫柯良,在昏昏沉沉間,她聽到溫柯良俯在她的耳邊說道:“不必忐忑你的身份,我是外科醫生,可以讓你擁有一張和金妍兒一模一樣的臉……我們做一個交易,你做你的金妍兒,我則要金家財力的支持……”

曾經,她以為成為金妍兒她就幸福了,可是她不但要假裝同溫柯良柔情蜜意,還要承受來自金家祖上的惡毒詛咒,更有那一年那一刻的錯誤抉擇讓她飽受心理的煎熬……其實,做小燕有什麽不好,雖然活的辛苦,但卻坦然和真實……

此時,水底的小燕神智昏沉起來,恍惚間,她看到被洪水吞沒的金妍兒向自己遊過來,她身著白衣,黑發妖嬈,撥開身邊破碎的杯子,斷腳的椅子,纏繞的電線,零落的花瓣,還有那一具具麵色慘白的屍體……終於,她遊到了小燕的身邊,緊緊地抱住了她,露出了那張與小燕相差無幾的麵龐——

“好姐妹,我等了你好久,我們終於能在一起,永不再分開。”金妍兒說道。

小燕微笑著,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