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當我看到佛像後那具直挺挺的男屍時,胃內不禁一陣**,差點嘔吐上來——男屍穿著一件多處棉絮都**在外的破舊軍綠色大衣,裏麵僅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短褲和背心,手腳和麵部烏黑,頭發胡子都糾結在一起,想必是常年未曾清洗過的緣故,最駭人的還是他的神情,雙目圓睜、嘴巴張的老大,似乎是見到了什麽恐怖至極的場麵。而此時,雖然已是秋天,可山裏依然蠅蟲猖獗,這不,這具男屍死亡時間還不到兩天,各種蠅蟲便在屍體上厚厚覆了一層,整個屋內更是彌漫著強烈的臭氣。

東方木輕輕拽了我一下,把我拉到了他的身後,雖然他沒說什麽,但是他的神情分明是在說:“小說家,還逞強嗎,這樣的場麵怕了吧!”

雖然我並不是個輕易服輸的主兒,但是此情此景我確實逞強不起來,我掩著口鼻、躲在東方木身後,靜靜地看著警察們封鎖和勘查現場。

這裏離L市大約有十幾公裏的黑山,雖然此山終年蒼翠,但卻因為沒有什麽特別的景點而一直未能開發成旅遊區,倒是這山上有座小小的寺院,經常引得一些善男信女前來上香磕頭,而這具男屍就是在寺院裏正殿的神像後被發現的。聽寺院的和尚們說,這寺廟雖小,但是佛像前的貢品卻不少,於是便經常有些乞丐、流浪漢夜間溜進來偷吃的,甚至,吃完了還在此過夜躲避夜間的寒冷,對於此,出家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眼。

“東方警官,流浪漢之死,你怎麽看?”當警方處理完一切後,在歸途的車上,我悄悄地問並排而坐的東方木。

“這個流浪漢,正是前幾天殺死酒吧女小麗的凶手。”東方木看也沒看我一眼,隻是用筆在一個小本本上劃著什麽。

“這倒是簡單了,是不是小麗的親人或者朋友,看到流浪漢因精神不正常而免於受到法律製裁,心生不滿,便想辦法害死了他?”我開始了我的推理,“雖然法醫解剖的結果尚未出來,但是有些常識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個流浪漢是被嚇死的,當一個人突然意外地遭受外界驚嚇時,大腦會指令腎上腺分泌大量的兒茶酚胺,而兒茶酚胺是一種神經介質,包括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主要由腎上腺所分泌。當人處於極度驚恐狀態時,腎上腺會突然釋放出大量的兒茶酚胺,促使心跳突然加快,血壓升高,心肌代謝的耗氧量急劇增加,過快的血液循環如洪水一般衝擊心髒,使心肌纖維撕裂,心髒出血,導致心跳驟停致人死亡。”

“幼兒和老人的心髒功能弱,經不起恐嚇;女人生性膽小,也難以承受驚嚇;患有高血壓或冠心病者,則會因恐嚇引發心肌梗死而死亡。國外醫學研究人員在對嚇死者的屍體解剖時發現,死者的心肌細胞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傷,心肌中夾雜著許多紅玫瑰色的血斑,說明出血過多,損害心髒功能。人不僅可以被突然嚇死,而且也可以逐步受到恐嚇因心理上無法承受而死去……是不是小麗的親人或者朋友戴著鬼麵具在夜裏突然出現在流浪漢麵前,把他給嚇死了?”

我正滔滔不絕,卻不料東方木突然合上小本本,眉頭緊皺,說道:“你說的情況不排除,小麗的親人或者朋友的確有作案動機,但是能將一個精神錯亂的流浪漢一下子嚇死,卻並非易事,排除其他因素,單說作案者——其實,死者寄宿的地方更多的時候是在市區,比如自動取款亭什麽的,可為什麽,卻單單死在了比較冷清的黑山寺院裏?”

“當然是避人耳目唄,多簡單的問題,”我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我說東方警官,作案者殺人的時候誰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啊,還不是人越少越好!”

“就算是為避人耳目,可是在作案過程中,為什麽沒有聽到流浪漢的任何呼喊之聲?死者死亡時間大概是淩晨一兩點左右,可據寺院的和尚們說,那時根本沒聽到任何異常的響動,當然,我說的這一切,都假設了一個前提:流浪漢是被人嚇死的。”東方木又習慣性地眯起了眼睛。

“也許……是那個凶手裝鬼太像了,一出現,就把那個流浪漢嚇死了,他連‘啊’都沒來得及喊出口。”我煞有其事地說道。

“白姑娘,看來你寫鬼故事寫入迷了,動輒就鬼呀怪呀的,其實真實的案件可能比你的鬼怪還要複雜,明白嗎?”東方木微微側過頭來,眼裏有隱約的笑意。

沒由來一陣心慌意亂,讓我趕緊避開東方木的視線——想想自己也是,找各種理由要接近這個冷酷的家夥,卻為什麽不敢麵對他的目光呢?

正在這時,警車一個劇烈的顛簸,想必是山路不好走,輪胎壓在了什麽石頭、土包上,竟然把我一下子從座位上顛起來,頭直直地向車頂撞去——

“啊……”我做好了被撞得眼冒金星的準備了,卻不料一隻有力的長臂伸過來,一下子便攬住了我的腰身,牢牢把我按在了座位上,而長臂的主人東方木先生則和我變成了“近距離”接觸,怎麽看都像是我歪在人家懷裏,霎時,我和他都窘得滿臉通紅。

“東方隊長,我們是不是快要有嫂子了,唉,這麽多年,我們都替你著急呢,嘿嘿——”坐在前排的兩位小警察轉過頭來,衝我們倆擠眉弄眼、別有用心地笑著。

“瞎說什麽!”我下意識地反唇相譏,隨即,我和他趕緊分開、坐好,隻是我聽見自己的這顆小心髒跳的好厲害,“咚咚咚”,似乎要蹦出胸膛來,而呼吸間,似乎還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有些煙草香味的男性氣息……偷眼望向東方木,卻不料他也正在側眼看我,頓時,四目交接,又是一番窘迫。

此時,車窗外,是蔚藍澄淨的天空和明媚靜好的陽光,這個世界縱然不是那麽完美,可是冥冥中它卻擁有一股永恒的力量,讓人們相信,未來是希望,而不是絕望。

隨著案情的調查深入,我也悉知:流浪漢之死就法醫解剖結果來看,跟我推斷的基本吻合,屍體胃內並未發現任何殘餘藥物,的確是死於恐嚇後的心肌梗塞;而從警方掌握的現有資料來看,作案者也並非是酒吧女小麗的親人和朋友所為——小麗的父母遠在千裏之外的偏僻鄉村,且臥病在床,唯一的一個哥哥早在多年前便因外出打工而死於一場礦難,至於小麗的朋友,更是沒幾個,誰願意和一個酒吧女往來呢,僅有的兩個要好的朋友,卻也被證明完全沒有作案時間。

案子一時陷入僵局。

倒是我那個奇怪的噩夢,這幾天沒再出現,或許是因為我最近沒寫什麽懸疑鬼怪的文字、腦子沒進行稀奇古怪的構思,還是因為我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的“貴人”東方木?說來也是奇怪,雖然每每見到他我便有些“意亂情迷”,可是在我心深處,卻有著強烈的安全感和歸屬感,就好像曆經千百世的輪回終於尋到了很久以前便熟悉、深愛的一個人……

這天早上,當我從睡夢中醒來,趿著拖鞋站在衛生間鏡子前洗漱的時候,我不禁細細端詳起了自己:一張瓷娃娃般的俏臉,清澈的大眼睛,粉嫩的小嘴巴,秀氣的尖下頜,還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東方木說我長的像金妍兒,可金妍兒是誰,我並不認識,想必在她身上也發生過什麽離奇的事件吧,要不然怎麽會讓一個警官對她記憶這麽深刻?隻是再看鏡中自己的這張小臉,怎麽想起他的這句話就有些氣嘟嘟的模樣呢,難道是很在意自己在東方木心中的位置,羨慕嫉妒那個金妍兒了?哎呀,胡思亂想什麽,我掐著腰,指著鏡中的自己訓斥道:“白晶晶,拜托你長點出息好不好,不要這麽花癡,東方木真有那麽好嗎,你們才認識多久,你就這樣魂不守舍的?你的操守呢,啊?記住,千萬別給我丟臉!”

而此時,剛剛被我打開的電視機裏,則正在進行本市早間新聞的播報:今早八點時分,L市某銀行的總經理林某被發現死於銀行辦公室內,據悉,死者約五十歲左右,身上無任何傷痕和血跡,且辦公室內物品擺放整齊,無打鬥痕跡,很可能是死於心髒病發作,警方正在進一步調查……

死於心髒病發作,恐怕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