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小龍死了,大龍也不得自由,他們母親留下的那處房產,誰會成為最終的受益者?”東方木細細地回味著莫亞那晚對他說過的話,不由得眉峰緊蹙——胡桂華留下的那處房產到底藏有什麽玄機,竟使得這戶人家家破人亡?趙軍因病去世倒還正常,可是在短短兩個月內,先是胡桂華遭遇車禍,接下來是小龍被“二龍”殺害、大龍也因此失去自由,這一切,難道僅僅隻是巧合?
誰是最終的受益者呢,東方木決定一探究竟。
胡桂華留下的那處房產,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既沒在鬧市區的黃金地段,也沒在風景優雅的旅遊區,而是位於L市城北郊外一座小山(名字叫“石鼓山”)的山腳下。客觀說,這裏環境還是不錯的,有山有水,道路也比較暢通,但畢竟離市區有一定的距離,所以,這裏的住戶不過幾十家。
當東方木走進這個小小的村落時,一個巨大的橫幅映入了他的眼簾:水榭龍都,天威集團將為L市再造一座新城!而街道兩旁很多人家的牆上都寫著一個大大的“拆”字,胡桂華家的牆上也不例外。
“請問這位大娘,這裏是要拆遷嗎?”在胡桂華家門外,東方木攔住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問道。
“是啊,明明在這裏住得好好地,前幾個月,有個天威集團非得要在這建什麽新城,價碼給得那個高呀,據說連政府都出麵幫它征地——人都見錢眼開,好多人家都賣了房產搬走了。”老太太帶著滿腹怨氣嘮叨起來,沒辦法,人歲數大了都是故土難離。
“哦,大娘,看來你是這裏的老住戶了,那你認識一個名叫胡桂華的人嗎?”東方木追問。
“怎麽不認識,你算問對人啦,這個小村子裏的人哪有我不知道的?那個胡桂華呀,年紀也不小了,命苦呐,丈夫病死,她自己也因車禍去世,聽說就在前一陣,她的兩個兒子也出事了,唉……”老太太不由得哀歎起來,“如果胡桂華還活著,這房子她是斷斷不會賣的,有感情呀。可是現在人都不在了,誰還給她保房子?”
聞聽此言,東方木豁然開朗:胡桂華生前是這裏的“釘子戶”,讓天威集團的拆遷工作難以進行,而她去世後,大龍和小龍都想賣掉房子得到拆遷款,於是,天威集團便可以不費吹灰之力達到自己的目的——根據這條線索,做一個大膽的設想,胡桂華之死是否和天威集團有關?而“二龍”和小龍之間的糾紛看似是哥倆之間的事情,可是,結果卻對天威集團更加有利,因為在大龍被收監期內,他們可以將拆遷款數額壓至最低!
向老太太道謝後,東方木走到僻靜處,撥響了手中的電話,“小林,馬上派人查一下天威集團!”
“是,隊長!”小林在電話那頭幹脆地應道:“隊長,那個賭場負責人‘蔡老大’的自殺案有點線索了。根據你的推測,我們暗地調查了他家人的賬戶,發現在他自殺前,他的家裏人收到了一筆數額不小的匯款,看樣子,是有人用錢買‘蔡老大’閉口,目的是保住他自己!”
調查得知,這個天威集團頗有來頭,據說它已經“幫助”全國各地多個城市再造了一座“新城”,換言之,就是高價購買地皮,大搞土木工程。數月前,天威集團和L市政府洽談,準備高價購買L市城北郊外石鼓山附近的一大片地皮,用來進行“新城”建設——此“新城”不僅規劃科學、設備齊全、環境優美,而且樓價合理,所以,隻是項目書一出,還未進行實際操作,天威公司便被各路媒體炒得沸沸揚揚。
眾所周知,賣地皮是許多地方政府樂此不疲的事,其中好處大家都心知肚明。而L市,隨著城市化進程的不斷發展,近些年也在不斷擴建,南、東、西三個方位因為地勢平坦,地皮價格一直高居不下,唯有北邊這個方位,因為有一座石鼓山的橫亙,許多開發商都望而卻步,所以一直沒什麽賣點。如今,天威集團主動上門,並且給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價,L市政府怎能不心動,進而積極配合呢。
而且,天威集團的發言人還聲稱,他們做項目時特別注重風水,石鼓山雖然不大,但是山勢延綿,草木豐茂,頗有“龍脈”的跡象,再綜合其附近的地形走向、河流分布,可以看出,此乃藏風聚氣的絕佳之地,人若居住於此能得天地之靈氣、事事順利不說,還能福蔭子孫恩澤後代。這樣的宣傳無疑抓住了現代都市人的心理——在盲目追求經濟發展而背離太多傳統,導致道德淪喪、信仰缺失以後,人們越來越意識到老祖宗智慧的博大精深,所以,這邊的地皮還沒完全征下來,那邊天威集團的售樓中心便人滿為患。
如此一來,盡快拿下石鼓山這塊地皮,保證“新城”工程如期進行就顯得尤為重要,而胡桂華這個“釘子戶”不為天威集團的高價拆遷款所動,甚至不畏“黑白兩道”拆遷隊的威脅恐嚇,這就使天威集團的施工計劃不得不一再拖延——如若換做別的開發商,大不了不征胡桂華家這丁點兒的小地方,稍微變動下設計方案便可,可是偏偏天威集團做項目是講究風水的,他們認為胡桂華家所處的位置,乃是石鼓山“龍脈”上的“龍眼”,正北是山,正南是水,西邊是路,東邊是河,正所謂“負陰抱陽”、“畫龍點睛”,不得此地,整個“新城”便會死氣沉沉生機全無。
由此來看,天威集團為達到征地目的,設計害死胡桂華完全有可能!
正當東方木為探案思路的明確而稍感欣慰時,小林接下來的調查報告卻又讓他眉峰緊蹙——當胡桂華因車禍去世,趙大龍和趙小龍同意將母親的房產賣給天威集團後不久,也就是在臨近年關,天威集團在L的負責人竟然攜款潛逃了!如此來說,胡桂華家能否征下來並不重要,天威集團隻不過是以此為由不動工,隻等購房者所繳納的房款遠遠超過他們征地的花費時,擇機逃跑而已。
那麽,從這個角度來分析,天威集團又實在沒有理由對胡桂華下手。因此,天威集團這條線索隻能放一放了,東方木需要從胡桂華車禍這件事上查起,從細微處挖掘端倪,看看能否順藤摸瓜,破解迷局。
關於胡桂華車禍的具體狀況,了解起來並不困難,因為公安局這邊早已結案——2015年1月5日早晨七點多,胡桂華同往日一樣從家裏出來,想穿過村子西邊的公路到小廣場去鍛煉身體,正在這時,一輛滿載貨物的小型貨車突然衝過來,直接撞上了胡桂華,因為車速太快,造成胡桂華當場重傷,幾小時後死亡。這樣的情形,屬交通肇事罪,司機自然得負全責,而肇事司機馬川又家境一般無力進行賠償,所以追究其刑事責任是必然的,但是鑒於馬川事後並未逃逸,並且對胡桂華進行積極救援,因而酌情處理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現在,馬川正在服刑。
從表麵看,胡桂華車禍隻是一個意外,肇事司機馬川也表示,自己沒有受任何人指示,出事前與胡桂華也無任何恩怨。然而,東方木的直覺卻告訴他,事情絕對沒有這麽簡單,所以,他決定同馬川見上一麵。
馬川給東方木的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他麵色黝黑,眼神單純,一副老實忠厚的樣子,當東方木讓他描述一下當時車禍的情形時,他的臉上顯現出無比痛苦的神色,“警官,你不知道,自從撞死了那個老人之後,我的內心有多自責,她和我母親年紀相差無幾,如果我的母親也遭遇了這樣的不幸,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說實話,每每回憶起那時的情形,我就痛不欲生,恨不得當時死去人的是我!”
“馬川,不要激動,我重新查這個案子,是因為它有可能是解開一係列謎案的關鍵,希望你能‘幫助’我。”東方木沒有從一名警官的角度對馬川說“配合”這個詞,而是十分誠懇地請求馬川“幫助”自己。
馬川聽到東方木這樣說,內心非常震撼,自從出事以來,太多人都用把他馬川當做“殺人犯”一樣對待,可麵前這個英武的警官竟然請求自己幫助他,所以,馬川不解的問道:“警官,我這個樣子能幫助你什麽呢?”
“馬川,因為這起車禍你不能和妻子女兒廝守在一起,是不是很想念她們?”東方木沒有回答馬川,而是神情黯然地岔開了話題,“我的女朋友在前幾日也離奇失蹤了,可能會與胡桂華車禍有關聯。”
“哦?”馬川聽到這裏,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他注視著東方木久久沒有言語,好半晌,他才開口說道:“好吧,警官,那些迷案可能與我無關,但是,我理解你的感受。”接下來,馬川打開了話匣子,就像和朋友聊天一樣,說起了他在1月5日那天的經曆——
“我這個人吧,也沒什麽能耐,自己有輛二手的小型貨車,靠小來小去的販運為生,因為老婆身體不好沒工作,家裏孩子老人還都得花錢,所以日子過得也不寬裕,更談不上有什麽積蓄。平日裏我倒是不惹是生非,可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酒癮,每天晚上總是喜歡喝幾杯,1月4日那天晚上也不例外,所以,第二天我便起得有點晚了。要是在以前,晚一會也沒事,可是,那陣子,L市的一家海鮮店生意特別好,老板讓我每天早晨八點務必將海鮮送到他的店,這樣一來,我就有點著急了——1月5日那天早晨,我先是到了鄰市的海鮮批發市場,將貨裝車後便匆匆趕往L市的那家海鮮店。因為怕耽誤人家生意,我的車速就比平時快了很多。當我將車開到石鼓山西邊的那條公路上時,因為天還沒有亮透,視線受阻,再加上車速比較快,便撞上了胡桂華……責任都在我,唉——”
“海鮮店?哪家海鮮店?”東方木追問道。
“就是大成海鮮店,洪林路的那個。說來也奇怪,別家的海鮮店到了冬天大都生意不太好,反而他家的生意特別火爆。”馬川說道。
東方木腦海中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他微微蹙了下眉。
“警官……有句話,我沒對任何人講過,說出來,我怕別人會說我推卸責任,畢竟我‘殺’死了胡桂華,”馬川有些猶豫地說道:“其實,我隻是有點不解,那天,我的車速是很快,當我看見胡桂華老人的時候,我就踩了刹車——她明明是站在路邊的,還沒到馬路的中央,即使被嚇傻了呆在原地不動,貨車也不會把她卷進來,可是不知為什麽,她在看到貨車後,竟然向著馬路中央邁出了兩大步……而且,在貨車撞向她的時候,她的臉上竟然沒有任何驚恐的表情,反而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