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曉雅終於回到南廈,走出車站,看著鱗次櫛比的高樓和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不禁感慨萬千。當年第一次來南廈時,滿懷憧憬和期待,一待就是三年多。這是第二次來南廈,不到一年的時間,徒增了許多的陌生感。田一瑉親自到站台來接她,熱情仍不減當年。但陸曉雅的心情與三年前已大不一樣,那份激動與期許早已**然無存,代之而來的是親情般的溫熱和久別重逢的思念。

出了車站,來到停車場,上了嶄新的黑色奧迪A6。曉雅很意外,她還記得三年前第一次來南廈時,田一瑉來接她時兩人坐的是的士,而且排隊等了好半天。不到五年的時間,田一瑉已擁有了令人羨慕的豪華車。變化真是太大了!去年離開前,田一瑉在她眼中每天是愁容滿麵、憂心忡忡的,現如今是春風滿麵、笑逐顏開,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

“這車是你的?”

“算是吧!公司為我買了輛車。”

曉雅不再說話了,專注地看著車窗外的紛繁。不知過了多久,車進了一地下停車場,曉雅隨田一瑉進了電梯。不一會兒門開了,邁出電梯是寬敞豪華的候梯間,不僅設置有沙發、茶幾,而且還有漂亮的滴水觀音和巴西鐵等高檔植物置放其間,和田一瑉先前住的房改房簡直是貧民窟和天堂的區別。更讓曉雅驚詫的是,進了房門,寬敞豪華的客廳直連餐廳,幾盆名貴的植物擺放屋中,增添了生活的氣息。沙發的背景牆上掛著一幅豪放灑脫的字畫,大概是哪位名家送給田一瑉的作品。房間裏的擺設也極盡奢華和精致。順著樓梯來到樓上,清一色的純木製家具及紅色的地板為整個房間增添了無盡的愜意與舒適。尤其是占據大半個臥室的雙人大床,四周鑲有精細的羊皮軟托,床頭也是起伏自由的包枕,平添了臥室的奢華氣息。床對麵的背景牆是一幅潑墨山水,下麵置放了一平板電視。從樓下到樓上無不顯示這是當下最為豪華和舒適的公寓住宅。

曉雅在南廈做老師時做過家訪,也見過許多家庭條件好的,但這樣奢華的還是頭一回見到。她似乎在夢裏,並未覺得自己是在現實中。

“滿意嗎?這是我們的新家!”田一瑉的耳語,打斷了曉雅的神遊。

“買這麽好的房子,你發財了?”陸曉雅說。

“發財的日子還在後頭,你就等著過好日子吧!”田一瑉激動地抱著曉雅原地轉了兩圈。

“好了!好了!我有點暈。”曉雅受了田一瑉的感染,心情也開朗了幾分。

“到陽台看看,四處都是風景,包你每天都有好心情!”田一瑉拉著曉雅到陽台上欣賞起四周的風景。

遠處山巒起伏,一抹青黛色,似墨綠的浪潮翻騰洶湧。腳下的綠色也舞姿翩躚,充滿生機活力。

“這房子挺好的,你怎麽搞到的?”曉雅很高興。

“趕巧朋友幫忙,我猜想你肯定喜歡!”田一瑉順手攬過曉雅,共同看著遠方的景物。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兩人回到屋中坐下。

“今晚給你接風,咱們還到臨江晚茶去,怎麽樣?”田一瑉望著曉雅。

“隨你,你說哪兒好就去哪兒!”曉雅點點頭。

華燈初上,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輛緩緩前行,時而停下,時而移動。街道兩邊的人流更是熙熙攘攘,擁擠不堪。曉雅很感慨:“我剛來時沒有這麽多的車,怎麽一下子冒出這麽多的車,人也好像多了幾倍!”

田一瑉笑著說:“時代在變,連我這一文不名的人都開上了好車,所以道路擁擠也就不足為怪了!”

“人多車也多,這個城市沒以前好了!”曉雅搖搖頭。

兩人來到臨江晚茶,停車上了七樓,依舊是賓客盈門。迎賓小姐微笑著給每位前來就餐的客人發等候號。

“到處都是人,連吃飯也這樣擁擠,真煩人!”曉雅臉上露出煩躁的神色。

看曉雅有些心煩意亂,田一瑉安慰說:“既然來了,就耐心等吧。其實等待和期望有時是最令人幸福的時刻!”

“如果等來等去隻是一場空,那不更令人悲哀!”曉雅隨口說。

對曉雅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田一瑉雖感意外,但仍微笑著說:“其實從嚴格意義講,除了吃和穿,其餘什麽都是空的。我給你講一個最近網上流傳的故事。說的是一個凡人偶然有幸遇到佛祖,於是跪拜問:失去的東西,有必要去追討嗎?佛曰:失去的東西,其實從未真正地屬於你,不必惋惜,更不必追討。又問:生活太累,如何輕鬆?佛曰:生活累,一半源於生存,一半源於欲望與攀比。又問:如何對自己,對他人?佛曰:對自己好點,因為一輩子不長,對身邊的人好點,因為下輩子不一定能夠遇見。又問:怎樣平衡快樂與悲傷?佛曰:一個人隻有一個心髒,卻有兩個心房,一個住著快樂,一個住著悲傷,不要笑得太大聲,不然會吵醒旁邊的悲傷。又問:如何理解永遠?佛曰:人人都覺得永遠很遠,其實它可能短暫得你都看不見。又問:昨天與今天,我該如何把握?佛曰:不要讓太多的昨天占據你的今天。最後問:兩個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怎麽辦?

佛曰:不能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吧,其實一輩子也沒那麽長!”田一瑉說完意味深長地看著陸曉雅。

曉雅靜靜地聽田一瑉講完,許久沉默無語,忽然失聲大哭起來,而且哭得淚流滿麵,傷心不已。田一瑉有些慌亂,他不知道哪句話觸到了她的傷心處,在四周詫異的眼光中扶起陸曉雅走出了餐廳。飯是吃不成了,田一瑉索性開著車在沿海濱的鳳凰大道開下去。開到海濱中部的音樂廣場,車還沒到就聽見管弦鼓樂的交響聲。見曉雅還沉浸在剛才的悲慟中,田一瑉停下車牽著她的手來到廣場邊。

此時廣場正有人演奏世界名曲《梁祝》。隨著小提琴與大提琴的合奏,全場寂靜無聲。小提琴的哀婉淒怨與大提琴的如泣如訴,構成了感人至深的情境。田一瑉側看曉雅,又是淚眼蒙矓,淒淒慘慘。

“走吧,咱不聽了!”田一瑉拉著曉雅的手回到車上。田一瑉正要發動車子,坐在旁邊的陸曉雅忽然雙手抱住了他,頭也順勢靠到他的身上。田一瑉知道曉雅心裏很苦,於是拍拍她說:“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你得學會忘記,如果你不能忘懷,它就像惡魔一樣吞噬你的靈魂,讓你痛不欲生。對於無法改變的事情,我們可以改變心情。當你覺得天快塌下來的時候,實際是自己站歪了。要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我沒法忘記!孩子丟了,我對不起你;爸爸去世,我更對不起媽媽及哥哥姐姐。一想到這些,我就恨自己。”陸曉雅把頭埋得很深,痛苦地搖著。看到曉雅痛苦不堪的樣子,田一瑉覺得再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他隻好輕輕地拍著她,任淚水在他的身上橫流……

回到家,兩人都已饑腸轆轆。田一瑉安排曉雅到沙發休息,自己到廚房開始做飯。當兩碗熱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麵端到餐桌時,田一瑉發現陸曉雅已倒在沙發上睡著了。他沒有驚動曉雅,隻是在她身上蓋了一張毛巾被,然後坐下來仔細端詳她。看得出來,曉雅依然沒有從悲傷的情感中走出來。即便睡了,仍然是愁雲滿麵,一副悲戚的樣子。身上不時有抽搐的悸動,仿佛電擊一般。田一瑉看在眼裏,淚流在心中。要不是自己的固執、漠視,沒有用心來關愛她,曉雅也不至於離家出走。跟他過了三年多,曉雅從未主動提“結婚”二字,他也就得過且過,一晃到如今。他不是不想給她一個名分,實在是他的心全讓那個工程給填滿了,沒有一點空間想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事情。他隻盼望自己親手創造的“元山現代城”完工後,他能給曉雅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完成兩人曾互許下的諾言,到黃山也安上一把“情人鎖”,給晚年留下一筆浪漫的財富。但當時的狀況不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每天麵臨的都是巨大的壓力,都在考驗他的耐力和智慧。那一段時間,他的肝火特別旺,與人說三句,就想發火。連他自己都暗暗告誡自己,別丟掉了修養和品德。但遇到事,他仍不能控製自己,三句話不對,火就上來了。結果很多事情都適得其反,造成五家公司起訴、農民工集體討債,這都跟他的性格有很大關係。就這樣的心態,回到家裏,自然也沒有什麽好臉色對待親人。好在曉雅通情達理且包容心強,理解田一瑉的苦衷,很多事情都抱著寬容的態度讓著他,並沒有使田一瑉在家裏感到任何不快。到現在,田一瑉才恍然覺得曉雅的可貴。越想這些,就越覺得欠曉雅的太多了。今天的這個後果,完全是自己造成的。不僅給曉雅帶來精神和肉體上的傷害,還連累她的父親跟著喪了命。

想想,自己真是罪不可赦!

田一瑉正坐在曉雅麵前淚流滿麵,自責時,陸曉雅醒了,她看見田一瑉如此傷情,馬上坐起來:“一瑉,你咋了?”

看見曉雅起來,田一瑉趕忙擦拭眼淚:“沒啥,我恨自己對你關心不夠,害你遭受彌天大罪!”

“不是你的錯,是我今生必遭此劫難,這都是定數。合該我有這一難!”曉雅拿起餐巾紙擦拭田一瑉的眼淚。

“別這樣說,我要早同意你生這個孩子,能有今天嗎?”田一瑉說。

“一瑉,不說了好嗎?”曉雅說。

“好,不說了!咱們吃飯吧!”田一瑉站起身來。

麵條雖然有些涼了,但還是香味撲鼻,引人食欲。看著曉雅裝出很餓的樣子,大口地吞著,田一瑉的心裏又湧出無限的傷感,不經意間,一顆眼淚落入碗中。

早上,田一瑉正在辦公室看閱國家稅務總局下發的《關於加強住房營業稅征收管理有關問題的通知》,於飛推門進來。這些天的形勢讓人始料不及,售樓處每天都簽約三四套。上個星期六一天竟然售出七套,總計580多平米。於飛今天來給田一瑉做匯報,告訴他銷售額已超一個億,銷售麵積也有23000多平方米。

看見於飛滿麵春風,田一瑉知道準是又來報告什麽好消息了。“看你的神色就知道有好消息了!”田一瑉起身給於飛倒了杯茶。

“讓你猜對了,從上次統計到現在,又售出4000多平方米,2000多萬的銷售額。”於飛興奮地說。

“按這樣的速度,年底至少可消化百分之八十的房產,2007年上半年就可售罄!”田一瑉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別算,計劃沒有變化快,誰也不知道下一分鍾會發生什麽!”於飛說。

“也是,我剛才看國家稅務總局下發的文件強調個人購買不足五年的二手房要征收營業稅。這就表明國家想利用稅收來打壓二手房的利潤空間,給二手房交易降溫。這是一個信號!”田一瑉讚同於飛的意見。

看看時間已接近中午,於飛習慣地提出一起去樓下的百客居吃午飯:“咱們到樓下那家常去的餐館吃千葉豆腐,怎麽樣?”

田一瑉看了看表說:“今天不行,我得回家,曉雅昨天回來了,我得回去看看。”

“嫂子回來了,這是好事啊,趕快走吧!”於飛催促說。

看著田一瑉匆匆離開的身影,於飛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兒。那種失落感一下子襲上心頭。自打進了田一瑉的公司,她發覺自己不但與公司休戚與共,同呼吸、共命運,而且深深地愛上了田一瑉。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把田一瑉當作自己的精神支柱。沒有他的日子,她會感到無所適從,甚至亂了方寸,每天不知要幹什麽。看到田一瑉被逼得走投無路的那段時間裏,她心如刀絞,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幫他解燃眉之急,眼睜睜看著心愛的人痛苦不堪地受著煎熬。田被紀委聯合調查組帶走後,她更是心急如焚,感覺如天塌一般。看到田一瑉回來了,她的世界也跟著陽光燦爛。在田一瑉被帶走的日子裏,她雖表麵顯得堅強無比,但內心卻極其脆弱,她努力維係的是那根牽著田一瑉的線,如果線斷了,她也將崩潰。她知道田一瑉早已離婚多年,但不知道他還有女友。直到那天到她家,田一瑉講了自己的羅曼史,她才知道還有另一個女人已和田一瑉同居三年多了。她知道後,雖表麵毫無反應,但內心卻沉重起來。盡管此後的日子,曉雅沒有出現,她還是隱約感到,自己是一廂情願,純屬單相思。但她不願麵對,不想斷絕自己內心的這點柔情。或許她還期望有某種奇跡發生。

如今陸曉雅回來了,她的心在一點點往下沉。其實早些日子她就知道陸曉雅找到了。但人沒回來,她仍不以為意。現在人已出現,所有殘留的幻想碎片頃刻間無影無蹤,她感到有點失重。以致車開到大街上,竟不知是回家還是去售樓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