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瀕臨絕望的林發權眼下四麵楚歌、內憂外患。他所借錢的三家公司已聯合將他告上台北地方法院,並查封了他在台灣的三處房產。官司開庭,他的三處房產不僅全部抵債,而且還將麵臨通過司法程序拍賣他的“綠城國際”的境況。
這些天,林發權動用了他所有的關係,希望能力挽狂瀾。奔波了大半月,結果,家裏後院起火,亂成一團。先是他的副總——主管銷售的楊君越帶著肖虹離開了公司,主管銷售的何經理也不辭而別,更有三三兩兩的員工不知去向。眼下,隻剩下財務兩人和一名行政人員。售樓處人已走光,隻剩看門的人在把守。工地空無一人,一派蕭條荒涼的場景。林發權想不到,不到三個月的光景,他就淪落到如此境地。忽喇喇大廈將傾,昏慘慘似燈將滅。市場的瞬息萬變,讓他像大海裏的小船一樣,從浪尖一下子跌入海底。那種恐懼和絕望感絕非一般人所能體會到的。就在他坐在辦公桌前一籌莫展時,手機響了,原來是田一瑉打來的。他告訴林發權晚上7點在南海漁家會麵。電話打完了,林發權呆呆地坐在那裏,半晌沒反應。他想不通田一瑉這個時候請他有什麽動機。林發權帶著滿腹疑惑來到相約的地點——南海漁家。一進屋,就見葉昌德也在場,他頓時明白了許多。原來兩人在算計他的“綠城國際”,怪不得葉昌德一直沒有回複,原來是兩人已達成某種共識,找他攤牌來了。想到這兒,他不免提高了警惕。
接著是握手寒暄,賓主落座。不一會兒,酒菜上齊了,三人各自端起杯。葉昌德先開宗明義:“今天請老林是田總的意思,一來老朋友好久不見,敘敘舊;二來談談合作的事,看看有沒有可能。”三人幹完後,田一瑉先開口了:“林總,咱明人不說暗話,您公司的情況我是清清如水,就像去年您把元山摸得是了如指掌,昌德找我本意是想看看我的意見。您知道,現在的形勢,誰也說不好明天會是什麽樣。但我是想幫您,不管您怎麽想。年關快到了,能活下來就有希望,我的意思是由我來接盤,這樣您的一切死結都解了,還可趁機以便宜價格再拿一塊地,伺機東山再起,不知您的意下如何?”
沒人來找時,林發權暗暗祈禱有人能拉他一把,甚至能把他的投資成本如數拿回來,就算謝天謝地了。如今田一瑉主動說出,他心裏又有些不平衡。雖竊喜這回總算有人能為他扛包了,但他還不想輕易就範。思考再三他說:“感謝田總這個時候雪中送炭,但是不是可以考慮合作,如此風險共擔、利益同享對大家豈不更好!”林的話一出,田一瑉和葉昌德互相看了一眼,同時選擇沉默。
林發權沒想到他的話讓兩人沒聲了,心裏預感不妙,為挽回尷尬場麵,他又說:“我這也是為二位考慮。如果你們認為不妥,咱們好商量。”
田一瑉見林發權把話又拉回來,感到有必要表明自己的心跡,說:“林總,您不要認為我倆是趁火打劫來了,如果您這樣誤解,我們還是不談為好,權當敘舊了!”說完舉起杯子。
葉昌德也隨聲附和說:“老林,來之前田總還擔心你有誤解,是我力勸他幫你。說實話,你的事在圈裏早傳得沸沸揚揚,誰都知道你官司纏身、債務不斷,公司現已是空殼一個。這個時候除了田總還有給你雪中送炭的人嗎?”
田一瑉見葉昌德說得差不多了,接著說:“林總,我是看在咱們的友情上想幫您。其實,南廈像您這樣的不止一家。之所以敢冒此風險,還是基於我們是合作夥伴;其次,我手中隻有一個多億,如果拆開,就什麽也幹不了。所以,隻能選一個項目,望您理解。”
林發權見兩人言之切切,絲毫沒有虛假成分,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免生出愧意,於是說:“二位好意我領了,隻是‘綠城國際’是我來南廈多年的全部心血,就這樣毀在我手裏,實在是痛心疾首啊!”林發權說完臉上呈現痛苦的表情。
“老林,幹咱這行的就得拿得起、放得下,莊稼不好明年種。形勢好了再幹嘛!”葉昌德勸慰說。
林發權見葉昌德這樣說,恢複了原來的表情,之後,又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說:“既然田總要接盤,我也不再堅持,但不知田總是以什麽價格來接?”
“我早已給您算好。您的土地及配套費,建築成本與門窗及管網、電梯等,加上工程管理和稅收等所有的費用共計是1.74億。我說的是指完工。您現在隻是封頂,後續裝修還有一大半沒完成,僅施工費就得五六百萬。我說得沒錯吧?”
田一瑉一口氣把“綠城國際”的投資成本一一列出來,然後看著林發權。
林發權心裏不由得暗暗佩服田一瑉,對於行家裏手,隻用一個動作或一句話就知道對方的水準。正所謂,“未彈曲調先有情”。林發權看出了對方早有充分準備,心裏也不再存有任何僥幸的想法,便說:“田總說得沒錯,大概情況就是這樣。”
“您現在已售出多少,總銷售額多少?”田一瑉又追問了一個問題。
“有3270多平方米,總銷售收入2600萬有餘。”林發權努力回憶後說。他想著這2600多萬最近已鬧得他心神不寧、六神無主,也直接導致他的售樓處關門停業。自10月以來,林發權嚐試打折促銷,而原來的購房者聞訊後,也要求降價,遭到拒絕後,開始拒付銀行按揭款。到11月底,消息不斷蔓延,最後導致42個購房戶集體要求退房。他們每天派年邁的父母坐在售樓處,有時還舉起手中的橫幅,高呼口號:“黑心開發商,還我血汗錢!”弄得售樓小姐們相繼辭職,最後連經理也不辭而別。
田、葉二人看此時的林發權完全失去往日的神采,兩人相互看了一眼,還是田一瑉開口:“林總,看您今天不在狀態。這樣吧,咱們今天就到這兒,改天再聊。”說完站起身。
林發權見兩人要走,有些急了,連忙擺手說:“咱們剛談一半,你們就要走,剛才還說幫我,現在卻急著要走,這是什麽意思?”
田一瑉和葉昌德見林發權這樣說,也就不好意思了,於是重新坐下來。
“你們既然說來幫我,那就說說看,怎麽幫?”林發權像是下了決心說道。
田一瑉首先表態:“如果您沒意見,就按南廈最近一次成功的收購方案參照執行。”田一瑉說完拿出一份資料遞給林發權。
林發權翻了翻,然後開口說:“他的地塊怎麽能與我的‘綠城國際’比呢!
再說東雄房地產公司的項目才26000來平方米,而我的‘綠城國際’38000多平方米,他怎麽和我比呢!”
“老林,論房地產我是外行,但我總知道項目越大風險越大吧?”葉昌德插了一嘴。
林發權沒有反駁,而是在反複權衡。他知道葉昌德話裏的意思,但他不想這樣輕易地繳械認輸,可已有先例,不同意隻能放棄,放棄後他還有別的路可選擇嗎?思忖再三他說:“項目我原則上同意轉讓,但後續的內外裝修費由你們來承擔,各項營業稅等也要你們承擔。如果可以,咱們隨時可以簽合同。”
葉昌德還想張口反駁,被田一瑉的一個眼色製止住,隻見田一瑉說:“林總,這樣吧,我們回去再考慮考慮,然後再給您回話,您看可以嗎?”
林發權沒想到田一瑉跟他來個釜底抽薪。按生意人不成文的共識,“考慮考慮”通常是不考慮的委婉托辭。林發權深知其中含義。但話已出,一言九鼎,想改也說不出口了,隻好挺著,等田一瑉的下文了。他想田一瑉不是本地人,不一定就此放棄。要不是火燒眉毛,為解眼下之難,有人拿兩億給他,他也決不動心。
田一瑉回來後,第二天上午就與於飛和徐明凱做了通報。並研究決定,采取拖延戰術,圍而不打,讓林發權著急。
對於這樣的戰術,徐明凱是舉雙手讚成。他甚至覺得這樣做還不過癮,他要再燒一把火,讓林發權死前不得安寧。原來“綠城國際”售樓處的客戶退房,拒付銀行按揭款以及煽動到樓前舉牌示威等一係列的動作都是徐明凱和亞華售樓何經理共同策劃的。他承諾事成之後讓他來“海灣綠苑”做售樓部經理。此外,導致售樓員一哄而散也是他的傑作。現在,他要再導一出眾客戶大鬧亞華公司的大戲,以宣泄他心中的怒火。上蒼讓誰滅亡,就讓誰先瘋狂。徐明凱此時就像中了邪一樣,他利用何經理給他的客戶通信錄,並以亞華公司的名義分別給42戶購房者打去電話,謊稱公司同意退房,讓大家明天上午9點到公司總部辦理手續。
消息一傳出,第二天上午8點多,就陸續有購房者拿著相關手續來到亞華公司辦公大樓。9點後,他們發現並沒有亞華公司的人前來上班。直到9點半,才陸續來了一名行政和兩名財務人員。眾購房者見有財務人員進了財務室,馬上站隊排號等待辦理退房手續。財務經理感到很意外,她上前詢問才得知公司於昨天就已通知購房人前來辦理退房手續。經理覺得事情非同小可,立即給林發權打電話求證。林發權雖感事情蹊蹺,但一時又查不出原因,無奈,他隻好指示財務經理好言相勸,耐心說明情況,求得大家諒解。話說得容易,可當財務把林發權的意思傳達給退房者時,現場馬上炸鍋了。大家紛紛指責開發商出爾反爾,沒有商業道德。一年輕人憤怒地衝上前對財務經理說:“快到年終,單位很忙,接到你們的電話,我是冒著被扣掉全月獎金的風險的。現在你們跟我說沒這事,亞華公司也太會玩了!告訴你,今天必須給退,不退不行!”
“對,不退不行!”眾人一致響應。時間已過了10點半,另一購房者給電視台的《新聞廣場》欄目打了一個電話,不一會兒,電視台的一班人馬來到亞華公司,記者們的長槍短炮瞬間對準了人群。主持人開始講話,接著又將話筒逐一對準了在場的購房者們,接著又采訪了亞華的財務經理。忙乎了大約一小時,他們才班師回朝。
時間已近中午,等了一上午的人們見毫無結果,他們憤怒了,紛紛要求亞華公司的老總出麵,給他們一個合理的解釋,並揚言如不出來,他們就不回去。吵到最後,一些年輕人開始摔凳子、砸桌子,鬧得公司辦公室一片狼藉。大約1點時,林發權出現了。起初他是不想出麵的,但現在已無人替他擋駕,他隻有自己出馬協調了。當眾人看到亞華老板露頭了,紛紛把他圍起來。其中一老人緊緊抓住林發權的胳臂,嘴裏不停地念叨:“把我的房錢退了,把我的房錢退了,你們不能言而無信!”另一人大聲說:“說9點就辦手續,可到現在又說沒這回事,耍人也不該這樣呀!”剩下的人七嘴八舌嚷成一團,根本不容林發權解釋。無奈的林發權隻好任憑眾人推來搡去、苦不堪言。
看到眾人的情緒稍微緩和下來,林發權才對眾人說:“各位購房人,大家安靜下來聽我說,公司並沒有通知各位前來退房,是個別居心叵測的人惡意挑事。
房子已賣出,哪有再退的道理!”
林發權的話一出,42位購房人的憤慨一下子給點燃了,本來在這兒熬了一上午,個個饑腸轆轆,很多人已煩躁了,聽林發權這樣說,他們更加失控了,一時間群情激憤,個個發出怒吼。
“你說,誰挑事了?明明是你通知前來退房,現在又說不能退,這樣說話怎麽行,今天你非得給個解釋不行!”
“什麽開發商,純粹是騙子,要他退房!”
“工地早已停工,他不退房咱們告他詐騙!”
“售樓處已關門多日,公司快破產了,說不定哪天老板就跑路了!”
“對,今天不能讓他走,他跑了咱們就找不到了!”
“不能讓他走!”人群再一次發出怒吼。一直抓著林發權的老人嘴裏不斷地喊著“退房!給我退房”,老人家喊著喊著忽然手一鬆,倒在地下,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眾人又是一陣慌亂,有人馬上急呼120前來搶救。不一會兒,120急救車就趕到了,眼看救護車把人拉走,如夢初醒的林發權才命財務經理趕緊到醫院看護。
此時要求退房的人也沒了剛才的情緒,大家紛紛看著林發權,等著他表態。
被剛才一幕弄得心慌意亂的林發權此時唯一的念頭就是祈禱老人家平安無事。如果這件事鬧大,不僅涉及官司,而且很有可能讓他的公司雪上加霜。林發權正憂心老人的健康時,財務經理打來電話告訴林,老人家已蘇醒,現在正在觀察,看樣沒啥問題。林發權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他想自己現在真是山窮水盡、四麵楚歌。其實,在林發權內心深處,謀利已不是第一要義,讓他不舍的是成就感。作為一個台灣商人,他還想表達一下他的愛國情懷,能用自己的綿薄之力為祖國做一點貢獻,也算作為中國人的驕傲。可惜,他的這點心願眼看也要破滅了,此時的林發權心裏有無限的惋惜和遺憾。
“林老板,你總不能讓我們跟著你這樣耗下去吧?”一個聲音把他從無盡的遐想拉回到現實來。
要拿得起,放得下。他想起葉昌德的話來。於是,他麵對眾客戶,神情鄭重地說:“關於退房的事,請各位給我三天時間,到時我一定會給大家滿意的答複。請相信我!”
誰都不曾想到,當晚,南廈電視台的《新聞廣場》欄目播放了這樣一條新聞報道,並配發了記者的現場采訪和相關人員的發言。
“本台消息,引人關注的亞華退**件,今天上午有了新的進展。42個購房戶聲稱昨晚接到亞華公司的通知,要求他們今天上午9點到公司財務處辦理退房手續。他們按通知時間來到亞華公司,9點半鍾才有該公司的工作人員前來上班。當購房戶拿出相關手續準備辦理退房時,被該公司財務告知,亞華並沒有發出任何退房通知。客戶們感到上當受騙,紛紛要求亞華公司給個說法……”
接著,電視裏播出現場記者采訪一位老伯的畫麵。老人說:“我們接到通知後,今個兒一大早就來到這裏,等來等去,好容易來人了,卻說公司沒發通知,這不是騙人嗎?”鏡頭又切換到另一年輕人,他說:“我也是昨晚接到通知的,害得我趕過來扔下我老婆一人去孕檢。現在卻說沒這事,你說氣人不氣人。”接著鏡頭又轉切到亞華公司的財務人員,她說:“我們財務並沒有接到公司的退房通知。而且老板也不知此事,是不是搞錯了!”鏡頭又切換到記者麵前:“目前,這件事還在調查中,相關問題,我台還將繼續關注。”
不單徐明凱看到了這則消息,林發權及田一瑉、葉昌德等都看到了電視台的報道。所有的人都大惑不解。唯獨徐明凱露出一絲冷笑,他感到特別痛快,他的報複終於顯效,他要林發權嚐嚐害人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