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發檢舉信很快就有了回應,徐明凱因不是機關公務員,屬於企業在職員工,按屬地管轄原則,主管部門隻是簽注了意見後由公司研究上報處理意見。而市公安局則是直接到元山公司查證,然後將徐明凱帶回了局裏進行審訊。

徐明凱被警察帶走的消息引起元山公司內部一片嘩然。大家議論紛紛。

“為了區區的30萬,就把自己的前程斷送,太不值了!”一設計部的人發出這樣的歎息。

“當時公司風雨飄搖,他以為要關門了,不撈白不撈吧!”工程部的一員工說。

“他是田總的同學,怎麽能背後捅刀子啊!”行政部的一員工說。

下麵的員工眾說紛紜,而此時田一瑉的辦公室裏更是火藥味極濃。還在憂心“綠城國際”這個大包袱如何接好的田一瑉,正想方設法解決公司壓力時,卻讓徐明凱的案件給砸蒙了。他怎麽也想不到徐明凱會做出這等事。要不是警察把徐明凱帶走,他壓根兒就不相信這是真的。

“徐明凱身為公司領導,出賣商業機密,這是什麽行為?如果沒有這些材料,當初你怎麽可能被紀委隔離審查?”於飛一連串的提問,讓田一瑉無言以答。

“還有,你在審查期間,徐明凱在股東會上公然提出讓工程停工,我當時就懷疑他的動機,現在明白了,他就是想趁機搞掉你,然後讓他人來接盤。”於飛毫不留情地點出了真相。

田一瑉眼下雖找不出理由反駁於飛,但他還是不願相信這些都是真的。雖然他承認於飛比他的警惕性高,他也知道這是他的致命弱點,但每到實際上,他又情麵難卻,導致很多事情失算。今天,他又麵臨這樣讓他無法割舍的抉擇,他知道眼下做任何決定,對徐明凱來說,都十分關鍵。想起徐明凱剛來投奔他時,他還親口說過“苟富貴,勿相忘”,現在還沒富貴呢,就要痛下殺手,這讓田一瑉怎麽都狠不下心來。

於飛看出田一瑉的心思,就說:“你下不了決心,我理解,他是你的老同學。這樣,公司召開董事會研究處理,你總該沒意見吧?”

看到於飛咄咄逼人的架勢,田一瑉隻好點頭答應:“好吧,開董事會討論再定!”

元山房地產公司董事會在於飛的強烈要求下,在公司會議室如期召開。會上,田一瑉把徐明凱出賣公司商業秘密被公安局經偵支隊帶走詢問的事實向各位董事做了通報,請大家討論表決。

“這種事怎麽現在才捅出來,該不會出於什麽私心吧?”一人發言。

“是咱們公司內部人揭發還是外人幹的?”另一位董事說。

於飛看大家有些跑題,就說:“徐明凱身為公司領導,竟做出損害公司利益的事,給公司正常的工作帶來嚴重影響,導致早前主要負責人被紀委帶走的後果。鑒於徐已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所以,我建議移交司法部門依法處理。”於飛的話講完,大家又議論起來。

“哇!這還不得判個三兩年。”

“這種事企業是最痛恨的,開除、判刑都不為過!”

“這事還要看田總的意思,我沒意見!”

田一瑉看大家發言差不多了,就說:“大家的意見給了我不少啟發。不錯,徐副總是我的同學,但他犯了法誰也包庇不了他。但我們應抱著‘治病救人’的想法,讓他認識到錯誤,挽救他,這也符合黨和政府的宗旨。所以,我提議,開除徐明凱元山房地產公司員工的身份,其所擔任的相應職務也一律撤免!”

於飛則表示異議,說:“徐明凱明明已觸犯刑律,你作為老同學卻為他開脫罪責,做一個開除就算了事,這明顯是在包庇!”

田一瑉對於飛窮追猛打的做法很不滿意。他沒想到於飛今天一反常態,明顯在跟他唱對台戲。不僅語言犀利,切中要害,而且叫板逼宮,一副敢把皇帝拉下馬的架勢。田一瑉拿不出服人的理由來反駁她,隻能以中庸的態度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把人都開除了,還想怎麽樣?”

“這是原則問題,他犯了罪就該服法!”於飛義正詞嚴地說。

會開不下去了,按程序進行,隻能是投票表決。表決的結果,三票讚成,一票反對,一票棄權。董事們都很清楚,棄權的肯定是陸曉東,反對的自然是田一瑉。

會散了,田一瑉剛回到辦公室,沒一刻,於飛就跟了進來。田一瑉明顯心裏不快。自成立公司以來,他還沒被大家反對過,可今天,他卻被孤立了。他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

於飛上前,雙手扶著辦公桌,盯著田一瑉說:“心裏不舒服了?我就知道你心眼小!剛才散會後和幾位董事隨便聊了一下,其中一位說,咱們大家得給田總個麵子,如果田總堅持不起訴,那就把徐所占的股份取消。反正也是田總給他的,這樣也算懲罰了他。你覺得這建議怎麽樣?”

“什麽意思?你們研究完了通知我,把我當擺設,是不是還要架空我?”田一瑉的火終於被點燃。

於飛一看田一瑉發火了,而且是毫不留情,她感到委屈。她和田一瑉在一起工作的五六年裏,田一瑉從來都是君子風範,從沒像今天這樣怒目而視地對她吼。她知道田一瑉心裏有氣,沒處撒,也隻能朝她開火,想了想說:“我是替你著想,你反倒不領情。那好,隨你的便吧!”說完,強忍淚水推門走了。

田一瑉也不知自己今天火氣為什麽這樣大,見於飛走了,這才覺得自己有些過頭。但在氣頭上,拐不過彎來,心想,隨她去吧,等氣消了再找她道個歉,也就完了。

第二天,田一瑉以公司的名義到市公安局經偵支隊了解情況,通過交談,他掌握了徐明凱是被人舉報才被刑拘的。根據他的罪行可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但舉報情況是否屬實,是否有打擊報複等情況還要根據調查以及單位意見酌情處理。目前,案件正在審查中。田一瑉提出要見徐本人,被拒絕了。之後,田一瑉又找了葉昌德,托了一圈的關係,才被允許看望徐明凱。

在拘留所的會見室裏,田一瑉見到了滿臉憔悴的徐明凱。僅三天的時間,徐明凱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滿臉的胡須遮住了那張俊朗的臉,一雙淒惶的眼睛早沒了往日的風采。見了田一瑉,話還沒出口,眼淚先掉下來:“田兄,救我!”田一瑉想問問情況,但又礙於眼前還有他人,隻好說:“我正在想辦法,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的!”

“我都不知道咋回事,他們就把我帶到這兒來了!”徐明凱說。

“調查人員詢問的時候,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要把握好!”田一瑉看著徐明凱說。

探視的時間到了,徐明凱緊拉著田一瑉的手不願鬆開,弄得田一瑉很長時間裏都忘不掉那一幕。回來後,田一瑉整理了一份關於徐明凱進公司以來的工作業績報告,篇幅長達5000字。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人前來調查時,田一瑉代表公司表達了希望免於徐明凱刑事處罰的意見,並把整理好的材料也呈了上去。為了使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田一瑉又找葉昌德托人疏通關係,最終才把徐明凱撈了出來。

壓驚洗塵的酒桌上,田一瑉讓徐明凱給葉昌德敬酒,並說:“你能出來,多虧了葉老弟,沒有他,你恐怕是在劫難逃!”

徐明凱舉起酒杯麵對葉昌德說:“大恩不言謝,所有的感激都在酒裏,我先幹為敬!”說完,一口氣喝光了。

輪到葉昌德開口了:“這件事你最要感謝的是田總。是他跑前跑後、跑上跑下,才有今天的結果。兄弟,患難見真情。田總才是可交的朋友!”葉昌德一語雙關發了這樣的感慨。接著,又說,“從陶潔這邊論,我是義不容辭。陶潔聽說你出事了,叮囑我無論如何也要幫你。我欠你一個人情,今天算還了。來,兄弟,我敬你一個!”說完舉杯幹了。

敬了葉昌德,徐明凱又舉起杯子麵對田一瑉說:“田兄,多虧你的鼎力相救,兄弟恩情,沒齒難忘。在此,我真心謝謝你,這杯酒我幹了,以前有什麽得罪的地方,萬望兄弟海涵!”說完一飲而盡。

“其實,你真要感謝田兄,聽說董事會為你的事都吵起來了。最後還投票表決,三比一。兄弟,田總要承擔多大壓力呀!”葉昌德補充說。

徐明凱沒想到公司為此進行了表決,他有些意外,看著田一瑉不知說什麽好。而田一瑉也不願談及此事,隻是拿起酒杯對著葉、徐二人說:“喝酒!”說完一口幹了。

詫異的徐明凱又把眼光投向葉昌德。葉昌德看了看田一瑉才對徐說:“田總為了你的事,威信在公司一落千丈,大家都說他太包庇你,明明受損害的是他自己,可他還一味地為你開脫罪責。兄弟,沒有田總你死定了!”

徐明凱知道他能出來完全是田一瑉努力的結果。辦案的警察在釋放時就明確給他說,要不是他公司全力擔保,判個三年徒刑是板上釘釘——跑不了。徐明凱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田一瑉鞠躬行禮:“兄弟,謝謝了!”田一瑉見狀脫口說:“你也別謝我,這是公司的意見,條件是你離開公司,所持股份取消。”

徐明凱聽後半晌沒有說話。他原以為即使離開公司,他所持的股份還在,起碼也有三五百萬。有了這些資本,他照樣還能開公司、辦企業。現在這些都成了泡影,他的心頓時落入冰水中。

看到徐明凱絕望的表情,田一瑉也覺得心裏不是滋味,他安慰徐說:“你也別太難過了,董事們堅持要你服刑,放人免刑是妥協的結果。我這兒有100萬,算這些年你幫我忙的酬勞,拿去吧!”田一瑉說完拿出存有100萬的銀行卡遞給了徐明凱。

“錢是夏天時公司分的紅利,除了買房子剩下的我還沒動。”田一瑉說。

不僅徐明凱意外,就連葉昌德也驚訝不已。對於田一瑉的義舉,他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按本地人的習俗,有這樣的饋贈,那可不是一般的情誼,起碼是生死與共的兄弟。“明凱,你有這樣的兄弟,真是你的福氣,這種大恩大德一輩子都不該忘!”

“是我對不起他,前來投奔我,卻落得這般下場,唉!”田一瑉有些傷感地說。

徐明凱見田一瑉絲毫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反而愈發自責,更感到過意不去。

他趕緊接過話茬說:“是我對不起你,田兄,辜負了你對我的厚望,還讓你為此受到非議。現在想起,羞愧至極!”

“好了,希望你今後牢記教訓,勿以惡小而為之,回到老家,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吧!”田一瑉說完舉起酒杯。

“兄弟,到家來個電話,有時間我到東北看你!”葉昌德也舉起杯。

“田兄、葉老弟,兄弟情深,永生不忘;山高水遠、後會有期。也祝你倆心想事成,萬事順意!”說完舉起酒杯,“咣”的一聲,各自幹了。

徐明凱走了。他拉著箱包來到火車站,望著廣場上仍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感慨萬千。八年前,他單刀赴會,如今敗走他鄉;八年前,他雄心勃勃地來到這裏,以為可以大施拳腳、大展宏圖。不料時運不濟,人脈匱乏。遇上的人不是貪婪狡詐,就是唯利是圖,沒幾個肝膽相照的朋友,就算田一瑉還可以,但也沒給他多大權力,讓他在於飛的擠壓下空間很小。這次事件雖然田做了很多工作,但最終還是把他的股份給取消了。按他自己的意願,他寧可在監獄裏服刑三年,也不想把股份弄丟。雖然不曉得股份會值多少錢,但按眼下至少也有500萬。想到這兒,他的心裏又有些不平衡了。500萬,對於尋常人來說,這輩子能否掙得來都是問題!徐明凱陷入了百般糾結之中。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誰知道田一瑉心裏想什麽!

站在大廳裏的徐明凱茫然四顧。想當年田一瑉到火車站來接他的時候,他充滿了希望和憧憬,如今,希望破滅,不知何處是他的棲身之地。他的妹妹幾年前和丈夫一起遷到深圳,在一所中學教書,如今隻能先到那裏看看是否可以落腳。

田一瑉說要送他,他推說走時再通知。其實,他是不想讓田一瑉送別。如今這副喪家犬的模樣,讓誰看了都低人一等。此外,他不回家也不是怕無顏見江東父老,而實在是回去後什麽也做不成。他已習慣了這種燈紅酒綠的生活,要想改變還真不容易。雖然前方有太多的淒迷,甚至路漫漫其修遠兮,但他還得義無反顧地前行,浪跡天涯、背井離鄉可能是他的宿命。

開車的時間快到了,長長的站台上隻有幾個稀稀拉拉送別的人。寂寥而空曠,靜謐而安詳。而這時,一個女人急匆匆來到站台上,邊小跑邊大聲地喊著:“明凱——徐明凱!”長發飄飄的姿態吸引了眾人的眼球,不由得隨著她的移動而聚焦。本來徐明凱已進了車廂,卻見一女人從窗前跑過。那熟悉的身影縱使一萬年後他也不陌生,他趕緊衝下車廂。在站台上,他的回應讓女人轉過身來。

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肖虹。隻不過眼睛裏多了幾分憂傷,沒了先前的活力。手捧著一籃水果望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又無語凝咽,呆呆地定在那裏。忽然,她扔下水果,三步並兩步衝到徐明凱麵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擁著徐明凱哭了起來,全然不顧旁人投來的驚異目光……列車徐徐開動了,車上的徐明凱淚流滿麵,望著車下不停擺手的肖虹,他曆經著生離死別的傷痛。再過多少年,再遇多少人,肖虹都是他的真愛。盡管他們曾互相傷害過,但毋庸置疑他是肖虹的第一個男人,而肖虹也是他一生最愛的女人。望著遠去的肖虹,望著愈來愈遠的高樓大廈,徐明凱的心裏忽然湧出似曾相識的幾句話:再見了!這個讓人愛恨交織的地方;再見了!這個滿是荒唐夢,一把辛酸淚的欲望城市。

奔馳的列車上,徐明凱的淚水再次模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