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得腳不沾地的田一瑉,這些天先是收購了林發權的“綠城國際”,還沒把氣喘勻,又發生了徐明凱的盜竊機密案。等把這一切擺平,他才想起陸曉雅。自母親去世陸曉雅回家發完喪後,就沒再回南廈。其間兩人雖然有過幾次聯係,但一直無法相見。忙完這兩件事,田一瑉覺得輕鬆許多。雖然目前房地產界哀鴻遍野,但誰也沒有回天之力,隻能是靜觀其變。公司董事會早已確定“穩健開發,暫停銷售,安撫客戶,抱團取暖”的十六字方針。因此,他得到了一個空閑期。

抓住這個難得的空閑,他準備看看陸曉雅,看看那兒究竟有什麽東西吸引她有家不歸、流連忘返。

第二天,天剛放亮,田一瑉就開上他的奧迪A6上路了。他沒給曉雅打電話,就是想給她一個驚喜。眼看汽車上了沈海高速,他又給車加了個定速巡航,於是,車風馳電掣般地向前“飄”了起來。

田一瑉是在第二天下午到達周村的。當他的車開到周村的學校時,曉雅正在上課。田一瑉就在學校的操場邊停下車靜靜地等她下課。剛進周村時,田一瑉就認出了周建平的農場,在得知陸曉雅在學校教書的消息後,他把車開進村裏,停在學校邊觀察起學校的整體麵貌來。學校占據的場地很大,房子因建造的年代久遠,整體已呈頹敗之勢。破舊的房屋和東麵的殘垣斷壁給整個學校蒙上了破敗的氣息。房子雖陳舊,但徽派建築的風格猶存,有一種莊重肅穆之感。屋前房上的雕梁畫棟,雖滿麵塵灰,但依稀可見昔日的神采。田一瑉正打量學校風貌時,下課的鈴聲響了。

陸曉雅沒想到田一瑉會來看她。看到田一瑉站在不遠處正微笑地看著她,驚喜讓她忘了一切,幾步跑到田一瑉麵前,像當年在南廈火車站的月台上一樣,無所顧忌地擁抱起來。滿院的學生都驚訝地看到了這一幕。在他們的心目中,陸老師是親切而威嚴,莊重而耐心的,這種熱烈奔放的動作還是第一次見到,所有的學生都驚呆了。

當陸曉雅回過神來,發覺學生們都在看著她,她有些難為情了。田一瑉倒無所謂,看見眾多的孩子都在注視著他倆,反而說:“看來你在學生的心中占有很大位置!”

曉雅不說話,仍然依偎在田一瑉的懷裏。

曉雅還有一節課,她把田一瑉帶到她的宿舍,然後去繼續上課了。曉雅走後,田一瑉仔細打量起這間雖寬敞卻顯得空曠而簡陋的居室。牆麵雖塗成白色,但時間太久,顏色已呈發黃的趨勢。一張老舊的課桌,漆麵斑駁,但擦得明淨。

桌上的教科書及其他作業、紙、筆擺放整齊,彰顯主人對生活的態度。陳舊的秀才娘子床掛一蚊帳,裏麵行李也疊得整潔有序,有嚴於律己之感。地麵則是老式鋪磚,打掃得纖塵不染,極其潔淨。田一瑉看著看著,忽然湧出莫名的酸楚。他想不到曉雅在這種環境中竟然還如此安然、恬靜。相比時下的拜金女來說,曉雅的品格太難能可貴了。話雖如此,田一瑉卻為曉雅的這種生活感到深深的憐惜。

他知道,當初若不是他把曉雅逼得離家出走,就沒有今天的結局。每想到這兒,田一瑉就有無限的悔恨和鑽心的疼痛。他犯了一個永遠都不能寬恕自己的錯誤。

顯然,陸曉雅正是看出了他內心的軟弱,對他失望至極才選擇離他而去。田一瑉想到他在陸曉雅的心裏,竟然是這般地猥瑣,這般地無能,他的心再也沒了先前的自信和優越感。他這次來原打算把曉雅帶走,讓她脫離這窮鄉僻壤的山村,去繁華的大城市享受榮華富貴。現在想起來,是他不懂陸曉雅。別看他和陸曉雅心有靈犀、默契和諧,看起來好像是知己,其實,在靈魂深處,他發現自己並不真正了解陸曉雅。她對世俗的摒棄和對功利的不屑是兩人最大的鴻溝。一個是受家風的影響,滲透骨髓;一個是受社會的侵蝕,功名利祿融化於血液中。兩相比較,竟是天壤之別。田一瑉越想越不寒而栗,他甚至感覺後背冒冷汗。此行的目的,看來得視情況而定,絕不能率性而為,讓曉雅為難。另一方麵,他這次看見的陸曉雅精神麵貌與以往大有不同。在南廈她像一朵枯萎的花兒,整天萎靡不振,甚至渾渾噩噩、顛三倒四。但來到這兒,好像換了個人似的,見了田一瑉也忘乎所以,完全恢複了兩年前的活力。沒了憂傷、抑鬱和情緒失常,代之以煥然一新、生機盎然、精神飽滿的狀態。田一瑉也不清楚,是這兒的鍾靈毓秀給了她洗禮,還是人傑地靈滋潤了她,總之,陸曉雅在這兒獲得了重塑,並被賦予了一個全新的生命。

田一瑉正想著他這次的使命時,陸曉雅回來了。學校已放學,她今天的課已上完了。田一瑉想帶她到不遠的鎮上吃頓晚飯,不料曉雅卻說:“在這兒吃吧,讓你嚐嚐農家自種的蔬菜和糧食。”曉雅說完開始淘米洗菜。田一瑉則在一旁,仿佛又回到好多年前的時光。待飯菜快好時,一學生敲門進來說:“陸老師,我媽聽說你這兒來客人了,讓我把做好的魚送來,請客人嚐嚐。”說完便跑了。

二人剛要吃飯,又一女生敲門進來:“我媽讓我給您拿幾個鹹鴨蛋過來。”

沒等曉雅說話,女孩也走了。

兩人正要端起碗,農場的小劉開了一輛小拖拉機來到學校,他告訴曉雅:“場長在萬山打來電話,聽說田總來了,特意安排廚房炒了幾個菜,讓我送來。”說完,放下做好的菜肴也回去了。

兩人終於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太多了,怎麽吃得完!”田一瑉邊說邊吃。

這頓飯吃得太飽了,兩天的舟車勞頓,讓這頓飽飯完全給撫慰了。田一瑉打著飽嗝站了起來,看著曉雅收拾碗筷說:“一會兒到外麵走走?”

“你不怕冷?”曉雅說。

兩人踩著月光走出學校,來到通往農場的大道上。深秋的月光,皎潔而明亮,四野空曠,萬籟無聲。田一瑉和陸曉雅就走在空曠寂寥的山路上。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曉雅開口了:“你就不想說點什麽?”

“我來的時候是有很多話要和你說,可到這兒後,又覺得是多餘了!”田一瑉意味深長地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但我還是想讓你說出來,這樣會幫我下定決心。”曉雅說。

田一瑉沒想到陸曉雅會這麽說,他有些意外:“你要下什麽決心?”

“跟你回南廈呀!不能與你長相守、共枕眠,我還算個好女友嗎?”曉雅說。

田一瑉不再說話了,兩人默默無聲地向前走著。身後的村莊已漸行漸遠,遠處看不到燈光了,他們才往回走。

“其實來的時候,我是想帶你回去。到了這裏,看到你的精神狀態,我改變了主意。按你的意願去做吧。前些日子你還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其實,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真正的大愛是舍得,當往日的喧囂歸於平靜,放棄也是一種收獲!”田一瑉說。

曉雅停下了腳步,她拉起田一瑉的手說:“你真的這樣想?”她很驚奇田一瑉會這樣說。

“看到你精神煥發,快樂生活,我隻能如此了!”

“你太好了,這世界隻有你懂我!”陸曉雅激動得情不自禁地上前吻起了田一瑉。

田一瑉很無奈。他目睹陸曉雅在南廈的精神狀態和眼下是天差地別。也許陸曉雅天生就適合這樣的環境,有這樣得天獨厚的山水滋潤,她才能煥發出如此嬌豔的生命力……反之,她便枯萎,一如稻草人一般。但田一瑉還是有隱約的傷感,曉雅的生活、工作環境太艱苦了。看到她吃住的地方,田一瑉心酸得不行,他想為曉雅做點事,為那裏貧困的孩子們做點事。無論是為了內心平衡還是為了自我救贖,他覺得他都該這樣做,而且是義不容辭,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想好了,他說:“既然你不願回去,那你說,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麽?”

“我在這兒挺好的,什麽都不缺,你給的那20萬我還留著,我打算下學期給孩子們買10台電腦,讓他們也看看外麵的世界。”曉雅平靜地說。

“你就真的什麽也不缺?”田一瑉說。

“盼著你將來能發大財,再幫助我們把小學修繕一下!”陸曉雅不假思索地說。

田一瑉沉默了,他的心與其說在流淚不如說在滴血。這個不求聞達、甘於淡泊的女人,不知要比那些所謂高顏值、整天作秀的明星和聲嘶力竭呐喊的人要高尚多少呢!一瞬間,田一瑉的主意打定了。他要為曉雅,為這裏的孩子們,建一所希望小學,他要把所有的悔恨、愧歉都融入其中。對曉雅、對自己,對這裏給予他所愛的人的重生做一個回饋。

“不用等發財那一天,我現在就能幫你完成心願。”田一瑉抱緊了曉雅。

“你哪來的錢?”在曉雅的眼中,她從來也沒把田一瑉當富翁。盡管她知道田一瑉相比過去有了豪宅,有了好車,但蓋這麽大的一所學校,可不是一般的小錢能辦得了的。

“你知道我是幹什麽的?”田一瑉有些自豪地說。

“你——你是蓋房子的,那又怎樣?”曉雅心裏想說這得要一大筆資金,而且不是小數目。但她又有些疑惑,終於沒有說出口。

“你放心吧,明年秋天開學,我就讓你看到一所新學校拔地而起,名字都想好了,叫陸田小學。怎麽樣?”田一瑉興奮得侃侃而談。

陸曉雅聽後很感動,她幸福地依偎在田一瑉的懷裏,喃喃地說:“謝謝你,一瑉。”

學校就在眼前,兩人正向前走著,曉雅的手機響了。原來是農場小劉打來的,他告訴曉雅:“客人的房間安排好了,請田總前來休息。”曉雅回話說:“謝謝了,他就在我這兒住!”說完,放下了電話。

田一瑉沒說什麽,客隨主便,隻是那張床能否容下兩人倒是個問題。但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住你那兒合適嗎,對於你的名聲?”田一瑉說。

“我又不是神仙。況且我的丈夫來了,我豈能容他臥外人之床!”曉雅說。

兩人一同進了宿舍。“這兒的條件可沒城裏好,要洗澡得到另一衛生間裏。”曉雅叮囑說。

深秋的天氣還是有點涼,躺進被窩也沒有絲毫的暖意。田一瑉想擁抱曉雅取暖,他的身體還沒接觸到她,曉雅已鑽進了他的懷裏,並且對著他的耳朵說:“對不起,這兩天是我的例假期!”田一瑉還是緊緊地抱著曉雅,抱著她一直酣睡到天亮。

早晨8點不到,田一瑉就給工程部的趙工打去了電話,吩咐他帶著小吳今天務必乘飛機到黃山機場,他到機場接二人,任務是測量和繪製一份工程設計圖紙。他要在這裏坐鎮,直到工程完成為止。打完電話,他又和曉雅見了村支書和其他領導說明來意,希望得到村上支持。村上的幹部正為修建小學而愁腸百結,聽說城裏的房地產大老板願為他們的學校添磚加瓦,興師辦學,不禁喜出望外。

當即表示,修建學校,本來就是村上的頭等大事,現在有人出資,他們會舉全村之力來協助此事。為了盡快促成此事,又立刻成立了修建學校領導小組。村支書自任組長,由周建平和陸曉雅列任成員。下午,周建平從縣城回來聽說這件事,緊緊握住田一瑉的手說:“太感謝您了,您做了我一直夢寐以求的大事。捐資助學、造福桑梓是我回鄉後的最大願望。現在您幫我圓了此夢,真是太感謝了!”

快到晚上,元山工程部的工程師也來到周村。第二天便開始測量繪圖。綜合田一瑉和村上的意見,他們回去將設計一套徽派建築風格的房屋校舍。按田一瑉的意願,他要把它建成百年屹立不倒的藝術傑作,供後世景仰。為此,他把卡裏僅存的600萬全都轉給了陸曉雅。他相信,這600萬用於建一所1000多平方米的校舍和圍牆是用不完的。即使加上學校的全部設施也是綽綽有餘。

當這一切都完結後,田一瑉也離開了。“相見時難別亦難……”他的耳中仿佛響起那首天籟之音和那個悲愴的男中音。望著窗外一掠而過的綠色,他久久不能忘卻曉雅的聲音:“一瑉,你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嗎?”他隻是點點頭。看他點頭她又說,“你成個家吧,隻有這樣,我的心才能平衡些。兒子找到,我會帶他去認你。如果沒找到,我願青絲變白發,陪這裏的孩子終此一生。

蒼天保佑你,一生平安!”陸曉雅說完,雙手掩麵,跌跌撞撞而去,一直消失在殘垣斷壁的後麵。

“……蠟炬成灰淚始幹!”田一瑉的耳中還在經久不息地響著那段震顫心靈的曲調和那個悲愴的男中音。

……

汽車上了高速公路,不知什麽時候,天空中飄起了小雨。田一瑉的眼睛始終被淚水模糊著,他一生唯一真心愛過的人從此將與他兩地茫茫,不再相見,不再相擁;不再有舉案齊眉、卿卿我我。田一瑉的心此時落入無邊的黑暗裏。就在他淒淒慘慘戚戚的時候,手機傳來一聲提示音,停車打開一看,原來是一首《江城子·秋思》:

如絲秋雨霧茫茫,

惜流年,

憶難忘,

久別重逢,

執手話淒涼。

春去春來春夢去,

情已卻,

發如霜!

夜來入夢遠故鄉,

倚軒窗,

淚千行,

殘月曉風,

孤寂挽愁腸。

緣去緣來緣分盡,

君悵惘,

妾彷徨!

田一瑉見陸曉雅此時發來這樣的一首詞,知道他走後她必定抑鬱,無以抒發,故遙寄此詞,傾訴其心。知道陸還沉浸在離愁別緒的感傷中不能自拔,思忖再三,他應和了一首《長相思·答友人》:龍山青,

閩山青,

隴天遼水相送迎,

誰解遷徙情?

思淚盈,

夢淚盈,

幾度凋零心未平,

歸時難目瞑!

寫完後,看了一遍,心情煩躁,一時不想推敲,也不管是否吻合詞譜,便發給了曉雅。

此時的陸曉雅正在**翻看她和田一瑉在一起時的照片,看著當年風華正茂跟田一瑉在大山裏采風時的自己,曉雅的心裏無限傷感。時光荏苒、物是人非,他和田一瑉如今天各一方,雖不是她所願,但命運卻無情地折磨她這顆柔弱的心。她曾祈禱能與心愛之人天長地久、與子偕老,結果卻南轅北轍、兩地相思。冥冥中,她感到有無形之手在左右她的命運,隻能一如隔河相望的牛郎織女,一如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看了田一瑉給她發來的《長相思》,一時陷入萬般無奈的茫然之中。許久,她忽然想起最近經常背誦網傳為倉央嘉措所作的《見與不見》: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裏,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裏,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裏,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裏,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裏,

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裏,

默然相愛,寂靜歡喜。

她想把這首詩發給田一瑉,但想了想還是沒有發。萬物相生皆有心靈感應,他能心有靈犀,說明她已住在他的心裏,沒有感應,亦屬自然。陸曉雅想到這兒,心又開始流淚了。想此後一生,雖不似青燈孤影、香煙繚繞;卻也是形單影隻,坐看雲起雨落;雖能在純真的世界裏,聽童聲稚語,看花開花落;卻是回歸自然,遠離世間凡塵。想想,這是一種怎樣的人生和特有的情懷呢?長夜難眠,陸曉雅就在這既矛盾又心事重重的小宇宙裏看著窗外漸漸有了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