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小鎮悄無聲息,草木枯萎,空氣幹燥。驢子趴在窗戶邊上偷看,發現屋裏都是一些団抱成卵狀的神誌不清的人,油燈裏沒油卻依然燒得非常旺盛。眾人喉嚨發疼,眼睛幹澀得布滿血絲。
“這個地方顯然已經陽亢陰衰,你離開這裏多久了,之前是這樣嗎?”青道士問女孩。
“三天,三天而已。師父,師父!”女孩一路奔跑,來到小鎮中央一間三進三出的大宅。宅子莊嚴肅靜。
“看不出你們住的還挺豪華,這哪像避難。”驢子酸溜溜的。
“師父說了,大隱於市,繁華中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女孩推開門,宅子裏靜悄悄、黑漆漆的,因為沒有點燈,因為是陰天,沒有月光。她不需要掌燈,輕車熟路,很快就來到一個隱隱約約有光亮的地方。
再推開門,縱橫交錯的紅線閃閃發光,衣衫不整的人參精被花式捆綁於梁柱之下,仿佛受盡折磨,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淩雲伸手把樂風的眼睛捂住,驢子強忍住笑,“貓妖,你師父的姿勢好銷魂,他是喜歡受虐嗎?”
“賤騾子精。”女孩狠狠踩了驢子一腳,欲衝上前解救師父。
青道士手一拂,劍影綻放如花開,紅網破碎,人參精跌倒地上,命留一線。
眾人圍住他,想看他是死是活。女孩輕輕呼喊:“師父、師父。”
毫無反應,樂風想安慰她,“你師父好帥,死了也這麽帥。”
女孩點頭,眼裏滿是崇拜,“嗯,他好帥的,特別是給人治病的時候,不分貧富貴賤,都超有愛心。不對,你才死了,我師父不會死的。”
“嗯,他不會死的,可是為什麽他的頭發有點少?”
女孩遮住人參精的頭頂,有點尷尬,“其實我們師徒並不精通醫術,每遇見疑難雜症,我師父就拔下一根頭發化作人參須為人醫治。師父的心太善,為了多救一些人,長頭發的速度都趕不上拔頭發的速度了。”
“哦,舍己為人,好偉大。”驢子湊過來,“需要人工呼吸嗎?”
“不用了,要也是我自己來。”女孩推開驢子,緊緊護住她師父。
這個時候人參精慢慢睜開眼睛,“月兒,你怎麽回來了,為什麽不跑。”
“師父,有一個很厲害的道長來幫我們,或許我們可以不用逃了。”
“月兒,綁在我身上的紅線不能斷,一斷就活不成了。”說完這句話,她的師父變作一根一指粗細的人參須掉到了地上。
青道士冷笑道:“又不是真身,你師父怎麽像兔子精一樣。”
淩雲問:“師父,是狡兔三窟的意思嗎?”
女孩癱坐地上,“我的師父到底哪裏去了。”
樂風要安慰她,地麵突然抖了一下,一陣綠光像初春的野草一樣鑽出來,一隻巨大的綠色金烏圖騰出現。
這綠像是墳頭螢火的綠,青道士猛地抓住他們幾人後撤,喊道:“快跑。”
眾人未來得及反應,仿佛突然刮起暴風驟雨,沙塵俱下,門扇倒下,門框倒下,梁柱倒下,天井像補丁一樣扭成一團,仿佛有一頭怪獸從地底鑽出,張開巨嘴吞噬這間房子。先是咀嚼,然後噎住,最後用強健的咽喉肌肉將殘磚碎瓦徹底擠碎下咽。
強大的吸力好像一個難以掙脫的漩渦,要將一切都擠壓成齏粉。
青道士刺出千百劍,無數劍芒匯聚一處,變作一條青色大蟒將眾人團團包裹。
等到萬籟寂靜,驢子率先從廢墟中鑽出來,“都死光了嗎,死光了我就一個人回家了。”
哐當,一塊石頭砸到它頭上,淩雲和青道士鑽了出來。半個小鎮的房屋毀於一旦,而周圍依然萬籟俱寂,沒有人驚醒,沒有人圍觀,連雞犬都沒有吵鬧。這個地方比死亡都要安靜。
“師弟呢?樂風,樂風!”淩雲焦急得到處翻找。
“師兄!我沒事,可是小貓姐姐為了救我受傷了。”樂風扶著女孩鑽出來,她的頭上被砸開一道很深的傷口,仿佛一條長長的蜈蚣趴在頭頂。
驢子檢查她的傷口,“我去,救回來也破相了,不如讓她安心上路吧。”
“走開。”青道士把驢子重新按進廢墟裏。
樂風哀求青道士,“師伯,你肯定有辦法,對不對。”
青道士擰著驢子的耳朵,“把你藏起來的兩條人參須拿出來,否則騸了你。”
“這都被你發現了。”驢子不情不願地拿出兩條人參須,喂女孩服下,女孩的傷口漸漸愈合,神色從痛苦轉為安寧。
有人?是始作俑者嗎?一個白衣人突然從一側的屋頂掠過,如蜻蜓點水遠遠落在門牌樓上。
“鼠輩哪裏走!”青道士衝向門牌樓,但那白色身影如風無定勢般飄忽,稍縱即逝。青道士要追趕他,又怕樂風他們落單了有危險,跺腳放棄了。
青道士詢問女孩,“你可認得那個身影?”
“想要吃我師父的赤道人平素最喜穿白衣了,恐怕就是他。”
“此人的陣法和身手相當了得,我們快點走。”
青道士環顧四周,感覺眾人就像一張蜘蛛網上的飛蟲,獵手不知道在哪裏悄悄潛伏著。
9
一行人才走出小鎮,樂風忽然一陣頭暈目眩,“師兄,我感覺好像騎在一條蛇上麵,這條蛇原來盤成一團不動,現在突然伸展身體飛快地爬行著。”
淩雲背後冒出了冷汗,“師弟,你暈可以,千萬不要吐。”
青道士的臉僵硬了,“看不出你的知覺比我還靈敏,值得誇獎。”
驢子不悅,“難道我們又中了別人的法術你沒有發覺,你是帶我們出來被耍猴的嗎?”
“我大意了,沒想到同樣的招數對方會有兩次。喂喂,樂風你捂住嘴。”
樂風吐了驢子和淩雲一身,等到抬起頭,發現眾人正身處一處桃林。桃花已經落盡,大地粉紅,沉甸甸的枝頭掛滿了火一樣的桃子。他們又中了縮地之術,一步千裏。
青道士再次回頭,烏江已隔千山萬水。
驢子四蹄拉開,像一張梯子一樣架在一棵桃樹上,樂風順著這張驢肉梯子往上爬,準備摘桃子吃。
“不要動。”青道士嗬斥他們,“隻有這個時候你們兩個人才不吵架。”
驢子和樂風一臉正經地說:“吃肯定比吵架重要啊。”
“這麽紅的桃子,恐怕有古怪。”
驢子說:“紅怎麽了,怎麽古怪了,大不了吃完上火喉嚨痛。小胖子快摘、快摘。”
啊!樂風摘下一個桃子,還沒來得及吃,突然感覺像徒手抓著炭一樣,不禁慘叫一聲。桃子掉到地上,變成了一團火,一隻紅色的金烏圖騰在地上出現,越長越大,星星之火迅速燎原,整個桃林瞬間變成火海。
眾人頓時焦頭爛額,緊縮在一起,但火牆越來越高,幾乎有吞天之勢。青道士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將青匕劍一拋,紮中圓心,火勢被逼退七尺。
他囑咐道:“你們不要離開這個圈,這火是極陽的三昧真火,非常危險。我去探探路。”
女孩喊道:“道長,請務必帶上我,在找我師父的同時,或許我還能為你效勞。”
“那就一起走。”青道士長袖一卷,把女孩抱在懷中匆忙踏火而去。
驢子和樂風心心念念化成火的桃子,不禁垂頭喪氣。
一個白衣男子在火中劈開一條路,慢慢逼近圓圈,他的眉毛是紅色的。
樂風盯著他,“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來人非常驕傲,“我走南闖北,用這招和我搭訕的男人女人如過江之鯽,但是孩子搭訕我還是頭一次。”
“切,我師父、我師伯比你好看多了。”
“是嗎?”白衣男子試圖把手伸進圈子裏,淩雲和驢子如臨大敵,青匕劍一閃,把白衣男子的手彈開了。
“你們和人參精是什麽關係?”
“壞人,我們要救人參精,你就等著被我師伯揍扁吧。”
白衣男子還要再次嚐試破掉青道士的圓圈,但青匕劍威勢不減,火舌肆虐之勢不斷增加,周圍溫度足以熔金爍石,他白衣的邊緣出現了不少黑點,再僵持下去恐怕會被三昧真火燒傷,不得不轉身遁去。
“師兄,我們會被烤熟嗎?”
“不會,被三昧真火燒到,靈魂直接變成灰,不會變成燒肉的。”
樂風忽然眼中有淚,“我師父當年就是被三昧真火燒死的,那她得有多難受啊。”
淩雲抱樂風在懷裏,“乖,有我和我師父在,沒事的。”
驢子擠進他們兩個中間,“也抱一抱我吧,這樣先燒死外圍的人,我還能再多活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