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多情的人才懂得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2
五行山上,風聲獵獵,砂礫滾滾,草木競折腰,唯有鎮壓妖猴的六字真言帖紋絲不動。
走過路過的神仙妖怪看到了,都會忍不住想要念出帖上的六個字:“唵嘛呢叭咪吽。”
封印之妙在於,咒語每被人念一次,五行山之重就會加一分。愛看熱鬧的群眾這麽多,他們一人一句,妖猴永無出頭之日。
奈何多數人都念不好這六個字,要麽是字認不全,要麽是口音太重,基本變成帶著唱腔的“哦罵你爸爸轟”,或者“哦媽咪媽咪紅”。
這個時候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妖猴就會破口大罵,“你爸才被人轟。你媽紅,你爸綠,那你是誰的種。”嚇得三姑六婆、閑散人員四處躲閃。雖然每日都要上演罵罵咧咧的戲碼,但是天下仙妖莫不知道這六字帖的威嚴。
傳聞天帝和猴王為了避免玉石俱焚,在西方佛祖調停下,決定以妖猴被壓五指山為代價,休戰五百年。三方簽下休戰書,誰若敢挑起戰端,另外兩方合力將之徹底摧毀。
為了警醒妖猴和其他不安分的妖怪,佛祖將休戰書寫在六字真言帖背後,高掛五行山。
這來之不易的安寧。
3
這一日。妖猴剛罵走第三撥看熱鬧的觀眾。蛟魔王忽然到訪,把一隻青玉狐狸扔到妖猴眼前。
妖猴說:“老二,我如今不吃肉了,渴飲銅汁,饑餐鐵丸,何況狐狸肉那麽騷。”
“不要嬉皮笑臉,你可認得這狐狸精?”
妖猴裝傻充愣,“好像認得也好像認不得。你不要整天苦大仇深的模樣。倒像是你被壓在五行山似的。來,笑一個給我看看。”
蛟魔王不苟言笑,“那我告訴你,他是黑猴子座下的狼將軍,有事要向你稟報。”
“定無省心之事。”妖猴雙眼一閉,別過頭,“不聽。”
妖猴身軀被壓於五行山,隻露出一個腦袋。蛟魔王把他的腦袋扶正,“作為花果山之主,你必須聽。”
狐狸精便把黑猴子強行征兵入伍,販賣小妖換取武器,逼婚青道士的種種行徑都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蛟魔王問:“按我等結義時的誓言,以花果山仁義之師之名,當如何處置黑猴子?”
妖猴答非所問:“這麽多年了,你還認為我等真是仁義之師?”
蛟魔王臉色一沉,妖猴繼而哂笑,“你若下得了決心,大可於花果山當眾宣布討伐他。”
“你不在,他若倒下了,花果山還能維持嗎?”蛟魔王露出踟躕不定的神情。
青玉狐狸聽出蛟魔王話中有話,憤恨地看著他,“我本以為你是正直之人,才冒死回花果山向你揭露黑猴子的惡行。沒想到你們也是沆瀣一氣。”
妖猴說:“蛟魔王確實是我們當中最正直之人,否則他應該殺掉你,而不是帶你來見我。”
蛟魔王望向遠處,“有時候個人的正義對眾人的利益而言是分文不值的。何況你向我告密是為替父報仇,不是為了正義。”
狐狸精還要辯駁,妖猴露出血盆大口,喝了一聲,“走!”
空氣一震,一個巨大的氣泡憑空生出裹住狐狸精,疾馳向遠方。
蛟魔王盯著山巔的六字真言帖,“猴子。花果山內外交困。你難道不擔心嗎?”
“擔心啥?不是有你們在花果山嗎,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兒孫?你娘的,這都要占我便宜。”蛟魔王啐了一口,繼續說,“區區一張佛帖怎麽可能壓得住你?”
“不要小看這張紙,上麵有我、佛祖和天帝的簽封,匯聚我們三人的法力,普天之下,誰能揭開。”
“你能!”
“我能。可是我又不能。”
“你難道不怕黑猴子打破你和佛祖的約定嗎?”
“阻止他。”
“如果聶雙要殺死黑猴子呢?”
“阻止她。”
“說得輕巧,阻止他們?我要是有把握阻止這二人,何必來見你。”
“你如果想撒手不管,又何必來見我?”
蛟魔王無奈地望了他一眼,“我著實不明白,大鬧天宮時,你在佛祖的手掌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巨大的金色手掌,天柱一樣的五指,那一翻再翻,翻到了世界盡頭的跟頭,所有的畫麵忽然一閃而過。妖猴輕輕搖頭。
蛟魔王看了他一眼,失望地轉身離去,“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但是一個絕望的英雄是無法拯救他人的。”
妖猴高聲喊道:“拜托你了,阻止他們。”
蛟魔王遠去的背影動了一下,似乎是在點頭。
4
花果山,水簾洞下,碧水深潭。巨鱉馱著樂風、青道士、淩雲和黑熊精一眾人等,在老猴王的引領下潛入一個環環相套、窄小得隻能一往無前,無法轉身的孔道。
衝出孔道的一刻,**蒸發,沒有看到磅礴的水晶宮,沒有巡海的夜叉。他們掉到了一個洞窟裏,摔得人仰馬翻。巨鱉四腳朝天翻不過身,清醒過來的青道士狠狠拍了一下它的屁股,將其化作一頭驢子。
驢子罵道:“該死的老猴子,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老猴子站在洞窟的暗處,露出陰森森的笑容。在他旁邊吊著一具風幹的剝皮屍體,赫然與他長得有幾分相似。
眾人驚惶,難道有一死一生兩個老猴王?一見那熟悉的笑容,青道士便心中了然。她咬牙切齒道:“你以為披著這身皮,我就認不出你了嗎?”
“少惟。我這身皮是披給別人看的。見你,自然不會藏頭露尾。”老猴子直立起來,緩緩將猴皮剝下,露出廬山真容——小仙白元問。
他有幾分得意,“尋常變化之術逃不過大妖怪的法眼,但是這狼披羊皮之法,倒是能讓不少人上當。”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青道士忽然一掃頹態,青匕劍在握,青光照亮洞府。
“少惟。故人相見,何必打打殺殺,虛張聲勢呢。”白元問的袖口滑出一畫軸,輕輕一抖,瞬間淩空鋪開,首尾相接將眾人圍困。圖上有影影綽綽的七十二峰山巒和茂盛青翠的草木,栩栩如生。
青道士止步不前。淩雲也瞧出了名堂,有點露怯,“我似乎見過此圖?”
白元問繞著眾人緩緩踱步一圈,說道:“不錯。正是誅殺了少青的《祝融七十二峰神火圖》。”
“此圖早已燒成灰燼,休想誑我。”青道士劈出一劍,劍鋒落在圖上,如泥牛入海、針刺棉花。圖上的草木如有感應般無風搖擺,迸發星星之火。
白元問臉上閃過一絲猙獰,“當年神火圖被少青毀去,我在南天門受杖刑而顏麵盡失。本也以為它是件稀罕寶物,後來才知道祝融大神隨時可以再畫一張。天宮的人不過是喜歡小題大做,痛打落水狗罷了。”
青道士一邊暗中觀察環境,希望找到逃脫之法,一邊說道:“他們欺侮於你,你卻還能借出此圖,真是一個包羞忍恥、搖尾乞憐的好男兒。”
“少惟,你不用激怒我。你們無路可逃的。此圖是欺軟怕硬的寶物,你若法力強過祝融大神,它自無法為難你;若不如祝融大神,便插翅難飛。”
白元問輕輕一拍神火圖,星星之火變成活躍的火苗。他繼續說道:“以前我與俗世格格不入,處處碰壁。現在不同了,我明白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來的道理。那祝融杖打我,厭惡我,我就投其所好,讓他將我視為摯交。這神性的弱點,到底與人沒有什麽不同。”
魏道士之死已時隔四年,樂風隻記得當時一片混戰,人影閃爍迷糊,如今瞧著白元問卻越瞧越明白,當日的生離死別竟然無比清晰起來。他叫罵著撲上前去,神火圖一明一暗,一團火噴出。
青道士搶步拉回樂風,旋身避開,奈何身手遠不如往昔,火舌一卷,將她俊俏道士的皮相燒去。一個朱唇玉麵、眉眼如霜的美女子出現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