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男,15歲。重慶市某中學學生。

[病史]患兒從小身體較好,在校一直為“三好”學生,喜愛文體活動。1974年春,家長發現患兒時常噘嘴,眼珠略向外鼓,性急躁。同學見之,或說故裝怪象,或取“翹嘴”、 “八戒”等綽號。雖經家長、老師一再糾正,患兒反變得日益畸形怪狀:雙唇外翻,越翹越高,兩眼稍突,不願平視。白日想方設法遮其醜。入睡嘴唇仍高努不收,並逐漸發展到睡眠減少,食欲下降,記憶力顯著減退。尤其畏懼他人視其麵,出門則緊壓帽沿,戴大口罩。如有人指點其狀,則忿忿不已,憂心忡忡。對醫生之檢查、詢問,異常反感,稍有觸犯,則拒絕就診。其後,病情益重,神情舉止異常:時佇立窗前,盲目向外凝視;甚至以嘴唇觸室內牆壁,直至出血染印。低處盡染,再爬上桌椅,登高用嘴唇觸之,室內滿牆竟染成斑斑血印。家人見此,為之駭然。

開始在重慶××醫院,經內科、口腔科、神經內科、腦外科、新醫科和精神科等科檢查,皆無結果,病因不明。1974年8月,曾轉數處中醫院求診,分別按“風毒”、 “邪風入絡”、 “肝火”及“水濕傷腎”論治,服藥百餘劑,均未獲效。1975年初,轉成都××中醫院,診其病因,一日風,二日脾. “脾僵則唇翻眼鼓”。同年1月底,遂轉來求診。

[初診]1975年7月25日。患兒嘴唇翻翹, 高高努起。雙眼上胞浮腫,眼珠微突,似睜似閉。神情憂鬱,沉默寡言,坐立不安。納差,便溏,四肢清冷,麵色萎黃,舌質淡,邊緣有齒痕,少苔。範老沉思良久日:此病罕見,應屬足太陰寒邪凝滯,脾陽受戕;並因失治誤治,損及少陰心腎,試投四逆湯以溫之。

處方:

製附片30克(久煎) 幹薑30克炙甘草18克四劑

[辨證]祖國醫學認為:眼胞屬脾,脾主肌肉,肌肉之精為“約束” (即眼輪匝肌)。 《素問·五髒生成篇》又明確指出: “脾之合肉也,其榮唇也”。《素問·六節髒象論篇》雲: “其華在唇四白”。今患兒眼瞼浮腫,嘴唇翻翹高努,參看食欲不振,麵色萎黃,少苔,顯係脾陽衰敗,陰寒凝聚,外現為眼胞與嘴唇之病變,甚則呈僵鼓之異狀,不能收縮自如。故證屬足太陰。

患兒陽氣之傷,陰寒之甚,還表現於: 四肢清冷,神靡,煩躁,失寐,甚則神態呆滯,舉止異常,參之舌象,此為太陰寒極,傳及少陰,心腎皆傷。而少陰本有但欲寐,惡寒踡臥之證;但亦有煩躁,不得臥之變證。後者多因失治誤治,失於急溫所致;乃腎中真陽不潛,心氣虧耗,陽虛而擾亂不寧,病情尤重。故本例兼屬少陰壞病。

可見,此病雖奇,而其特點在於“其髒有寒”。治療之正法,首“當溫之”。前人曾說: “蓋脾為後天,腎為先天,少陰之火所以生太陰之土。脾為五髒之母,少陰更太陰之母。與四逆之為劑,重於理中也。” (《傷寒附翼·太陰方總論》)故首用四逆湯回陽救逆,急追欲失之元陽,峻逐凝聚之群陰。

[二診]1975年1月29日。服藥後無不適之感,諸證無明顯變化。中州沉寒已久.坎宮生氣衰弱亦甚,宜四逆與理中合劑,損益續服。加上肉桂、遼細辛,以增峻逐寒凝之力。

處方:

製附片30克(久煎) 幹薑30克炙甘草18克白術18克茯苓15克 上肉桂10克(衝服)

遼細辛3克四劑

[三診]2月5日。食欲略增,睡眠稍好。中焦沉寒,必致氣血生化乏源,陰陽俱虛。在溫裏逐寒,峻補命火之同時,亦須調補陰陽,培土益氣。擬黃芪建中湯再服。

處方:

桂枝10克 白芍10克炙甘草3克生薑30克大棗10枚黃芪15克飴糖60克(兌服) 十劑

[四診]2月19日。食納增加,神靡恍惚之象好轉,不再用嘴觸牆壁。但唇翻眼鼓,上胞浮腫,仍無改變。此為脾僵土虧,陽衰陰盛,寒濕凝聚,蘊積已深,改投大劑四逆。加桂枝、麻黃,並重用生薑,通凝聚之寒濕,開氣血之痹阻,使之外達;因重用幹薑、附片,則無發汗傷陽之虞。再加童便為反佐,引藥下行,兼取其消淤之效。

處方:

製附片120克幹薑60克炙甘草30克桂枝18克麻黃18克生薑240克童便為引

[五診]2月28日。皮現紅疹。眼胞浮腫略消,神情呆滯好轉,餘證同前。改用自製不二丹,開竅散淤。另加砂仁30克、白蔻30克、草果30克共為細末,飯後衝服少許,健脾行氣,溫中燥濕。

[六診]3月9日。紅疹消,食納增,病情穩定。再以大劑四逆湯加昧,大補命火,峻逐陰寒。

處方:

製附片120克(久煎) 幹薑60克炙甘草60克桂枝30克麻黃12克生薑60克 童便為引

三劑

[七診]3月13日。便溏、肢冷好轉。入睡後,唇翻嘴翹之象略平。再以黃芪建中湯,調補陰陽,培土益氣。

處方:

桂枝10克 白芍10克 炙甘草3克生薑30克大棗10枚黃芪30克 飴糖60克(兌服)

八劑

[八診]3月26日。病情無明顯變化,為增強通陽行氣之力,重用桂枝,再加蔥白;為峻補命門,益火消陰,製附片加至250克,另加上肉桂以助之;湯劑共服30餘劑。間服砂仁、白蔻,以增溫中健脾之效;再配合服自製“坎離丹”,調補陰陽,溫腎逐寒,養心安神。

處方一:

製附片250克(久煎) 幹薑120克甘草120克桂枝30克上肉桂10克蔥白250克-

處方-:

砂仁30克白蔻30克共研細末,飯後衝服2克處方三:

川附片三份半上肉桂一份真琥珀二份

柏子仁二份 飛朱砂一份麝香半份

共研細末,水打丸。每日一次,每次3—4粒。

[九診]5月8日。唇翻嘴翹、眼胞浮腫顯著消退,神情舉止日漸正常,畸形怪狀基本消失。舌質稍現紅潤,苔薄白,邊緣略有齒印。陽氣漸升,出現沉屙向愈之佳兆,慮其脾僵腎寒日久,宜四逆、理中加味續服。

處方:

製附片120克(久煎) 幹薑60克 炙甘草30克白術18克茯苓20克黃芪20克紅棗30克上肉桂10克(衝服)

服四劑,間隔數日再眼

(十診]10月20日。上方隨證加減,服40餘劑,諸證愈。遂停藥,以自製不二丹養心安神、化淤通竅、燥濕健脾,緩緩服之,並注意忌食生冷,以鞏固療效。

1979年5月,患者父親來信說:病愈以後,三年多來,身體日益健壯,智力恢複良好。學習成績已跟上高中快班。現身高1.75米,體重124斤,已成為校足球運動員。

[按語]此例太陰少陰證嘴眼畸形,臨床誠屬罕見。 “其髒有寒”,溫之以四逆輩,間以建中之補而愈者,乃遵仲景之法度也。

《傷寒論·太陰篇》雲: “自利不渴者,屬太陰,以其髒有寒故也,當溫之,宜服四逆輩”。此條固然原以不渴一證,識太陰,辨寒熱自利,實則已括盡太陰裏寒之形成與治法。其“髒”,雖主要指太陰本髒,有的注家曾指出,亦可泛指諸陰經有“寒”。故可有雙重涵義:一為裏寒、屬陰、屬虛,指機能衰退,寒邪凝滯,以致運化失職,諸證叢生;一為失治誤治,脾陽受戕,寒氣陷入太陰。前醫曾正確提出:“脾僵則唇翻眼鼓”。這對於明確診斷,具有重要意義。但關鍵在於,如何進而掌握其傳變規律,辨證施治。

以六經傳變而論,太陰寒邪是否可循經而傳?這一問題,古今注家爭論頗多。清·吳謙等認為: “自後漢迄今,千載以來,皆謂三陰寒邪不傳……是皆未曾熟讀仲景之書,故有此誤耳” (《訂正仲景全書傷寒論·太陰全篇》)。證之臨床,本例即由太陰濕土寒極,失於急溫,以致病傳少陰者。雖出現“心中煩,不得臥”等證,但又與少陰熱化證異。實為腎陽不潛,心氣虧耗,太陰寒邪傳入少陰。仲景治療“其髒有寒”,正法即“當溫之”,主方不外四逆輩。故本例首選四逆湯,並理中合劑,或間服建中者,皆溫之、補之之意。可見疾病縱然千奇百怪,人之形髒又厚薄虛實不一,但歸根到底,仍不離三陰三陽之傳經變化規律。誠然,若臨床掌握這一根本, “雖未能盡愈諸病,庶可以見病知源”。常見之病如此,罕見之怪證焉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