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的聲音又啞又沉，“還有深淵氣息的殘留。”
他又檢查了幾個屍體，結論都一樣。
這些人確實是跟深淵魔物戰鬥死的。
“格雷戈說你們擊退了狼群的進攻。”
奧古斯都站起身，回頭看著萊斯，“就憑你們這群老弱病殘還有剛放下鋤頭的農夫？”
“是的，主教大人。”
萊斯平靜的回答，“因為我們無路可退。我們的身後是家園，是親人。”
他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跪著的人，“更是神賜予我們的最後的希望。”
“希望？”
奧古斯都譏諷的哼了一聲。
他一步步走向萊斯，強大又偏執的氣場跟山一樣壓過來。
“你所謂的希望，就是那個讓你學會欺騙教會的寂滅之主嗎？”
他壓低了聲音，隻有他跟萊斯能聽見。
萊斯瞳孔一縮，但臉上沒有表露分毫。
“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主教大人。”
“不明白？”
奧古斯都冷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向人群前方的女孩艾米。
“那她呢？這個被神跡選中的女孩，她是不是你的希望？”
在奧古斯都的聖光感知中，那個女孩的身體裏正散發著一種古怪的能量波動。
那是一種混著生命力聖光還有一絲深淵詛咒氣息的矛盾玩意兒。
跟一鍋即將失控的煉金藥劑一樣。
“把她帶過來。”
奧古斯都下令。
兩個聖堂武士上前，想要從農夫懷裏搶過女孩。
“不！！不要！！”
農夫發出絕望的嘶吼，死死護住女兒。
萊斯沒有阻止。
他隻是靜靜的看著。
奧古斯都眉頭一皺，自己走了過去。
他伸出幹枯的手，按在女孩艾米的額頭上。
精純的聖光從他掌心湧進女孩身體裏。
他想驅散那股駁雜的能量，看清本質。
然而，他的聖光剛一進入，就跟點著了火藥桶一樣。
“啊——！”
女孩艾米突然發出一聲尖叫，身體弓了起來。
刺眼金光從她身體裏爆出來，把周圍都染成了金色。
那光芒聖潔溫暖，充滿了生命的氣息。
所有被光照到的人，不管是士兵還是難民，都感覺身上的疲勞傷痛一下子沒了。
廣場上那些屍體上殘留的深淵氣息，也在光芒中飛快的消融。
“神跡！！是神跡啊！！”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激動的呐喊。
隨即，所有人都跪了下來，向著光芒中心那個跟聖女下凡一樣的女孩，獻上最虔誠的叩拜。
連那些見多識廣的聖堂武士，臉上也滿是震驚還有茫然。
他們從沒見過這麽純粹，這麽猛的生命聖光！
隻有奧古斯都，這個離女孩最近的人，臉白的跟紙一樣。
因為他清楚的察覺到，這股磅礴的聖光不是在治愈，而是在燃燒！
女孩艾米正用一種恐怖的速度，燒掉自己全部的生命力，來綻放這刹那的光輝。
這是一場拿命來獻祭的假神跡！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奧古斯都想收回聖光，可已經晚了。
他的聖光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引爆了女孩體內那不穩定的藥劑。
金色的光芒達到了頂點。
女孩艾米的身體在光裏一點點的升了上去，她睜開眼睛，臉上沒痛苦，隻有一種解脫樣的寧靜。
然後，她的身體就在刺眼的光裏變成滿天金點，散在風雪裏。
那漫天的金色光點有了生命一般，慢慢的落下，融入到廣場中央那些死者的屍體之中。
那些屍體猙獰的傷口在金色光點的滋潤下，開始用肉眼能看到的速度愈合。
他們沒複活，但臉上的表情變得安詳，就跟睡著了一樣。
寂靜的廣場爆發出山呼海嘯一樣的哭喊跟祈禱聲。
“聖女！是聖女獻祭了自己，安撫了亡者的靈魂！”
格雷戈神父第一個跪倒在地，對著光芒消散的方向五體投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奧古斯都主教整個人都定在那兒，腦子一片空白。
漫天金點慢慢散去，風雪重新主宰了這片天地。
但廣場上的氣氛卻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場震撼心靈的獻祭之中，他們看著那些遺容安詳的屍體，又看看高處那個身影蕭索的年輕指揮官，眼裏全是狂熱的崇拜。
在他們眼中，萊斯大人已經不僅僅是庇護他們的領主。
他是能引發神跡，能讓聖女為之獻身的存在！
奧古斯都主教站在原地，跟個石像一樣。
是他用自己的聖光，引爆了女孩體內那不穩定的能量。
在所有人看來，是他這位來自教會的主教，見證並認可了聖女的誕生與獻祭。
這個黑鍋他背定了。
如果他現在敢說半個不字，憤怒的信徒們會把他還有他帶來的聖堂武士當場撕碎。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也開始懷疑了。
難道神真拋棄了腐朽的帝國跟教會，選了在這片被忘掉的苦寒地，降下祂的新旨意？
難道那個被典籍列為禁忌的寂滅之主，不是毀滅，而是一種另類的新生？
這念頭一出來，就在他腦子裏瘋狂生長。
“主教大人。”
萊斯的聲音把他從亂七八糟的想法裏拉了回來。
“艾米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萊斯走到奧古斯都麵前，聲音裏有種不像他這年紀該有的滄桑。
“她用自己純潔的靈魂，向神證明了北境子民的虔誠。她的獻祭，是對所有為這片土地流血犧牲的英雄們最好的慰藉。”
他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跟一把把刀子紮進奧古斯都胸口一樣。
奧古斯都死死的盯著他，嘶啞的問：
“這就是你所謂的淨化？”
“是。”
萊斯直接認了，“用死亡換新生，用獻祭平息神的憤怒。這片土地的規則本就如此殘酷。我們隻是在神的指引下，遵循了它的規則而已。”
奧古斯都沉默了。
他無力反駁。
萊斯把異端的邏輯，包裝成了一套符合神學理論又殘酷悲壯的自我救贖。
而他奧古斯都，就是這場救贖的見證者。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
奧古斯都的聲音很疲憊。
萊斯對他身邊的馬庫斯使了個眼色。
“請隨我來，主教大人。”
馬庫斯恭敬的把奧古斯都跟他那些失魂落魄的騎士們，請進了哨站最好的一個木屋裏。
危機看起來解除了。
萊斯轉身麵對著廣場上那數以百計的狂熱信徒。
他高聲宣布：
“為了紀念聖女艾米的偉大犧牲，我決定在黑木哨站建第一座聖壇——聖女艾米紀念壇！”
“從今往後，所有為黑木哨站戰死的英靈，都將安息於此，接受後人的供奉還有瞻仰！”
人群爆發出雷鳴一樣的歡呼。
“萊斯大人英明！”
“讚美聖女艾米！”
“讚美萊斯大人！”
......
夜。
萊斯獨自一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裏，油燈的光照著他平靜的臉。
他正在複盤今天發生的一切。
這場豪賭，他賭贏了。
奧古斯都的意誌已經被他親手摧毀。
這個叫教會之鞭的鐵血主教，現在隻是一個自我懷疑的可憐老頭。
但萊斯明白事情還沒完。
奧古斯都背後是整個教會審判庭。
他必須想辦法，把這個主教徹底變成自己人。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是莉拉。
她換了一身幹淨的煉金術士長袍，清秀的臉上是疲憊還有研究突破後的興奮。
“我的領主。”
她將一個水晶瓶輕輕放在萊斯麵前的桌子上。
瓶裏裝著半瓶融化黃金一樣的粘稠**。
“這是...從艾米獻祭裏收集到的聖光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