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正立領導的工作隊,自從上回剿匪行動以來,根據縣工作隊的指示,工作重點又轉入土地改革,在這段時間內,土匪的活動似乎有所收斂。
在暫時沒有摸清土匪的活動軌跡時,剿匪工作還無法開展,需要先放一放,不過土改工作進行的如火如荼,群眾被發動起來了,到處一片火熱的景象,在這場“新民主主義革命”的熱潮中,在農村執行了土改政策。對於貧窮的貧雇農來說,他們能分得自己的一份耕地,過上自耕自給的農耕生活,是自己甚至幾代人所盼望的,所以廣大貧雇農對土地改革熱情支持,一呼百應,以貧雇農子弟為骨幹的各地民兵組織也像雨後春筍般建立起來。
楊正立在聽完劉文武和陳長卿的匯報以後,立即萌生了一個新的想法:應該組織一次新的剿匪行動,利用裴駝子這條線索,依靠廣大群眾的支持和民兵的力量,徹底解決匪患問題,以求整個灘頭地區的長治久安。
劉助芳這夥土匪經過上回在竹林中被圍剿的教訓,不敢再像以前那樣集體行動,改成分散活動,根據情況組成不同人數的小組,采取遊擊戰術進行搶劫,這樣目標小,動作快,不易被發現,即使被發現,也能神出鬼沒及時逃離現場,躲避解放軍的打擊。活動時間也不專門在晚上,有時白天也出來作案,把預先偵探好,有目標的搶劫,稱之為“會友”,把沒有目標隨時決定入室搶劫稱之為“碰財”。
不管是“會友”還是“碰才”得來的錢物一律交給劉助芳統一分享,劉助芳再命令伍長林造冊記賬,進行土匪內部財務管理。
平常情況下,一般人員都隱居在前麵所述的兩個岩洞裏,遇到特殊情況或者開個什麽會,有關人員就會聚到土磚房——土匪們稱為“活動中心”,而且身份都是冒充房主人——一對老夫婦的家人。
近來劉助芳也是思緒萬千,覺得維持這支隊伍越來越難,光就吃的問題就困難重重,糧食和菜都不好弄,他的最初意圖是想拉支隊伍等待時機回歸部隊,可現實不允許,他也再次想到把隊伍拉到湘西加入大股土匪的行列,怎奈路途遙遠,到處是民兵站崗放哨,恐怕到不了湘西就被解放軍滅了,最後他想丟下隊伍不管逃回老家算了……回到湖北老家能有好果子吃嗎?
思來想去,也沒能找到一條好的出路,劉助芳覺得隻能是走一步算一步,整天在憂心忡忡中過日子。
他對自己身邊的弟兄過了一遍篩子,覺得最信得過,可謂心腹之人也隻有過去跟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伍長林和曾姓弟兄。
於是他把二人找來,向二人說明了當前的困境,用意是與二人商量,今後路該怎麽走?
到底是伍長林不愧為“參謀長”,他向劉助芳出了個主意:今後一段時間內多派一些弟兄出去,“會友”或者“碰財”斂聚到一定數量的錢財後,可以帶著家底三人一起甩開隊伍內的其他人員奔向西南。
劉助芳咋聽起來覺得有點不夠江湖義氣,可反過來一想,顧不得這麽多了,也隻有這條路可走,這樣目標小,行動方便,可行!
對於被綁架來的求伢子、辛妹子和周老頭,三人商定馬上派人通知家人拿錢來贖人,能榨取多少是多少,並要求派去通知的人員對其家人施加點壓力,並告訴家人如果怠慢了,人質可能有危險。
這天接近傍晚,眼看快要太陽落山了,陳坤農家門口又出現了一個“賣貨郎”,叫綠裁縫翌日早上帶錢到三角塘劉氏祠堂大門口,有人領他去贖兒子,並告訴若耽誤了求伢子會有危險。
陳坤農自從上回聽說求伢子有病以後,天天思念兒子,迫切盼望土匪帶來求伢子的消息,可當土匪叫他第二天去贖兒子時,心裏又忐忑不安起來,一是他根本沒有籌措到綁票上要求的那麽多錢,二是他擔心求伢子的病難道是已經病入膏肓?
他想起了以前陳長卿曾經囑咐過他,叫他以後如果有土匪方麵什麽消息,一定告訴陳長卿。
陳長卿現在是農會幹部,村裏的負責人,又是自己的叔輩侄子,信得過他,對!去找他商量。
陳長卿得知土匪派人來催陳坤農拿錢贖人,覺得這一情況很重要,就連夜貪黑去灘頭鎮向區土改隊做了匯報,楊正立在接見陳長卿以後,回憶起近來一些日子裏又有幾處入室搶劫的事情發生,其中一起土匪用槍擊中一個老百姓,使其受重傷,這些堅定了他加快組織一次剿匪行動的決心,困難是對土匪的窩藏據點不清楚,剿匪行動就很難開展,這回不是土匪讓陳坤農去土匪據點贖人嗎?這不是接近土匪窩的一次機會嗎?這時他又想起了土匪窩裏還有一個叫裴駝子的人,他分析了裴駝子的情況:雖然入夥了土匪,但其本質不是壞人,而且受其父母影響,願意棄暗投明,還有和陳長卿的這層關係,應該說是完全可以成為我們信賴的一個人。
最後他想起了是否可以通過土匪外邊的陳坤農與土匪裏邊的裴駝子建立起某種聯係來達到了解土匪一些情況的目的。
楊正立把自己的想法跟陳長卿說了,並問陳長卿:“裴駝子認不認字?”
“裴駝子有點文化不高,但學誦經文後文化程度還可以。”陳長卿回答說,並建議楊正立可以寫信給他,利用裴駝子搞清楚土匪窩藏的準確地點。
楊正立與陳長卿不謀而合,楊正立當場就給裴駝子寫了一份通俗易懂的信,大意是歡迎裴駝子回歸人民群眾這邊來,要求他想辦法把土匪駐紮地點的詳細位置報告解放軍,落款是“灘頭區土改工作隊隊長楊正立”。
陳長卿拿到楊正立給裴駝子的信,當夜又回到羊婆衝,來到陳坤農家,把裴駝子的情況一一做了介紹,又拿出給裴駝子的信說:“你一定趁到土匪窩裏去的這次機會暗中將信交到裴駝子手裏,等把土匪抓到了,你兒子也就得救了。”
隨後陳長卿又幫陳坤農出主意說:“你到土匪那裏盡量拖延時間,為你與裴駝子取得聯係,尋找更多的機會。”
陳坤農當夜反複揣摩,決心拚出生命也要見兒子一麵,並設法將信交到裴駝子手裏。
翌日早上,陳坤農根據土匪的安排來到三角塘劉氏祠堂大門口,不一會兒一個人主動上前跟他搭訕,仔細一看,正是昨天在他家門口出現的那個“賣貨郎”,隻是這回變成了一個戴著眼鏡彬彬有禮的“讀書人”,兩人見麵,心照不宣,那人對陳坤農說跟我走吧,兩人就一起朝西北方向上路了,大概走了不到三十裏的路程吧,又跟上回一樣,“讀書人”蒙住了陳坤農的雙眼,又走了幾裏路,陳坤農就被領到一棟坐北朝南的土磚房跟前,這裏也就是土匪在高坪的活動中心。
“讀書人”領著陳坤農進了樓房底層後,對陳坤農說:“你就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呆著,我們隊長會來見你!”然後拿下了蒙住陳坤農雙眼的黑布,陳坤農環顧一下四周,原來這是一座典型的當地建築,堂屋前敞著無牆,但有木柱支撐著樓板,堂屋內空闊朝陽,顯得格外明亮,堂屋東西兩邊各有兩間臥房,後排並列三間房,一般為穀倉或其他用。樓上房的布局不得而知,隻聽得樓上有人說話,似乎是在打紙牌,堂屋的右後方有木板樓梯可通樓上。
堂屋裏擺著兩口大鍋,還有別的一些炊具,隻見三個夥夫在穿梭著忙乎做飯做菜,其中一人有點駝背,根據陳長卿介紹的身高和年齡,陳坤農一眼就認出這人肯定就是裴坨子。而裴坨子聽說是求伢子他爹來了,也認為來者就是綠裁縫陳坤農。
在等待的過程中,剛開始沒有人搭理陳坤農,屋中空氣顯得有些緊張,為了打破沉悶,陳坤農也曾幾次想和周圍的人閑聊,都被簡短的話語頂了回來,一旁的“讀書人”更是不讓陳坤農亂說亂動。
樓上下來一個人要去茅房,叫“讀書人”上樓替換他打牌,一會兒“讀書人”上樓去了,其他人正在忙著幹自己的活,陳坤農看準了這個機會,立即走進裴坨子跟前小聲說:“陳長卿要我捎封信給你!”很快就將信塞到裴坨子手裏。
裴駝子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開始很詫異,不過聽到了陳長卿的名字,隨即就轉過了神,立馬將信藏了起來。
等上茅房的人回來上了樓,“讀書人”也隨即下了樓,樓下還是一切照常,什麽也沒有發生。終於等來了劉助芳,他帶著他的兩個心腹伍長林和曾姓土匪一起來的,他們是從西邊斜式岩洞那邊過來的。
劉助芳等三人先上樓轉了一圈,與他的部下打打招呼,樓上土匪們見自己的長官來了,都起立致敬,笑臉相迎,還真有點正規軍的氣派,隨後都跟在劉助芳的後麵,一同下得樓來,由於以前有過一次見麵,劉助芳剛進屋時就認出了陳坤農,這時候他直奔陳坤農跟前說:“來接你兒子了!”陳坤龍“嗯”了一聲接著說:“老總,讓我把兒子帶回去吧!”他立即交出了一袋銀元。
伍長林接過袋子數了一下,對劉助芳說:“隊長!他就交了十塊銀元,他在耍弄我們!”
周圍的土匪聽到伍長林的話,都怒氣衝衝地圍了上來。突然一個土匪高喊:“隊長!按老規矩辦,剁了他一個手指頭,讓他長點記性,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耍弄我們!”
陳坤農一聽嚇壞了,立刻跪在劉助芳跟前求饒:“我實在湊不齊五十塊銀花餅,求你們再寬限些日子,我再想辦法。”
周圍的土匪都表態說“不行”,非剁陳坤龍一個手指頭不可,唯獨裴駝子暗中為陳坤農擔心。
已經有人把菜刀都拿過來了,這時劉助芳一擺手說:“算了吧!就再給他寬限幾天吧!弟兄們!我們要在這常住紮根,就要和當地老百姓盡量搞好關係,今後隻要他們願意交錢交物支持我們,就不許再傷害他們!”劉助芳心裏想的是過不了幾天,他們三人就要暗中離開這個地方,還是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些日子,盡量不與當地人結仇為好,周圍土匪七嘴八舌,竊竊私語都認為隊長有遠見,隻有伍長林和曾姓土匪才能了解隊長的心思。
當土匪們要送走陳坤農時,陳坤農提出要見兒子求伢子一麵,出人意外的是劉助芳二話沒說就滿口答應了。
一袋煙的功夫,陳坤農由兩個土匪領著就來到對麵立式岩洞,隻見洞口旁邊不遠處有簡易茅房,還有一堆生活垃圾。進入洞口後,繼續往下走,才是一個較為寬敞的洞裏,陳坤農用目光四處搜尋,隻見岩洞內的一頭鋪滿厚厚的稻草,稻草上是被褥行李,躺著五個男人,見洞裏來了人都坐了起來,手裏還握著步槍,眼睛直盯著陳坤農。
進洞的一個土匪手指陳坤農向洞內領頭年長的土匪說:“這是求伢子他爹,看一眼求伢子就走!”年長的土匪用手向洞內一指說:“在那!”陳坤農沿著所指的方向望去,越往洞內越昏暗,隻見兩邊較高的岩石上還閃著兩盞桐油燈,前方一個稻草堆旁孤獨的小孩在擺弄石子玩,陳坤農急地喊了一聲:“求伢子!”小孩聽見喊聲,抬起頭來望著陳坤農,過了一會兒才喊出一聲:“爹”,緊接著跑了過來,陳坤農趕緊抱起了求伢子,隻見求伢子麵黃肌瘦,頭發亂而長,身上還有一種難聞的味道,以前那機靈活潑的求伢子不見了,簡直不敢相信現在抱著的就是自己心愛的兒子,陳坤農問求伢子怎麽病了?什麽病?求伢子說自己沒病,陳坤農又問求伢子吃得好不好?求伢子直搖頭,其實求伢子長期缺營養,缺光照,缺少活動,造成現在這樣身體消瘦,神情呆滯。
陳坤農越看兒子越心痛,他的一串串淚珠滴濕了求伢子胸前的衣服,不一會兒和陳坤農一起來的一個土匪發話了:“綠裁縫走吧!”
陳坤農無可奈何地趕緊把兒子放了下來,可求伢子一個勁的往陳坤農身上爬,不願被放下,陳坤農隻好又抱起了求伢子,土匪有點不耐煩了,推了一下陳坤農說:“走啊!”對陳坤農嚴加訓斥。陳坤農隻好掰開求伢子的雙手,放下求伢子一甩胳膊轉身就快步走開了,隻聽得求伢子在後邊一邊追一邊哭,還高聲喊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陳坤農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求伢子被一個土匪搶前抱了起來,求伢子拚命地掙紮也無濟於事,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一轉身再也沒有回頭,出了洞口又回到了土磚樓房。
按老規矩,陳坤農被蒙上雙眼帶離了活動中心,他按原路返回到家後已近深夜,但他還是直奔陳長卿家,把前後經過給陳長卿敘述了一遍,陳長卿聽了很高興,他要求陳坤農明早與他一起去灘頭鎮匯報給楊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