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還不見丈夫來接呢?馮奕蘭和卜慧星從車上最後下來。她掏出手機,又撥了卜溪望的電話,對方說馬上就到。兒子說,老爸不來,我們走回去得了。說著拎起媽媽的小包,撒腿就跑。
正在這時,一輛車開到跟前戛然而止,從車上跳下卜溪望。“兒子!上車。”他一把搶過兒子的包包,對馮奕蘭說,“辛苦了。剛開完會,耽誤了一會。”
馮奕蘭一下車不見丈夫來接,就氣不打一處來,心想就你的事多,但她沒有說出來。這段時間,不知怎麽了,她真的懶得和丈夫多說一句話。到家放下東西後,卜溪望提議說:“兒子,你想吃什麽?今天爸爸好好犒勞一下你和你媽。”
兒子這下高興了,說:“到紅柳春飯館吃麻辣燙。”他最愛吃那裏的麻辣燙了。
一家人吃完麻辣燙回來,打開電視,一邊看電視一邊聊天。這次兒子出走對卜溪望觸動很大,他想了很多,深感自己忽略了對兒子和妻子的關愛。他望了妻子一眼,厚著臉皮向兒子認起了錯:“兒子,爸爸錯了,爸爸不該打你。還恨爸爸嗎?”
兒子說:“沒有呀。老爸,我確實做錯了。現在我知道了,我有兩大罪過:一是不應該偷東西。二是不應該瞎跑。”
“錯在哪裏呢?”卜溪望和馮奕蘭聽到兒子說出如此具有反省精神的話,驚訝得互相望了望。
兒子說:“就偷東西來說吧,我的水平太原始了。再說,偷點吃的,也太不劃算了。”
母親問:“不劃算?”
兒子比劃著說:“偷人家的啤酒,沒水平。要偷就偷那些大的東西。比如,比如……”兒子撓撓頭,想了老半天,轉身問馮奕蘭,“老媽,有叫核心軟件的東西嗎?”
“有呀。”母親驚奇地望著兒子,“每台計算機裏麵都有核心軟件,這是計算機最為要害的東西。你怎麽知道的?”
兒子回答說:“黑哥哥說的。”
父親問:“黑哥哥是誰?”
兒子說:“賓成鋼。就是賓雪鬆接走的那個呀。”
馮奕蘭說:“賓副司令的侄子。賓副司令的哥哥帶著兒子從新疆來找他,我們在酒泉辦事處遇見的。”說完轉過臉對兒子說,“你不能直呼賓副司令的名字,應該叫賓伯伯,也不能管他侄子叫黑哥哥。這是不禮貌的話。”
“他就是黑嘛。”說完,卜慧星做了個鬼臉,嘻皮笑臉地說,“那就叫他大哥哥吧。要說這大哥哥呀,真夠哥們,也很有學問。他給我講了好多故事,也說了不少道理,有的我不太明白,也沒記住。但我認為他說的都很有道理。他說,要是你能把美國國防部的核心軟件偷到,你就是中國的大英雄,別人都會敬仰你,國家還會給你記功。像你這樣淨偷那些雞毛蒜皮的東西,那是小混混,小流氓,隻會遭到大家臭罵。你看大哥哥說得多好呀!老爸,老媽,你們能說出來嗎?為什麽你們就不能像大哥哥那樣教育我呢?”
卜溪望和馮奕蘭你看看我,我望望你,無言以對。
兒子繼續說:“大哥哥還說,你老爸打你打得也沒水平。那是封建社會的手段,要是有水平的爸爸,不是打在身上,而是打在心上。老爸,聽明白了吧,他說要打就打在我的心上,不要打在我的身上。你把我打一頓,即使打得皮肉流血,也隻是打在身上。那樣,我不服,我就會跑,你能把我怎麽樣?要是你打在我心上,我就口服心服,就不會跑。”
母親忍不住問:“怎麽樣才能打到你的心上?”
兒子搖搖頭說:“他沒告訴我。再說,我現在又沒當老爸,怎麽知道打兒子打哪裏呢?”
父親問:“他還說了些什麽?”
兒子說:“說得多了。他說我交的那些朋友不行,酒肉朋友靠不住。要交就交那些有水平有學問的朋友,那樣才不吃虧。他還問我讀沒讀過《西遊記》,我說沒讀過,但看過電視。他說小孩一定要讀《西遊記》,讀了《西遊記》你就知道孫悟空是怎麽偷,偷什麽了。孫悟空都是偷那些最厲害的寶貝,那都是高科技。他還說小時候要好好讀書,我說讀書沒啥用。他說用處可大了,就以偷東西來說,你要是有很高的文化,你就可以偷到別人的高科技。他總是說高科技三個字,我雖然不明白什麽是高科技。但聽他的話,隻要偷到高科技,就可以不愁吃不愁穿,要什麽有什麽。老爸,老媽,從今晚開始,我要好好讀書。”
“兒子,你突然懂事了!”馮奕蘭一把抱住卜慧星,禁不住熱淚盈眶。
卜溪望聽了兒子的一席話,也羞愧難當。他對兒子說:“你剛才講得很對,不好好學習掌握不了高科技。高科技真的是太有用了,有了高科技,你就能像孫悟空那樣,想幹什麽就能幹什麽了。”
“爸,高科技那麽厲害,究竟是什麽東西?”
這下子還真的把卜溪望問住了。怎麽樣才能說清楚呢?他用眼睛求助於妻子。妻子想了想,說:“比如你剛才說到的,計算機裏麵的核心軟件,就是高科技。”
“什麽是核心軟件呢?”兒子又問。
“那是計算機裏麵最為重要最為關鍵的軟件。”母親回答說。
“什麽是軟件?”
母親一下子被問住了。她不是不知道,但如何跟兒子說清楚呢?馮奕蘭停頓了一會,說:“一句話兩句話也說不清楚。隻要你好好讀書,將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核心軟件……要是偷來核心軟件,就要什麽有什麽了。”兒子自言自語地說。
卜溪望說:“看來賓副司令的侄子還挺有水平。他是幹什麽的?”
馮奕蘭說:“我倒沒有問他。”
卜慧星說:“他說他懂計算機。”
卜溪望還是不太相信似的,疑惑地問兒子:“那些話都是他說的?”
兒子說:“老爸,你就是不相信人,要不你問賓雪鬆,不,賓伯伯。”
卜慧星此次出走被他媽追回來之後,的確像換了個人似的,懂事多了。他抓緊時間,趕做寒假作業,但不會做的實在太多了。不得已,他去求助新交的黑哥哥。賓成鋼也沒有多少事,就過來幫助他。不過,他沒有替他做,而是給他講解,但因為卜慧星學習太差,有的講了半天還是不會做。
那天做的幾道數學分數加減乘除的題目。不管賓成鋼怎麽講,他就是沒法理解為什麽分數相加的時候,要把分母弄成一樣分子才能相加。他總是做成分子加分子,分母加分母。當賓成鋼耐心地給他講解時,卜慧星顯得很不耐煩,讓他隻講結果就行了。
賓成鋼說:“這怎麽成?吃飯要靠腸胃消化了才能變成自己的營養,知識要靠自己消化了才能變成自己的東西。”
“你說的那麽拗口,我也聽不明白。”卜慧星嘟嚷著說,“快開學了,照這樣做,根本做不完。這隻是數學,還有語文呢。你就幫幫忙吧。”
賓成鋼看他很多基本概念沒掌握,無奈隻好告訴他答案,心想等把作業應付了再幫他補課。不過,他也留了心眼,故意把一些結果說錯,否則老師一看就露餡了。
等到做語文作業時,卜慧星明顯不一樣了。他是個聰明小孩,雖然也沒有好好聽課,但畢竟天天說話,所以用詞造句難不倒他,很快就把造句做完了。賓成鋼一看,哈哈大笑,往後一仰,差點從椅子上笑得跌翻下來。
卜慧星驚奇地望著他問:“不對嗎?”
賓成鋼笑完後坐正了說:“你的造句簡直是絕句。你聽這題,讓你用‘勇敢’造句。‘我家門前圍牆很高,但小勇敢爬上去玩’。”說完又是一陣狂笑。
“這怎麽不對?”卜慧星反問他,“老師說了,隻要句子裏有‘勇敢’這兩個字就行。別說小勇敢爬,連我都敢爬。”
正當兩人嘻嘻哈哈地說著語文作業時,卜溪望和馮奕蘭下班回來了。看見他倆說說笑笑的高興勁,卜溪望問:“什麽東西那麽高興?”
卜慧星搶著說:“大哥哥說我的造句不對。老爸,你來評判一下,看我哪些不對。”說完,把作業本遞給卜溪望,順手就把他爸放在桌子上的手機拿來玩起遊戲。
卜溪望一看,也笑得不能自己。他把作業本遞給馮奕蘭,她看了後,也笑得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直不起腰來。笑完後,馮奕蘭說:“兒子,你真是個奇才啊!你們聽這道題:‘又……又……’。‘劉叔叔和陳阿姨又高又矮又瘦又胖’。兒子,你說劉叔叔和陳阿姨究竟是高還是矮,是胖還是瘦?那樣不成變形金剛了嗎?”
卜慧星玩著手機說:“劉叔叔高啊瘦啊,陳阿姨矮呀胖呀。怎麽不對?”
馮奕蘭繼續邊看邊笑:“還有,用‘天氣’造句。‘我老爸前些天氣得把我打了一頓’。再看用‘天真’造句。‘夏天真熱’。”馮奕蘭笑得實在是讀不下去了,把作業本遞給了丈夫。
聽了馮奕蘭念的造句,丈夫、兒子和賓成鋼也跟著笑成一團。卜溪望接過作業本,看了看,禁不住又哈哈大笑說:“兒子寫了一篇作文,題目叫《我愛東風航天城》。我念給你們聽聽。”
我家住在東風航天城。說是城,但我沒有看到過森嚴壁壘的城牆,也沒有穿戴盔甲的將士,隻有不會打仗隻會發射衛星飛船的解放軍,還有斯文掃地的老師學生。這裏房屋林立,樹木成行,人煙稀少。每當發射飛船的時候,廣播通知要盡快離家出走,人們紛紛四散逃竄,有人到南環路,有的到體育場,我會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房頂,為的是一睹發射先機。飛船發射時的悲壯場麵難以用文字形容。我想老師你肯定看過,就自己去形容吧。總之催人淚下,每次看完我都感激涕零。
我老爸老媽都是軍官,他們都像《水滸傳》裏的英雄好漢。老爸像打虎英雄武鬆,老媽像賣人肉包子的母夜叉孫二娘。每天早上一出門,我們三人就分道揚鑣,各奔東西,晚上又殊途同歸,走回到同一個屋簷下棲息。老爸是領導,每天都得到單位去指手劃腳。老媽是工程師,每天就知道神出鬼沒不間斷地工作。我是小學生,每天在教室裏呆若木雞。我們家三個成員臭味相投,平時一團和氣。要是我犯了錯誤,老爸就會心狠手辣把我打得死去活來。老媽在一旁袖手旁觀,毫無愛心,更不說拔刀相助了。
老師,你說說,如此燦爛輝煌的東風航天城,如此多災多難的家庭,我愛還是不愛?我說不愛,老師你肯定不高興。那麽我就興高采烈地說:我愛東風航天城。因為不愛的話,老師會不讓我及格。
卜溪望還沒讀完,大家早已笑得前俯後仰。笑完後,卜溪望說:“兒子啊,你的成語還真多,都是從哪裏學來的?”
卜慧星一邊玩手機,一邊說:“老師說過,作文裏要多用成語,多用形容詞,還說要什麽……別出心裁,引經據典,這樣才能得高分。我別出心裁吧?能不能得100分。”
“好。從語文寫作來說,爸爸給你100分。”卜溪望問馮奕蘭,“你是媽媽,你看呢?”
“不錯,不錯。”馮奕蘭還在那裏笑得收不住,“想不到兒子還引用了《水滸傳》。你真行呀,把你媽比作孫二娘。我有那麽壞嗎?作文可以給100分,但你也把我們家說得太差了!”
“我說的都是事實。老爸,上次你是不是把我打得死去活來?老媽也的確沒有拔刀相助啊!”
賓成鋼笑著說:“好了。等到你長大了,再看看你的造句和作文,就知道怎麽回事了。叔叔,阿姨,我該回去了。”
馮奕蘭拉住他說:“別走,在這裏吃飯。這段時間你幫了慧星不少忙,我們真該好好感謝你。”
卜溪望也說:“就在這裏吃。你馮阿姨做的湘菜可好了。我給你叔叔打電話,讓他們不要等你。”
卜慧星也纏住他說:“後天就開學了,我還有兩篇日記沒寫呢,你再幫幫我,看寫什麽好。”
賓成鋼問他:“你打算寫什麽?”
馮奕蘭對兒子說:“你這個假期變化很大。就寫寫怎麽變的,哪件事促使你變的。”
卜慧星說:“老媽,要說變化就是從家裏跑出去再回來之後。但把離家出走寫出來多丟人啊。”
賓成鋼說:“不。寫好不光不丟人,老師還會表揚你,讓全班同學向你學習呢。”
“真的?”卜慧星疑惑地問。
“當然了。”說完,賓成鋼和卜慧星走進小臥室討論起日記了。
馮奕蘭不愧是個做飯行家,不到一小時,四菜一湯和米飯就做好了。
因為高興,馮奕蘭拿出了一瓶老家湖南的鬼酒,請賓成鋼痛飲了幾杯。卜溪望問賓成鋼:“來你叔叔這裏,感覺怎麽樣?”
賓成鋼說:“好,非常好。原來以為這裏很艱苦,但我看和我們新疆相比,也苦不到那裏去。我叔叔帶我們參觀了載人航天發射場、指揮控製大廳,對我的教育太大了。我越看越想留下來。”
“你什麽時候畢業?”
“今年。我們那裏不好找工作,我爸帶我來找叔叔幫忙。”
“你叔叔答應了嗎?”
“沒有。他說,基地現在招人卡得很嚴,隻要研究生,本科生隻有全國重點大學成績特別優秀的才要。”
“你是哪個學校的?”
“新疆塔裏木大學。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自己辦的。”
“什麽專業?”
“計算機科學與技術。”
卜溪望一聽,感到專業還是挺對口的。這段時間就憑他對自己兒子的教育和補課來看,這個小夥子將來必有發展前途。卜溪望隨口問了幾個有關計算機方麵的問題,他也對答如流。
吃完飯,卜溪望和馮奕蘭送賓成鋼到樓下,看著客人離去,母親又問兒子還有什麽沒做完。卜慧星說:“就剩兩篇日記了。”
馮奕蘭說:“剛才不是和大哥哥討論過了嗎?”
兒子說:“他說就寫出走前後兩天的事。第一篇寫偷招待所的東西,被人抓住,回來挨打。第二篇就寫今後怎麽辦。”
父親聽了後,鼓勵他說:“大哥哥說得對。要是把這兩篇日記寫好了,這輩子都管用。”
母親接著說:“你一定要把賓成鋼教育你的事,寫在裏麵。明天上午打草稿,中午讓你爸看看,下午再抄到作文本上。”
“好。我現在就寫。”說完,卜慧星轉身上樓去了。
馮奕蘭看到兒子上樓,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卜溪望望著妻子,溫柔地說:“咱倆出去走走吧,好久沒陪你散步了。”說完摸了摸口袋,轉身上樓帶手機去了。
卜溪望到處翻找手機,始終沒發現。問兒子,兒子說剛才在桌子上了。馮奕蘭撥了丈夫的手機號碼,三個人分頭在屋子裏豎耳聆聽,均沒有回音。
“算了。不找了。”卜溪望從抽屜裏拿出另一部手機出門了。離開時,又叮嚀兒子,“在家好好做作業。”
“好的。”卜慧星答應了一聲,疑惑地說,“是不是黑哥哥拿去了?”
馮奕蘭瞪了兒子一眼:“別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