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無聲息地溜過。
倪菲望和褚杭的關係已經完全從尷尬的狀態脫離,甚至開始逐漸打得火熱。
兩人經常在網上聊天,現實中也會約著見麵,大多時候都是倪菲望主動的。
她經常扯了個“請他來教她寫作業”的謊邀請他,每次他都爽快同意,然後兩人就去圖書館學習了。
倪菲望雖然目的不夠單純,但還是會在赴約前準備幾道自己不會做的題來裝裝樣子。褚杭比她想象中更加負責沉穩,每次都要確定她掌握了知識才肯鬆口放她離開,有時候甚至會針對她的薄弱點私下準備題目給她。
因此,倪菲望的成績竟在這種不知不覺的情形下提高了不少。
可在這段靜謐平淡的時間中,褚杭的生活有了些許的改變——
褚紹柏和倪蓉分居了。
他其實也不大清楚實情,隻是知道兩人是在倪菲望生日的那天決定分居的。
那天他幫倪菲望過完生日,褚紹柏並不肯讓他去醫院照顧,他便呆在家裏休息。第二天他去了醫院,卻發現倪蓉不再褚紹柏身邊照顧他,雖然心中奇怪,但他麵上並沒說什麽。
父親在醫院的那幾天很安靜,雖然本來話就不多,可褚杭知道那時的父親心裏應該埋著許多事,他在學校和醫院間兩頭跑,偶爾回家拿東西的時候卻也從沒見過倪蓉。但他什麽都沒問。
褚紹柏出院的那天,跟他說:“我在你們學校旁邊租了個房子,我們搬到那裏去住。”
褚杭點點頭,沒說什麽。
搬出去之後,他更是沒見過倪蓉。
細算下來,可能也快半年了。
父親的身體已經痊愈,父子二人又回到最開始的那段時間。
母親去世,而倪蓉還沒出現的那段時間。
他並不覺得好,但也沒覺得不好。
父子的適應能力很好,他們又重新過回了沒有女性在身邊的生活——
兩人輪流著做家務、煮飯。
褚杭偶爾甚至會覺得倪蓉似乎從來沒出現過。
因為她在他們生活中的痕跡實在是太淺了,才半年,就幾乎已經沒了。
倪菲望並不知道這個消息,倪爸倪媽也不知道,他們以為那場事故也會像之前發生的那樣一樣,隻是倪蓉和褚紹柏不安寧婚姻中的一個小插曲。
在學校的時間過得很快,千篇一律的枯燥日常堆滿了學生的生活,一下便到了高三下學期。
倪菲望因為和褚杭關係好轉,連帶著心情都變得愉悅,不像以往一樣苦惱揪心於要如何在喜歡的男生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父母無條件的寵愛和朋友們的關心讓她在人際交往方麵順遂輕鬆。
因此她便有了閑暇的心思來好好考慮自己的未來——
高中三年即將過去,考慮到兩人的以後,她清晰地意識到她需要跟上褚杭的腳步。
他學習那麽好,她也不能差太多。
她雖然還不明白他對自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兩人目前的關係讓她覺得自己的形勢大好。
她分得清輕重緩急,在如此重要的時刻,什麽情情愛愛都得往高考後邊放放,於是很心滿意足地和他做同學。
高三第一次摸底考成績出爐。
倪菲望的成績依舊是不上不下地在中遊,褚杭倒是保持著一貫的水平在前三站得很穩,尤其是數學這一科,比第二高了快十分。
當天晚上褚紹柏問了他的成績之後,又狀似無意問:“菲望怎麽樣?”
“還行,是有進步。”褚杭的眼底洇開溫柔。
褚紹柏看在眼裏,沉默了一會兒:“你要多幫幫她,就快就高考了。”
褚杭點頭說他知道了。
他早就將她劃進了他的未來,倪菲望雖然看起來不好欺負,但是心思單純,做起事來也不怎麽顧後果,倪爸爸倪媽媽平時寵溺她,並沒有把成績看得很重。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想要讓倪菲望跟他考到一起,他接下來的一年都需要幫她好好地提高成績。
倪菲望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了,她的成績和褚杭之間差大概一百分。
一百分……
他985沒問題,她隻能去一個普通本一。
倪爸爸和倪媽媽反倒一點都不擔心,知道她的成績後,拍了拍她的腦袋:“沒事,本一夠了,我們家就你最會讀書了。”
哪想倪菲望紅著眼睛大聲說:“不行!”
兩個人被嚇了一跳,不知道該從和安慰起了。過了一會,倪菲望拍案而起,“我去學習了!”
“轉性了?”倪爸爸和倪媽媽兩人麵麵相覷,兩人都以為自己的女兒隻是被熱血雞湯刺激到了,卻沒想到她的這種熱情持續了很久,甚至有些拚命了。
高考在即,所有人很清楚兩人的未來也許就在這高考這兩年天裏決定。
褚杭並不是很緊張,就像老師說的那樣,他隻需要保持狀態就行了,所以他這整個學期過得都還算是輕鬆,主要是在閑暇的時候監督倪菲望複習。可倪菲望出乎意料地專心,每天固定六點起床背單詞,雷打不動地一天數學一道大題,在教室裏一坐便是幾個小時。
有一天下午,倪菲望突然流鼻血了,血液滴在雪白的考卷上。
虞昕然緊張得不行,嘴裏念叨著:“你真的太拚了太拚了。”
倪菲望淡定地擦了擦鼻血,去廁所洗血漬的時候,正好被褚杭撞見。
他塞給她很多零食,眉頭緊簇,板著臉憂心忡忡的樣子。
“沒事。”倪菲望拆開一塊巧克力慢騰騰地嚼。
“你之前流鼻血嗎?”褚杭問。
“沒怎麽流過……可能是最近熬夜熬多了,天氣又變幹了?”倪菲望猜測道,見褚杭的神色並無半分好轉,她認真地重複道:“真的沒事。”
“不要熬夜了,早點休息。把時間安排好就行了,不需要去挪動應該休息的時間。”褚杭也很認真。
倪菲望在腦子裏想著做完今晚安排的那幾題大概需要到幾點,挪了挪唇:“十二點,行嗎?”
“十二點我保證睡覺。”
“好。”褚杭無奈地點點頭。
知道自己沒辦法強製幹涉她的計劃,他隻能勸,好在倪菲望聽他的了。
倪菲望看見他鬆開緊促的眉頭,體會到那種從未有過的被心上人擔心的感覺。
怎麽說呢?很奇妙。
就像在你在戰場上覺得自己孤立無援的時候,回頭一看,卻發現你最渴望見到的人就在你身後看著你。
這讓她感到心安。
最後的衝刺階段她紮紮實實地複習,提高清醒時的效率,也保證了睡眠質量,成績也在穩步上升。
高考的前一個晚上,倪菲望和褚杭在學校旁的公園裏聊天,兩人放學的時候正好碰見了。
褚杭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問她:“你想跟我一個大學嗎?”這是他第一次提起這個問題,以前從不提,是因為怕給她壓力,而且也並不想自作多情地將自己作為她的目標。
倪菲望一愣,想了想,搖頭:“我想啊,但是不大可能,我就在你的附近就好了,然後無聊時候可以跑去你學校找你玩。”眼裏像是含著星光,熠熠閃爍。
“好。”褚杭笑了起來。
“你好優秀,所以我也要變得優秀一點。”倪菲望盯著他說。
“你已經很優秀了。”褚杭反駁。
“褚杭……”
“嗯?”
“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啊?”
“好。”
“你想去哪?”
“都行。”
……
高考的那兩天,倪菲望並沒有什麽不一樣的體會。
就跟以往的模擬考一樣,拿了考卷便開始動筆,思緒在紙筆摩擦的沙沙聲中沉靜下來。
會做的都做了,不會做的也瞎蒙了幾個答案。
考完英語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瘦了五十斤,輕得整個人都能飄起來。
父母站在門口等她,她跟他們回去的時候,見到了從校門口出來的褚杭。
她對著他笑了一下,說:“再見。”
高考完的那個暑假發生了幾件大事,第一件事是倪蓉和褚紹柏離婚了,第二件事褚杭和倪菲望在一起了。
兩件事甚至是連在一起發生的。
似乎是刻意等著褚杭高考結束。
倪蓉和褚紹柏在一個天氣很好的日子裏離婚了。
那天也正好是褚杭媽媽的忌日。
倪蓉和褚紹柏在民政局拿完離婚證後,褚杭和褚紹柏就回老家掃墓去了。
家裏隻剩倪蓉一個人在,她不見倪媽媽,反倒找了倪菲望來到她家陪她喝酒。
倪菲望沒喝過酒,隻能呆呆地看著姑姑在不停地灌自己酒。
她因為高考許久沒見過姑姑,並不知道她一個人撐了多久。她看著倪蓉的臉,發現姑姑真的蒼老了許多,雖然麵容上沒怎麽表現出來,可整個人的氣質卻和以前都不一樣——
從前驕傲的模樣已經被她收起,她變得萎靡,頹唐得像即將落日的黃昏。
姑姑精致完美的妝容漸漸暗淡下來,沒過多久,眼妝那處花得厲害。倪菲望抽了紙巾給她擦眼淚,倪蓉的雙眸濕潤,盯著她怔怔地看。
倪菲望心疼了,“姑姑……別這樣。”
倪蓉像是喝醉了,用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嘟囔著:“有些遺憾呢。”
“遺憾什麽?”倪菲望問。
“還是沒辦法走到最後。”倪蓉搖搖頭,扯了一下嘴角:“遺憾但也不後悔了。”
“你要是碰見喜歡的男生一定不要給自己留遺憾。”倪蓉伸手摸了摸倪菲望的臉,“我們菲望這麽可愛,誰不喜歡呢?”
倪菲望想起過去那些心酸的回憶,眼眶驀然發燙。
倪蓉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倪菲望去臥室裏給她拿了毯子和枕頭,把姑姑安頓好後才去倒了杯水給自己喝。
她環顧著姑姑家裏的裝修,輕奢歐風,不管是客廳的大燈還是餐桌上擺的小物件都是姑姑的喜歡的風格。
她不知不覺地將眼神瞥向褚杭的房間,門開著,窗戶也沒關,窗簾被風吹得高高**起。
她走進褚杭的房間,房間不大,放著一張書桌和一個櫥櫃,櫥櫃裏放著許多獎狀獎杯,包攬了奧數、物理好幾個獎項,還有圍棋比賽的獎杯,甚至連籃球賽的都有。
桌上雖然沒有灰塵,但似乎已經很久沒人住了,她心裏存疑,慢慢走到他的書桌前。
桌上有一本最普通的日曆。她生日的那一天,被他作了記號。她心中一動,拿起日曆翻了翻,整本日曆都是幹幹淨淨的,除了她生日的那天。
忍不住彎起嘴角,她放下日曆。
桌子上幹幹淨淨,除了桌角有一張被折起來的小紙,她拿起來看。
是一張發票,商品是……
拍立得。
那個不知名的禮物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她的心髒狂跳起來,手指都在發顫,再認真看那個拍立得的型號和購買的日期。
對上了。
拍立得是褚杭送的。
那之前的那些自然也是他送的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問他,他說沒給她準備。原來是準備了,卻沒告訴她,偷偷送的。
她的心髒酸得厲害,鼻尖也在發癢,四肢都在微微發麻,內心深處湧動著澎湃的情緒。
她發現了一個很大的秘密,關於褚杭的大秘密——
他……喜歡她對嗎?
之前她對他種種的針對和不耐又一下悉數湧進她的大腦中,愧疚後悔種種情緒織成一張網,將她裹住桎梏不能動彈,她幾乎不能喘氣。
她在原地怔了許久,離開時瞥到櫥櫃最下方有一個鞋盒,她莫名覺得眼熟,她蹲下把那個鞋盒抽出來。
一時幾乎震驚得失語。
……
褚杭掃完墓本來要在老家住一晚的,卻收到倪菲望的消息——
她什麽都沒說,隻是發了一個地址給他。
是學校旁的一個小酒吧。那裏不像其他酒吧一樣在夜晚吵鬧不休,不止賣酒也賣果汁,所以學生經常去那裏消費。
褚杭關了手機,說自己要先回去。
褚紹柏問他去幹嘛。
褚杭直白地說,找倪菲望。
他爸直直地盯了他一會兒,確定他的意思後,點頭說去吧。
褚杭到的時候,倪菲望已經喝了一點酒了。她本來沒想喝的,隻打算點一杯果汁坐在小包間裏等褚杭,可是想著想著,她又覺得難受,想起姑姑今天喝醉了似乎會舒坦一些,便也叫了一些酒。
酒的度數不高 ,她也隻喝了一點,但她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竟然這麽低。隻抿了幾口便覺得臉頰發燙,耳朵也熱得不行。
可是她竟有點喜歡這種熱烘烘暖意十足的感覺,便繼續喝了下去 。
褚杭來的時候,她的腦子有些有些發暈,視線也有些朦朧。
她眯著眼,見到他來了,身上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頭發被風吹得微亂,風塵仆仆的樣子看得她又是一陣心神**漾。
褚杭見她似乎醉了,皺眉坐到她身邊,把桌上的酒掃到一邊去,趕緊給她倒了一杯水,遞到她嘴邊,低聲問她:“怎麽樣,難受嗎?”
倪菲望抬眼看看他的臉,又垂眸盯著玻璃杯裏的水看,覺得口渴,便去喝杯子裏的水。
褚杭看著她殷紅濕潤的舌尖探出又收回,頭頂的燈光是暖調的,落在她的唇上,杯裏的水被她弄得瀲灩,光碎了,眼前的人都變得曖昧起來。
他竟也覺得微醺了。
她喝了幾口,就推開他的手。
眼睛水霧霧的,眼眶泛紅,嘴唇瑩亮,她抽了抽鼻子,盯著他輕輕說:“你來了。”
褚杭放下杯子,“我來了。”
倪菲望又往他身邊靠了靠,接著整個人都靠在他的身上。
褚杭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她的香味混在一起,一齊往他的大腦裏鑽,他僵了身體。
喝了酒後的倪菲望比平時更大膽一些,虞昕然跟她說的那些話都被她拋在腦後。
她知道自己正靠在他的身上,可甚至還想和他更親近一點。
她低頭,看在他放在桌上的手,骨節分明,很白淨。
她把他的手牽過來。
她能感覺到那一瞬間褚杭倏然僵硬的身體,她偷偷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再將自己的五指嵌進他的指縫裏,用力扣住。
她聽見褚杭的聲音:“你醉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可是你還不是沒甩開我嗎?她在心裏默默想道。
她點頭:“嗯……有點。”
她側頭看他,隻能看見他的側臉,他的睫毛在眼皮上投下一片黑影。
他黑又亮的眸子裏還在微微顫動,也正在看著她,他的上下嘴唇碰了碰,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在等她說。
倪菲望的眼神從他的鼻尖滑過,再往下落到他的喉結——
喉結在微微上下滾動。
她莫名覺得口幹。
褚杭的眼神又晃了晃。
倪菲望眼前的褚杭開始變得模糊,腦子鈍鈍的,她很暈很困,但是她還不能睡,她要跟他說清楚。
她仰頭,對著他說:“我喝酒你生氣嗎?”
褚杭搖搖頭。
倪菲望眯起眼睛笑了笑,抬起他的手,親了一下。
唇是軟的還是濕熱的。貼在他的皮膚上,溫度卻跟著燒到他的心裏,他的呼吸猛地加重。
“你來跟我說一個,你知道我卻不知道的秘密。”倪菲望看著他慢吞吞地說,大腦暈得不行,但是她豎起耳朵了,要聽清楚。
褚杭愣了一下,望向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他反扣住,慢慢收緊。
倪菲望心髒也跟著收緊。
他盯著她的朦朧柔亮的眼睛說,“我喜歡你。”
四個字輕飄飄的,但是誰知道裏麵蘊含著多少心酸的經曆——
他的目光追逐她多少年,暗自傷心了多久,才能說出這四個字。
褚杭覺得渾身都輕了不少,他能說出他喜歡她了,這是之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看過一本書,書裏說,滿天星這種花本來是天上的星星,憐愛人們追逐它的心情,這才從天上落下來,變成了地上星星點點的花朵。
他覺得倪菲望就像滿天星這種花,可憐他,才肯變成花朵落進他的懷裏。
“那你是不是喜歡我很久了?”倪菲望繼續問。
褚杭沒說話,隻是深深地看進她的眸子裏,想要看清她的心思。
倪菲望見他沒說話,爬到他的腿上,和他麵對麵坐著。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褚杭能呼吸到她吐出的鼻息,溫熱的帶著酒精的醺味。
她的睫毛微濕,眨了兩下後,紅潤的嘴唇慢慢地開合:“你說實話,說實話……我就獎你一個親親。”
“你想跟我接吻嗎?”倪菲望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就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唇。
她想親他。
“我喜歡你。”褚杭這樣說,碎光落在他充滿柔意的眸子裏,倪菲望的心髒都快要融化。
“你討厭我,我也喜歡你。”
“你不喜歡我,我也喜歡你。”
倪菲望覺得渾身都疼,他說一句,她便更疼一分。
她伸出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不讓他再說。
她看著他的眼睛,恩賜般地對他說:“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