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正值午後,陽光灑在望縣的青石板路上,映出影影綽綽的光影。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招牌高懸,各色幌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曲祖望站在縣衙門口,躊躇半晌,這才下定決心,深吸一口氣,走到鳴冤鼓前,用力擊響鼓麵。
隨著鼓聲響起,縣衙的門緩緩打開,幾名衙役走出,帶著慣有的冷漠表情,將曲祖望帶入大堂。
縣令王伯仲正了正頭上的烏紗帽,望向來人。
曲祖望和其姐曲晚娘長得很像,王伯仲不過打量幾眼,就認出了他,並在心底知曉了他的來意。
王伯仲微微眯起眼睛,卻裝作不識,“大膽刁民,何事鳴冤?”
“大人,小民狀告怡紅院。小民的阿姐,曾被大人您瞧上,欲納為妾,阿姐性子剛烈,得罪了大人您,於是被送到怡紅院。小民和家父湊足了銀兩,想要為阿姐贖身,結果怡紅院的老鴇收了銀子,卻拿個死人來敷衍我。還請大人為小民做主。”曲祖望深深一揖。
堂上眾衙役大眼瞪小眼,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一般人若是開罪縣太爺,要麽私底下求饒賠罪,要麽默默認栽。他們還從沒見過,有人敢跑到縣衙,來揭縣太爺的短呢。
王伯仲臉上神色也是精彩極了,他極想將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立刻投到獄中,但眼見門外聚集了越來越多看熱鬧的民眾,他反而不便發作了。
他微微皺眉,在心中盤算了一圈之後,驚堂木一拍,斥道:“大膽刁民,竟敢誣陷本官!本官家中有賢妻,有良妾,如何能看上你阿姐?真是荒唐!”
“大人,您忘了嗎?上個月十五,阿姐上香歸來,在董記胭脂鋪子前,遇上來為家中娘子買胭脂的大人您,您當時就讓手下攔住阿姐的去路,要阿姐跟您回府。胭脂鋪子的老板可以作證的!”曲祖望一急,將準備好的滿腹大道理,都忘得一幹二淨。
王伯仲見他急成這樣,便知他手上沒有其他憑證,心裏放心不少。
“來人,傳董記胭脂鋪老板。”王伯仲吩咐一旁衙役。
衙役聽命,半個時辰後,將董記胭脂鋪的老板帶了過來。
此時,縣衙門外圍著的百姓,比剛剛更多了。
胭脂鋪的老板身形矮小,眉眼下垂,一看便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他同王伯仲算是老熟人了,王伯仲家裏妻妾眾多,對胭脂的需求便多。王伯仲買東西,永遠是花最少的錢,買最貴最好的。對此,董老板從不敢說一個“不”字。
王伯仲對他的識時務,很是滿意。故而,平時也算照應著他。董老板在縣太爺這裏虧的錢,倒是從旁人身上都賺回來了。
當下,一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讓自己作證,坐實縣太爺的罪,怎麽可能?那可是縣太爺!是望縣百姓的父母官,是自己的保護神!
於是,董老板直接當著眾人的麵,否認了自己在上個月十五,見過王縣令。
“小人記得很清楚,那天,小人的婆娘去上香回來,帶了好些福果,每個來鋪子的人,都分了一兩個。縣令家中人口多,他若是來,果子肯定是不夠分的。”
他說的話細節生動,在場之人,信的人有一半。
“董老板家的胭脂,本官常去采買,送給後宅女眷。但十五那日,家中母親染了風寒,本官衣不解帶,在母親房中侍疾,確實不曾出門。”王伯仲捋了捋胡子,開口說道。
眾人料想,一個人再如何編造謊言,也不會拿親生母親做幌子,於是,在場之人,信的人又多了一半。
見氛圍渲染得差不多了,王伯仲一拍驚堂木,斥責曲祖望道:“大膽刁民,你無憑無據,敢胡亂攀咬本官。按照本朝律例,應打你三十大板。但念在你是初犯,又是救姐心切,便小懲大誡,關你三天。來人,將他拖下去。退堂。”
曲祖望還想再說什麽,卻被衙役捂了嘴,直接拖了走。
牢房之中,苔蘚滋生,空氣中處處彌漫著腐朽與黴變的氣息。
曲祖望衣衫襤褸,還算白淨的麵容,在三日的接連磋磨下,變得髒汙不堪,也異常憔悴。
獄卒們得了縣令的授意,拚命欺負他,不光是給他吃餿掉的飯菜,甚至還在飯菜裏解手。夜裏,曲祖望睡得好好的,會被叫起來,冠以莫須有的“偷盜”罪,被拳打腳踢,甚至是鞭子抽打。
因為“偷盜”,曲祖望原本隻要在牢中待三天,現在卻變成半個月。期間,曲家人給獄卒們塞錢,想要看看他。但獄卒們將錢收了,卻不讓見人。
女兒被賣青樓,生死未卜。大兒子又落入獄中,不得解脫。曲家老夫婦二人,在連日奔波下,終於經受不住打擊,雙雙病倒。
獄卒頭子聽到這則消息,立馬告訴曲祖望。
他一口唾沫吐到曲祖望臉上,笑罵道:“讓你得罪我們縣令,現在好了,等你出獄,你爹你娘墳頭的樹都長到你膝蓋了哈哈哈。”
曲祖望心中如同撕裂般疼痛,仿佛萬箭穿心,令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緊握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喂,臭小子,你要是從我褲襠下爬一圈,再學兩句狗叫,我就幫你去找縣令求情,你看——”
獄卒頭子的話還未說完,就被曲祖望用盡全力的一拳,擊中下巴,頓時鮮血直流,疼痛難忍。
“你——”獄卒頭子捂著嘴,難以置信。
等到他反應過來後,立馬撲向曲祖望,騎在他身上,並吩咐屬下將鞭子、燒紅的鐵具、竹簽等刑具都一一拿來。
折磨的過程,整整持續了兩三個時辰。
獄卒們氣消了,曲祖望躺在地上,身上沒一塊好的皮肉,已然出氣多進氣少了。
夜裏,曲祖望盯著牆壁,看著斑駁光影映照著他微微顫動的身軀,目光一點一點變得陰沉。
他讀了一肚子聖賢書,聖賢書教人仁、義、禮、智、信,能做到這五點,便是君子,君子可暢行人間。但現實卻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世間多小人,根本沒幾個君子。就好比整個縣衙,從上到下,簡直爛透了。
君子在這世間,難道隻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嗎?到底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阿姐保護自己,拒絕給縣太爺當妾,結果被賣去青樓,遭人**;自己按規矩,去青樓贖人,卻被搪塞被毆打,錢沒了,人也不曾帶回。去縣衙,試圖以理服人,卻被陷害入獄,被欺侮至此;父母一生與人為善,晚年卻落得兒女離散,氣得病倒床榻的下場。
這世上的公平正義到底在哪裏?若是善無善報,惡無惡報,人們究竟為何還要守著良善過活?
曲祖望想到縣太爺道貌岸然的樣子,屈辱與不甘如同毒蛇般在心底盤旋,啃噬著他最後一絲理智。怨氣如潮水般湧動,逐漸淹沒了他曾經的單純與善良。
忽然,一團白霧包裹住他,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焚香般的縹緲氣息。
在這樣的氣息中,時間似乎變得模糊,思緒也隨之飄散,帶來一種超然物外的恍惚感受。
曲祖望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胳膊、腿都能動了,身上的疼痛減輕大半。
他一抬頭,“蒼因閣”三個字映入眼簾。
蒼因閣?曲祖望愣了一下才記起,關於它的傳說。
聽老人們說,凡人怨氣聚集起的地方,現蒼因閣。
蒼因閣閣主能變幻世間任意一種皮相,擁有無上法力,可替受害者複仇,但也需受害者獻上自己最珍貴的禮物,作為交換。
曲祖望想到什麽,驚喜莫名,跌跌撞撞地推門而入。
當他看到鄒茵和餘珍珍的麵孔時,幾乎呆愣住——
“怎麽,怎麽是你們?”
再定睛一瞧,二人皆梳起高高的雲髻,隻是一人髻上點綴珠翠,一人髻上隻纏著一根發帶,二人分明是女子打扮。
“你們,是女子?”
鄒茵唇角彎彎,從躺椅上站起,圍著曲祖望繞了一圈,細細將他打量,“不錯。”
她隨口說的二字,不像是回答他的問題,倒像是喝花酒的客人,打量完姑娘後的評價。
曲祖望感到不適,卻沒忘記身份和禮儀,他向鄒茵作揖:“想必您就是蒼因閣閣主,在下曲祖望,乃城東曲記酒坊老板的長子,咱們先前見過。當時,我不知您二位是蒼因閣仙人,失了禮數,望您二位恕罪。”
餘珍珍聽到“仙人”二字,麵具下的嘴角,不自覺扯出一絲笑意。
鄒茵回頭看了她一眼,餘珍珍立馬將笑意收住,轉而肅聲道:“既來蒼因閣,想必有所求,規矩你可知道?”
曲祖望這才從見到鄒茵二人的驚訝中回過神來,想起自身和家中所受的冤屈,滿臉怨憤。
他咬牙道:“縣太爺欺我全家,我無處講理,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家人白白受辱。我要我阿姐回來,我要我爹娘身體康健如初,我要縣太爺,還有那些助紂為虐之人,都付出代價!”
“你要了這麽多,願意拿什麽做交換?”鄒茵的聲音透著一絲蠱惑。
曲祖望再咬牙:“我這一身,閣主看上什麽,就拿什麽,哪怕是我的命,也可以。”
餘珍珍聽了這話不免有些動容,但鄒茵卻不以為意。
“每個來這兒的人,都說著差不多的話。每個都想豁出命去,報仇雪恨。但我要真的取了他們的命,他們又會後悔。你可知為何?”
“在下不知。”曲祖望答道。
“隻有活著,才能看見所有人的結局。親眼看見仇人慘死在自己前頭,才算大仇得報。”鄒茵聲音喑啞,下一刻,又換上輕鬆的語調,“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
曲祖望不自覺鬆了口氣。
“因為你的命不值錢。”鄒茵接著道。
餘珍珍看著曲祖望漲得通紅的麵色,不禁可憐他了。他這樣的讀書人,應該沒見過比閣主更嘴毒、直白的人了。
鄒茵似乎很享受戲弄人的感覺,她盯著曲祖望的臉,一字一頓道:“我要你的官運。”
其實,從第一次見到他起,鄒茵就在他身上,看到一股暗流湧動的官運。
誰說書生百無一用?那是還沒讀到有用的時候。曲祖望是塊讀書的料,也有科考的運。若沒有這檔子事發生,十年八年後,他也能去別的縣當上縣太爺。
鄒茵自身官運不足,故而在地府時,升官發財的事,都輪不到她,總被“女人不適合幹這個”的理由攔住去路。
有了曲祖望的官運加身,日後,她鄒茵也能扶搖直上,飛黃騰達吧。
曲祖望愣住,周圍的聲音仿佛變得模糊,隻有內心的震動在悄然回響。隨著思緒逐漸回籠,他的神情才慢慢恢複正常。
“閣主,您說我......有官運?”他不可思議地指著自己問。
鄒茵瞥了他一眼,“怎麽,不舍得了?”
曲祖望露出為難的神色。
“珍珍,送客。”鄒茵不悅地在躺椅上再次坐下,喚餘珍珍道。
曲祖望再度咬牙,“閣主,我願典當官運,換取惡人惡有惡報。如此,不光是我們曲家,整個望縣的百姓,都能有救了。”
“嗬。”鄒茵諷刺地扯了扯唇角,卻沒多說什麽。
她朝曲祖望張開五指,緩緩揮動著手,口中念念有詞。
空氣中隱隱傳來低沉而詭異的吟唱聲。那聲音如同來自遠古的召喚,帶著無法抗拒的力量,直逼人的心神。隨著吟唱聲愈發急促,曲祖望的身體微微顫抖,他的身體上空現出一團紫氣,這團紫氣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牽引,緩緩離開了他的肉體,最後被鄒茵吸入口中。
事畢,曲祖望虛弱地癱倒在地。
鄒茵隻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兒,交給餘珍珍,吩咐她送曲祖望回家藏好,並拿藥治好曲家二老,自己則點石成屍首,做成曲祖望已被獄卒折磨死的假象。
想必,獄卒早上發現曲祖望慘死,報給王伯仲,王伯仲也隻會命人將屍體抬到亂葬崗埋了,並不會聲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