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冷,沒幾日就落了大雪。

王伯仲一身狐裘錦袍,和鄒茵圍坐於暖炕之上。炕上正中擺放著一張紫檀木棋桌,桌上黑白棋子錯落有致,棋局已至中盤。

鄒茵手執一枚白子,凝神細思,方才緩緩落子。

王伯仲目光中閃過一絲驚喜,“你下棋跟誰學的?要知道,還從未有女子,能同我下這麽久,卻絲毫不落下風。”

鄒茵輕笑一聲:“不過老爺讓我罷了,但老爺既說此話,看來我還是個聰明的。”

王伯仲大笑兩聲,將鄒茵攬入懷中。

“是,你最聰明了。”

二人調笑間,月牙輕扣房門:“老爺,有人找。”

王伯仲鬆開鄒茵,穿上棉鞋,起身出去。

鄒茵嫌棄地撣了撣被王伯仲摟過的地方,也緊跟著下地。

月牙朝前廳怒了努嘴,鄒茵點點頭,悄聲跟過去。

來尋王伯仲的,是宋縣丞。他一身風塵仆仆,帽簷上還有沒來得及撣幹淨的雪花。

“來這麽急,出什麽事了嗎?”王伯仲瞥了宋縣丞一眼。

“確實出事了。”宋縣丞滿臉焦急,“大成村突發雪災,房子倒了一片,壓死十幾個人了。”

“才十幾個人,你就慌成這樣。”王伯仲毫不在意。

“是,才十幾個人,本不必擾了大人休息。但砸死的,都是老弱婦孺,那些青壯年的男子,沒了家人,鬧著要到縣裏來討說法。現在雪還沒停,雪災的勢頭還在不斷擴大,怕是最後不好收拾。”宋縣丞回道。

王伯仲目光晦暗,扯了扯嘴角,壓低聲音道:“不好收拾,那才好。”

宋縣丞一愣。

“鬧大了,才好找朝廷要錢賑災。”王伯仲點他道。

宋縣丞恍然大悟,奉承道:“還是大人高明。”

王伯仲捋了捋胡子,“年輕人,還需多曆練。”

鄒茵聽到這兒,又悄然回屋。

過了會兒,王伯仲掀開門簾,鄒茵立馬乖巧地奉上一盞熱茶,“誰呀,這麽沒眼力見兒,外頭冷嗖嗖的,還叫老爺出去。”

經過這麽些日子的相處,王伯仲對鄒茵已不太設防。

他抿了口茶,不甚在意地回道:“村子裏鬧雪災,死了幾個人。下麵的人年輕,沒見過這種事,請我拿個主意。”

“不過是死幾個賤民,哪年冬天不死人呢,這下麵的人也真是的。好事兒都辦成壞事兒了。”鄒茵給王伯仲揉肩膀,裝作不經意地隨口回道。

王伯仲揚眉:“哦?你說說,雪天砸死人,怎麽能算好事呢?”

“老爺您想啊,雪災死了人,您就能找朝廷要錢賑災了。那些人的家眷要是鬧起來,咱們就能虛報人數,要更多的錢。瑞雪兆豐年呐,怎麽不算是好事呢?”鄒茵柔聲道。

王伯仲眯著眼,將鄒茵從上看到下,笑道:“老爺我經常誇你聰明,看來沒誇錯。”

“不過......”王伯仲話音一轉,歎了口氣道:“你不懂,找朝廷要錢,要一層一層往上報。然後錢發下來,也是一層一層往下發。”

“老爺是擔心錢到您這兒,已經被剝削大半了嗎?”鄒茵點出王伯仲的言外之意,她眼珠子一轉,低聲道:“我有一法子,老爺可想聽?”

“說說看。”王伯仲來了興致。

“老爺不如和上頭的官員說好,要做局就做個大的。天高皇帝遠的,朝廷以為咱們這兒雪災特嚴重,給的好處也就更多,那些官員總不見得都吞了。等錢和東西一到,打點完上頭官員的,剩下的,都是老爺您的。至於東西,您找商人一調換,以次充好,便又是一筆進項。咱們賬單做兩份,最後萬一出了事,直接推給上頭的,老爺不就高枕無憂了?”鄒茵說道。

王伯仲越聽越驚喜,“這個主意好哇,就照你說的辦。”

鄒茵彎了彎唇角,看著金絲楠木香爐中嫋嫋升起的煙,想著,布局這麽久,也該收網了。

次日,二姨太邀鄒茵過去喝茶。

鄒茵一到,二姨太便屏退左右,告訴她,王伯仲命她聯絡許知州,共商大計。

原本,在王伯仲管轄的望縣內,受雪災嚴重的,隻有大成村、白鷺村。王伯仲的意思是,將許知州管轄範圍內,凡是受了一丁點雪災的村子都報上去。

“你覺得許知州,會聽他的嗎?”鄒茵問。

“會,白來的銀子,誰會拒絕?”二姨太麵無表情地答道。

“那老爺怎麽說,你便怎麽辦吧。”鄒茵笑道。

二姨太盯著鄒茵,可就算盯出個窟窿,也沒看出她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這一招,該不會是你告訴老爺的吧?你的目的是什麽?”二姨太十分戒備。

“你覺得呢?”鄒茵反問她。

“你若不說,我不會照做。”二姨太說。

“隨你,那我隻能和老爺說,你這個二姨太不樂意幫他做事,胳膊肘兒是向外拐的。”鄒茵氣定神閑。

二姨太因有把柄捏在鄒茵手中,最終還是照做了。

實行計劃的前夕,鄒茵去了一趟曲家,想告訴曲家人曲晚娘的下落,以及接下來他們該做些什麽,沒想到卻撲了空。

曲家二老均不在家,隻餘八歲的曲詠歌,在家照顧還在休養中的曲祖望。

“姐姐,你來啦。”曲詠歌看到鄒茵,總是很興奮。

“你爹娘呢?”鄒茵問。

“去大成村救災啦。爹說,都是鄉親,能幫一把是一把,他們還搬過去好幾壇子酒,說是喝了能暖身子。”曲詠歌回道。

“自己也沒過得多好,倒是見不得人間疾苦,你爹娘還真愛多管閑事。”鄒茵諷刺地回道,語氣卻難得柔和。

“那姐姐也要去管閑事嗎?”曲詠歌眨巴著眼睛問。

“你看我像喜歡管閑事的樣子嗎?”鄒茵沒好氣地回他。

“那姐姐是來做什麽的?難道也是來看大哥光屁股的?”曲詠歌眼珠子一轉,琢磨出他認為最靠譜的可能性。

“什麽?”鄒茵懷疑自己聽錯了。

“戴麵具的姐姐經常來,我每次進去,都看見大哥光屁股。”曲詠歌解釋道。

鄒茵臉色沉下來,想必,餘珍珍是經常過來給曲祖望上藥了。男女授受不親,餘珍珍為愛昏了頭便也罷了,曲祖望這個讀書人竟也這般不知禮。

曲詠歌不知鄒茵為何臉黑,還以為她吃醋,連忙寬慰她:“大哥在睡覺呢,你要是也想看光屁股,就看我的吧,我的白。”

說著,曲詠歌就要脫褲子。

鄒茵連忙嗬斥他,令他停下動作。

“整個曲家,真是沒有腦子正常的人。”鄒茵吐槽道。

她本想讓曲詠歌幫忙帶話,但又怕他帶不明白,隻得找了紙筆,將交代給曲家二老的事項寫下來,壓在茶盞下,叮囑了曲詠歌一番後,直接離開。

鄒茵本想直接回王家,走到半道,又折了回去,花錢雇了輛馬車,去大成村。

天地間一片昏暗,大成村在凜冽寒風中瑟瑟發抖。積雪重壓,屋頂不堪其負,紛紛崩塌,梁木砸下,伴隨著驚呼和哭喊聲,回**在這片悲戚的土地。

鄒茵一眼看到曲家夫婦,站在冰天雪地裏,給村民們分酒。

這一碗酒水,是那些被凍得瑟瑟發抖的村民,此時此刻能得到的唯一一點溫暖。

有老人用顫抖的手,不斷搓著木頭,想要生火,但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鄒茵看到後,彈指助力了一把。

火苗升起,且越燒越旺。老人在一瞬間露出欣喜的神情,直呼是老天爺垂憐。

於是,一群人圍了過來,取暖的取暖,熱酒的熱酒。

鄒茵搖搖頭,再次感歎,人間真是煉獄。短短幾十年的壽命,還脆弱得跟白紙似的,生一場病,或是受了什麽傷,都有可能死。一群脆弱的紙人,不想著抱團取暖,還偏要分個三六九等,互相傷害。

正當她做此感慨時,一聲嘶鳴聲將她思緒拉回。

循聲望去,一輛捂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停在不遠處的雪地裏。

王伯仲在下人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鄒茵變幻作一根屋梁,藏在雪地裏,冷眼看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