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仲雖穿得厚實,但好歹是將那一身狐裘脫下了,站在這群災民之中,顯得不是那麽突兀。
“作孽,真是作孽啊。”王伯仲痛心疾首地上前,扶起一位摔倒在地上的小孩兒道。
“快,快,將車上的棉被、吃食、藥品都拿下來,分給鄉親們。”一轉頭,王伯仲又催手下道。
手下們聞聲而動,立刻將車上帶過來的東西一一搬下,分發給圍在四周的鄉親們。鄉親們衣衫襤褸,饑寒交迫,見到這些東西,眼中不禁泛起淚光,紛紛向王伯仲投去感激的目光。
王伯仲站在高處,麵露悲憫之色,仿佛置身於這片苦難之地,心中滿是無奈與痛惜。他高聲說道:“鄉親們,今日之難,實乃天災,身為縣令,我王伯仲雖也在困頓之中,但定當竭盡全力,幫大家度過此劫。”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低聲的讚歎與感激,許多人紛紛跪下,向王伯仲表達謝意。王伯仲微微擺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禮,繼續說道:“我已經聯絡了朝廷,爭取早日為大家重築家園,恢複安寧生活。大家且再等等。”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握住王伯仲的手,聲音哽咽:“王大人,您真是我等的救星,我們全村上下感激不盡。”
王伯仲點頭,輕聲安慰道:“鄉親們的疾苦,我看在眼裏,痛在心上,定不會坐視不理。”
然而,在這片感激的氛圍中,亦有幾人心存疑慮。他們站在後排,默默觀望,心中對王伯仲的承諾半信半疑。畢竟,王伯仲的名聲他們早有耳聞,雖是縣令,但向來以利為先,今日之舉是否真心,尚難定論。
鄒茵心中冷笑,虛空之中,她的腹部微微起伏,虛空之中竟傳出一段詭秘的笛聲。隨著她氣息的變化,笛聲驟然轉急,似狂風驟雨,又似雷霆萬鈞。
虛空中生出一群蠱蟲,如被賦予了生命,開始盤旋、飛舞。鄒茵指尖輕點,蠱蟲被牽引成一條線,齊齊鑽入王伯仲的腦內。
王伯仲頓時麵色蒼白,雙目無神。
“大人,您怎麽了?是不是凍著了?”善良的老人察覺出王伯仲的不對勁兒,出聲問道。
“大膽刁民,誰允許你握著本官的手?”王伯仲一把推開老人,嫌棄地縮回手。
老人踉蹌幾步,跌倒在雪中。
周圍的鄉親們愣住了,剛才還滿臉慈悲的縣令,此刻竟變得如此冷漠無情。
“你們這些低賤的賤民,真以為我會為了你們這些螻蟻費心費力?”王伯仲的聲音冰冷,毫無感情,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你們的死活,與我何幹?隻不過是為了我自己的名聲,才不得不來這裏做做樣子。”
鄉親們麵麵相覷,心中充滿了震驚與憤怒。剛才的感激與敬仰,在這一刻化為烏有。有人不禁低聲咒罵:“原來這才是他的真麵目!”
王伯仲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繼續說道:“你們這些賤民,死幾個又如何?你們的命,能多換些東西,便是你們的價值所在。”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鄉親們的心如墜冰窟。原來他們心中敬仰的縣令,竟是如此冷酷無情。幾名村民憤怒地握緊拳頭,卻又無可奈何,隻能默默忍受。
鄒茵在暗處冷眼旁觀,心中冷笑不已。王伯仲此刻被蠱蟲操控,內心最陰暗的想法被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王伯仲這人虛偽至極,卻骨子裏殘存幾分讀書人的底色,要臉得很。如今,把他的臉皮揭了,當真令他無法忍受。
此時,王伯仲的手下們也感到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們麵麵相覷,不敢上前,隻能眼睜睜看著王伯仲在眾人麵前自曝其短。
王伯仲的聲音漸漸低沉,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然而蠱蟲的力量仍在,他無法控製自己的言行。最終,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雙目無神,口中喃喃自語,仿佛喪失了自我。
鄉親們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鄒茵先王伯仲一步到家,將地牢中的曲晚娘和七姨太放了出來。
到了晚上,王伯仲一身狼狽地回到鄒茵的屋子內,口中直嚷嚷今日中邪了。
鄒茵假裝關懷地問怎麽了,王伯仲將在大成村所遭遇的一切講了出來,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我本想做做樣子,圖個美名,誰知一時中了邪,神誌不清之下,說了好多不應該的話,等我反應過來時,一切都晚了。”王伯仲有些懊悔,隨即,大約是覺得在女人麵前抱怨沒麵子,牙一咬,目光凶狠地怪起手下道:“底下這些廢物,也不知道攔著些,都該扒了褲子,打個二十大棍,扔出去!”
冰天雪地要扒人褲子,打人棍子,再丟出去,那這些人可就沒命了。這位王縣令一直如此,不把別人的命當命。
鄒茵心中不屑,麵上卻軟軟糯糯地勸他:“老爺說的是,看老爺身上,衣裳都皺了,也濕了,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快來烤烤火,別凍著了。”
王伯仲聽到這話,身上戾氣更重,“我說我的,那些刁民,原本還忍著。最後我要走,他們竟然拿雪團砸我,真是豈有此理!待明兒朝廷撥款下來,我也要晾著大成村,叫他們多受受罪。”
“是,這個地方邪門兒,跟老爺的八字不合,老爺以後都不必去了。”鄒茵順著他的話道。
二人在火盆前說著話,王伯仲一名心腹手下掀簾而入。
手下看了鄒茵一眼,王伯仲卻不以為意道:“自己人,有什麽事直說便是。”
“是。”手下拱手,“夫人這兩日三番兩次想要進去書房,都被咱兄弟幾個攔下了。”
王伯仲眼眸微眯:“夫人去書房做什麽?”
手下搖頭:“夫人不說,咱們也不能追著問。屬下覺得,夫人這幾日不太對勁。”
王伯仲皺眉,自言自語道:“夫人從不關心這些的,難道她發現了什麽?”
鄒茵站在一邊,唇邊笑意越來越深。
一聲驚呼劃破長空,火光衝天而起。
“怎麽回事?大冬天的,怎麽走水了?”王伯仲慌裏慌張地奔出門。
鄒茵望著窗外的火勢,揚了揚眉。
陪糟老頭子聊了半天的廢話,七姨太可算是找著機會動手了。
既然火勢已經起了,那就幹脆讓它燒得更旺吧。瑞雪不一定兆豐年,但星星之火一定可以燎原。
她對著窗戶吹出一口氣,肉眼可見,那火舌如同猛獸般在屋簷上肆虐,映得半邊天都染上了猩紅。
後院中,夫人、小姐們驚慌失措地從屋內奔出,衣衫不整,麵色蒼白。她們互相攙扶,步履蹣跚地向安全之地逃去,驚恐的呼喊聲在夜空中回**。
下人們則忙不迭地提著水桶,手持濕布,奮力撲向火源。可那火勢卻如同被狂風助長,越燒越旺,吞噬著一切。火星四濺,煙霧彌漫,令人窒息。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管家!管家在哪裏!”王伯仲站在空地上,撓著落在頭頂的灰燼,眼神裏透出一股快要失控的癲狂。
管家正領著下人們撲火,無暇顧及自家老爺。
正在此時,七姨太拿了一把匕首,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地靠近王伯仲。
“狗男人,你作惡多端,今日便是你的末日!”她厲聲喝道,隨即猛地向他刺去。然而,或許是因為心中怒火過盛,亦或是身上舊傷作痛,這一刀竟偏了些許,未能刺中要害。
王伯仲吃痛,驚怒交加,迅速反應過來,抬手一擋,奪下了七姨太手中的匕首。他的眼中透出凶狠的光芒,怒喝道:“賤婦!竟敢謀害於我!”
七姨太不甘示弱,盡管失去了武器,仍舊不顧一切地撲向王伯仲。兩人扭打在一起,火光中,她的身影顯得無比悲壯。然而,男女力氣懸殊,再加上她本就身有舊傷,逐漸落入下風,被王伯仲死死壓製。
王伯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手中匕首高高舉起,用力刺下。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夫人不知從何處衝出,撲到七姨太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王伯仲的匕首。
“夫人!”七姨太和王伯仲均震驚不已。
下一刻,已經紅了眼的王伯仲將夫人一把推開,想要繼續刺死七姨太。
夫人忍著痛,用盡全力抓住王伯仲的手,聲音哽咽道:“老爺,她是蕪兒,是蕪兒啊。”
王伯仲一愣,滿臉不可置信。
“我剛嫁給你時,家裏生活艱難,你又要讀書科考,我生下蕪兒,婆母嫌棄是個女孩兒,偷偷抱到山裏去丟了。蕪兒,蕪兒手上的鐲子,是婆母的陪嫁,我剛才,剛才看清了,那是我,是我當年放在她褥子裏的。我,我想著,玉能保,能保平安......”夫人意識越來越模糊,還是艱難地道出了真相。
七姨太滿眼震驚,仿佛被抽去靈魂,喃喃自語:“夫人,您說什麽?您在說什麽?”
“我說,你是,你是我的,我的女兒啊,真是,真是作孽......”夫人用完最後氣力,徹底沒了意識。
七姨太看到自己滿手粘稠的鮮血時,才想到什麽,悲痛地哭出聲:“夫人,夫人!您別睡,撐著點兒,我帶您去找郎中!”
說著,她一手捂住夫人的傷口止血,一手將夫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想要帶她走。
而王伯仲還沉浸在夫人的話中,見七姨太要走,才醒過神來,他大喊一聲:“我不信!你胡說!”
隨後,他手中的匕首,就要刺向七姨太的脖子。
忽然,不知哪來的一股邪風,硬生生扭轉他手腕用力的方向。
王伯仲一頭紮進雪裏,糊了滿臉的血和冰。
七姨太趁機抱起夫人,深一腳淺一腳,掙紮著離開。
雪的冰寒和血的腥氣,刺得王伯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突然想起很多事,他娘來自一個落魄的讀書人家,嫁給他爹這個家底還算殷實的商戶。隻可惜,他爹是個爛賭鬼,沒幾年,就將家產揮霍一空,最後失足死在河裏。他娘二十不到,就成了寡婦。
印象裏,他娘原本知書達理,後來為了不被欺負,為了活下去,被生生逼成了一個難纏的潑婦。
他娘逼著他刻苦讀書,隻要他敢停歇一會兒,要麽拿竹條抽他,要麽就要死要活,說也要跳河尋死,跟著他那賭鬼老爹去了。
他吃了很多很多苦,才終於中了進士,快三十的年紀,才娶上妻子。
他在朝中無倚仗,故而被打發到望縣來做了縣令,雖是一方父母官,但每月俸祿僅四兩,日子過得仍舊窮困潦倒。妻子雖賢,但要樣貌無樣貌,要助力也無助力,連性情也無趣得很。
他心有不甘,他想要大把大把的錢,去填補前半生的苦,還想要美嬌娘相伴左右。於是,他開始向當地富商示好,官商勾結,欺壓百姓,民脂民膏搜刮起來,居然也是筆不小的數目。
他終於吃上山珍海味,終於睡到美嬌娘,這種滋味兒過於美妙,他開始想要更多,他收不了手了。
他的蕪兒生下時,小小皺皺的一團,雖是女娃,但卻是他第一個孩子,他當時也是很歡喜的。他還記得她縮在自己懷中,溫溫軟軟的感覺。他當時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蕪兒長大後的模樣了。她會乖巧懂事,為他納鞋底、縫衣裳,輕聲喚他一聲“爹”。
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每一個細節都如利刃般刺入他的心扉。他的雙眼空洞無神,想要宣泄出去一些眼淚,但眼眶早已幹涸,隻剩下無盡的悔恨在心底翻滾。
他居然想要強納蕪兒為妾?哈哈哈......他居然想要納自己的女兒為妾!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如同毒蛇般纏繞著他的靈魂,令他窒息。那種深切的痛苦仿佛要將他撕裂,他在雪地裏無聲的呐喊,卻無人能聽見。
王伯仲覺得自己要瘋了,他將自己的頭皮抓出血痕來,生不如死的絕望讓他無處可逃,隻能在這漫天的火光中獨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