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那一日,朝廷的賑災款項下來了。
和款項一道來望縣的,還有帶著上百名出行護衛與皇上禦賜尚方寶劍的欽差吳大人。
民間很快有了傳言:有人彈劾王縣令貪汙受賄、濫用職權、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等六項大罪。吳大人此行,是來拿王縣令的。
吳大人帶領著一隊護衛,迅速包圍了已經燒成廢墟的王家大宅。盡管大雪剛停,地麵仍然濕滑,吳大人卻毫不遲疑,指揮手下在廢墟中仔細搜尋。然而,搜尋了一整天,除了幾具被燒得麵目全非的屍體,吳大人一無所獲。
“王家的人呢?”吳大人皺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聖上厚待讀書人,就是希望這些讀書人能為全天下的人做個表率。不料,這位出身貧寒的王縣令出人頭地之後,反過來欺壓原先和自己一樣苦寒的百姓,這簡直是打了聖上的臉。聖上震怒,若是真讓他逃了,自己回去該如何向聖上交代?
“大人,現在該如何行動?”護衛首領請示吳大人道。
“先去客棧住下,然後問問附近百姓,看看是否有線索。活生生的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總會留下蹤跡。”吳大人眯著眼說道。
與此同時,遠在深山之中的王伯仲,正帶著他信任的二姨太、最寵愛的七姨太以及幾名忠心手下艱難前行。
山中積雪未化,寒風刺骨,他們在林間穿行,饑寒交迫。王伯仲縮在厚厚的衣物中,神情陰鬱。
“去找吃的!”王伯仲對手下們命令道。他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沒吃的,我們都得死在這裏!”
手下們麵麵相覷,盡管心中不滿,但因有把柄在王伯仲手中,也不敢違抗,隻得紛紛散開,去碰碰運氣。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們倆平日裏享福慣了,現在本官落魄了,隻帶了你們倆出逃。你們若是敢生出背叛的心思,本官的手段,你們是知道的。”王伯仲惡狠狠地盯著二姨太和鄒茵道。
這麽明顯的敲打,二姨太和鄒茵哪裏會聽不出來。
二人對視一眼,鄒茵冷笑出聲:“王伯仲,好日子過到頭了,壞日子就來了。從前,富貴你要,好名聲你也要。現在,終於是富貴也無,名聲也無,落湯的鳳凰連雞都不如了。”
王伯仲一愣,似乎不敢置信一向溫軟嬌媚的小妾,能變得這樣陌生,反應過來後,怒目圓瞪:“你這賤婦,見我落魄,變臉變得這樣快,枉我那般寵你。你既生出叛意,那便去死吧!省得你以後給我丟人!”
說著,王伯仲一把掐住鄒茵的脖子,隨著手上的力道逐漸加重,鄒茵麵露痛苦之色,臉龐因缺氧而漲得通紅,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要呼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王伯仲麵色陰沉,直將鄒茵掐得失去意識,脖子歪向一邊,仿佛斷了似的,這才鬆開手。
“哈哈哈!”王伯仲轉向二姨太,張狂地說道:“看到了吧?這就是敢背叛我的下場!”
二姨太臉上沒有一絲驚恐,像看傻子似地,看向王伯仲。
“你這是什麽眼神!”王伯仲怒道。
二姨太目光落向一邊的雪地,王伯仲也隨之望過去。
隻見鄒茵如破敗娃娃一般的身體,自動立了起來。她因斷裂而垂下的脖子,也自動接合如初。
鄒茵望著王伯仲,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微笑:“好玩嗎?”
“鬼,鬼,你是鬼!”王伯仲驚恐地喊著,他的眼中充滿了無法遏製的恐懼。
一轉身,他腳步踉蹌,朝著相反方向奔跑,卻腳下一滑,重重摔在雪地裏。冰冷的雪瞬間浸透他的衣裳,和他被刺了幾十刀還未來得及愈合的傷口裏,寒意直入骨髓。
鄒茵瞬間移動到他跟前,仍舊是笑著望著他道:“好玩嗎?”
王伯仲掙紮著想要站起,卻因恐懼與疲憊而力不從心,隻能無助地趴在雪地中,不斷給鄒茵磕頭:“饒了我吧,求求你,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如今的你,還能給得起什麽?”鄒茵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句話,令他神色更加頹敗,“你什麽都有時,也給不起我要的。”
“求求你,不管你是妖還是鬼,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我們曾經恩愛過的份上,饒了我,我給你做牛做馬。”王伯仲為了活命,豁出去身上最後一絲傲氣。
鄒茵臉色一黑,言辭中充滿譏誚:“每一次和你接觸,我都感到無比惡心。再說了,你以為你夜夜歡好的對象是我嗎?其實我每次看見你摟著饅頭、石頭、掛鉤歡好的樣子,都以為看見了路邊公狗,那饑不擇食的樣子,簡直如出一轍。”
王伯仲憤怒抬頭,卻看到鄒茵點石成她,點枯木成她,點大雪成她......一瞬間,他四周站滿了姿態各異的鄒茵,而每一個鄒茵,臉上都是無情的嘲弄。
“啊!”王伯仲腦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崩了。
鄒茵仍不肯放過他,殺人誅心,她尤嫌不夠。
“你不必求我饒恕你,我本就沒想要你的命。你幼時家境貧寒,受了左鄰右舍多少恩惠,不要命地日夜苦讀,才當上這一小小縣令。官職不高,但也算光宗耀祖了。可你不思報恩,反過頭養著打手,欺壓他們,害得他們家破人亡。你說他們是賤民,但沒有高中進士前的你,不也是賤民嗎?賤民屠賤民,相煎何太急?”
“你個賤婦懂什麽!”王伯仲吼道,“我爹走得早,我娘一個人辛苦將我拉扯大,受了左鄰右舍多少欺負?後來,他們看我會讀書,有出息,這才接濟我的。這些賤人,等我高中後,挾恩圖報,獅子大開口。一個縣令,一個月月俸那麽一點,全給他們,我喝西北風都不夠!我不去貪,不去搶,拿什麽喂這些所謂的恩人?我不打點上級官員,我又怎麽保住頭頂烏紗帽?”
“喂飽恩人,打點關係,需要私占良田、官商勾結、草菅人命嗎?”鄒茵輕飄飄地反問一句。
她輕蔑的態度,再次刺激到王伯仲。
“那些鄰居,貪心不足,難道不該死嗎!那些賤民,跟那些鄰居一個德性,多死幾個又怎麽樣!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我吃過那麽多苦,現在怎麽享福都不為過!”
鄒茵彎了彎唇角,望向山下,緩緩道:“待會兒你的手下就要回來了,或許會給你抓隻野兔,或許會打兩隻麻雀,你且好好享受,你最後一頓像樣的餐食吧。”
“你什麽意思?”王伯仲問。
鄒茵指著山前道:“前頭是大成村,後頭是望縣縣城。你若往前去,大成村的村民一定不放過你。你若往回走,我可聽說欽差大人的官兵在四處搜捕你。可你若是一直待在深山中,你身上攜帶的金銀財寶,又沒法子給你換吃的喝的,你又能待多久?”
王伯仲這才反應過來,“你這毒婦!你將我帶到這裏,就是想看我落到這般境地是不是!”
他直接撲過去,鄒茵側身一閃。
“你落到哪般境地,我並不關心。像你這種連自己女兒都能下手的畜生,除了你那位賢良淑德過了頭的夫人,無人關心你。自始至終,你都是那個自卑、懦弱、一無是處的窮小子,根本無人愛你。”說完這些,鄒茵身影憑空消失。
王伯仲一轉身,發現連二姨太也不在了。
雪天茫茫,一瞬間,竟什麽都不剩下了。
那些無法挽回的過錯和失去,又一次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他感到窒息。他的心仿佛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自卑、懦弱、一無是處,無人愛你,無人關心你,你連自己女兒都能下手,你是畜生......”鄒茵的聲音不停灌入他的耳中。
他猛然捂住耳朵,試圖阻擋這個聲音,嘴裏喃喃自語,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減輕內心的煎熬。他多麽希望自己能瘋掉,瘋掉了就不會再被這些回憶折磨。
報應啊,真的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