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破廟裏,鄒茵的鞋踩碎一地月光。

瘋子正蜷在供桌下啃饅頭,見她來了也不躲,反倒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娘子果然還是找來了。”他聲音沙啞卻清醒,哪還有半分瘋態。

鄒茵指尖燃起一簇火焰,照亮他渾濁的眼珠,“沈娘子怎麽了?為何找我救她?”

“五日前,永寧公主召她入宮繡《百美圖》,一直到現在,她還沒回來。”瘋子搓著髒手,將最後一口饅頭塞入口中道。

“那又如何?”鄒茵揚眉,“一副繡品,技藝再精湛的繡娘,也不可能五天繡完。既沒繡完,怎麽回來?”

瘋子答非所問:“沈娘子她,人善良,繡技又強。人家繡十天的,她五天就好了。人家都嫌我髒嫌我臭,她日日給我準備幹淨飯菜。”

鄒茵眯了眯眼,往皇宮的方向掐指,可哪怕林於氏的卜卦功力都已被自己吸取,皇城龍氣太盛,鄒茵還是卜不出沈娘子現下如何。

“你若不回答我,我便走了。”說完,鄒茵拂袖而去。

瘋子撲上來拽她裙角,“我說,我說,《百美圖》根本不是繡品!公主用九十九張美人皮繃在繡架上,要沈娘子以魂引針,製成一件穿了能讓人永葆青春容顏的皮衣!沈娘子知道了公主的秘密,如何能活著出宮?”

“你怎麽知道的?”鄒茵問。

瘋子在原地走來走去,嘴唇幾番開合,快要擠出喉頭的話,滾了又滾,權衡利弊之後,他才道:“我當年在欽天監,因為看相卜卦的本事,專門伺候皇妃、公主們。永寧公主性格乖張,對美有著別樣的執著。她四處尋巫師進宮,求一永葆容顏之法。終於有天,一道士模樣的老頭進宮,告訴她,尋九十九個出生於農曆七月的美人,扒下她們的皮,再尋一能感知美人怨氣的繡娘,將她們的魂魄縫製成衣,就能完成公主的心願。”

道士模樣的老頭?不知為何,鄒茵一下子聯想到鄧老頭。難不成,這老頭還進過宮?

火焰“嗤”地竄高,映出鄒茵眼底寒芒:“繼續說。”

“公主問過我此法可不可行,我說可行,但此事涉及九十九條人命,過於陰毒,我勸公主收手。公主發怒,將我打入掖庭。”瘋子一把扯開衣襟,露出胸口蜈蚣樣的傷疤,“幸而,我得了別的貴人暗中相助,逃出宮來,但這件事很快又被公主知道,我裝瘋,也是為了活下去。”

“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管這種閑事?”鄒茵抬眉。

“其實,我也沒把握。”夜風卷起乞丐破碎的絮叨,“我隻是恰巧看到你揭李大人的榜,而李大人又真的痊愈,覺得你是個有本事又有善心的,所以想試試。”

鄒茵心中權衡一番,沒有給出答複,隻是扯了扯唇角道:“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還要管別人的閑事,真是不知所謂。”

她踏出破廟那一瞬間,聽到身後瘋子喊:“她不是別人,她是我的恩人!一個人受了他人恩惠,若不報答,必遭天譴!”

鄒茵心中驚濤駭浪驟起,偏偏裝作淡然,徹底離開。

院裏的桂花落了一地,曲詠歌正蹲在石階上,不知在搗鼓著什麽。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將手中的東西藏在懷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師傅!”

鄒茵將手中的包袱扔過去:“試試。”

曲詠歌手忙腳亂接住,解開一看——是雙嶄新的鹿皮靴,靴筒還綴著兩枚青銅鈴鐺。旁邊油紙包裏裹著糖人、九連環並一包鬆子糖,全是白日裏他多瞧過兩眼的玩意兒。

“這,這......”少年耳朵尖都紅了,捧著靴子像捧著什麽珍寶,“師傅怎麽突然......”

“怕遭天譴啊。”鄒茵漫不經心道,袖口還沾著破廟的蛛網。

曲詠歌呆住,糖人差點掉在地上。等他回過神,鄒茵已經走向廂房。

“師傅!”他突然喊住她,“我、我也有東西給你!”

曲詠歌從懷裏掏出的竟是個草編的蚱蜢,翅膀還用朱砂點了紅。白日裏他偷偷看到有攤主賣這個,記起小時候跟父親學過,便想著給師傅一個驚喜。他編了一晚上,指腹現在還有草葉割出的細痕。

鄒茵接過時,草蚱蜢的觸須顫了顫。

“醜死了。”她輕聲道,卻把蚱蜢揣進了袖袋。

曲詠歌咧著嘴笑,新靴子踩得滿地桂花簌簌響。鈴鐺聲驚醒了簷下的鳥雀,撲棱棱飛向月亮。鄒茵望著少年雀躍的背影,唇角勾了勾。

廂房門關上時,一片桂花順著門縫飄進去,落在衣袖上,鄒茵卻沒有拂開它。

翌日一早,攬月樓天字號房的門被推開時,杜深穀正對著銅鏡整理衣冠。銅鏡裏突然映出個素衣身影,驚得他手中玉簪“當啷”落地。

“鄒......鄒娘子?”他猛地轉身,驚得後背撞上案幾,“你怎會在京城?”

鄒茵反手合上門,蜜合色裙裾掃過門檻,“來提前賀杜舉人金榜題名。”她指尖一挑,地上玉簪飛入掌心,“上好的羊脂玉,劉娘子給的?”

杜深穀喉結滾動,“托娘子的福。”

他強作鎮定去接玉簪,卻被鄒茵錯身避開。

“三日後殿試。”她突然將玉簪擲向窗外,“聖上要為你指婚時,你得說......已有發妻,姓鄒名茵。”

杜深穀手中的茶盞“啪”地砸在地上。

“鄒娘子莫不是在說笑?”他盯著眼前這個素衣女子,額頭滲出細汗,“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更何況,你明知我與劉氏......”

鄒茵指尖輕叩桌麵,盯著他,氣定神閑地打斷道:“李大人沒告訴你麽?”她突然傾身向前,“我揭榜治好他的病,才換了你這狀元。你若是不從,我便讓他告發你舞弊。到時灰溜溜回了天涯鎮,怕是連劉娘子也看不上你。”

杜深穀猛地後退,椅子在地麵刮出刺耳聲響。窗外傳來賣花女的吆喝,襯得屋內死一般寂靜。

“鄒娘子,你意欲何為?”杜深穀驟然起身,“當初我一心想好好守著劉氏,不再動科舉的念頭,是你勾我來考試,還給了我許多幫襯。你若隻是想尋個體麵讀書人做夫君,大可在其他舉子中找,比我家世好的大有人在,何必算計我呢?”

鄒茵不說話,隻淡笑著看他,直看得杜深穀渾身發毛。

“對不住,鄒娘子,是我口不擇言了。”杜深穀突然打了自己一巴掌,“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鄒茵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褶皺,這才開口:“好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這樣說,皇上、貴妃和公主都會覺得你誠實又有擔當,會更欣賞你的。到時,我會自請下台,不耽誤你當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男麻雀。”

鄒茵話雖難聽,到底讓杜深穀鬆了口氣。但隨後,又坐立難安,因為他實在想不出鄒茵這樣做的理由。

“你們讀書人一貫如此,得了便宜,卻總想要提前知道,便宜背後的代價。我要是你,先得了便宜再說。”鄒茵唇角勾起。

“是,我照做便是了!”杜深穀脫口而出。

銅鏡映出他慘白的臉,也映出鄒茵眼底的譏誚。

秋風卷著桂花香掠過窗欞,杜深穀突然覺得冷。身為讀書人,這點警覺他還有。隻是,他如今已被捧得太高了,這種暈暈乎乎的滋味兒實在過於美妙,哪怕隻是一場夢,他也不想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