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宮殿內,駝背似蝦的老太監從陰影裏挪出來。燭火照亮他皺如樹皮的臉——左眼蒙著灰白翳膜,右眼卻亮得瘮人。

“成了!終於成了!”永寧公主赤著腳在地毯上轉圈,金線刺繡的裙擺掃過滿地金桔的汁水,杏黃寢衣的係帶都散開了也渾然不覺。“那鄒氏果然有些本事,沈瓔珞那個廢物壓不住的怨氣,她竟真能化解!”

她突然撲到妝台前,銅鏡裏映出她亢奮得發亮的臉:“鄧天師你瞧,本宮眼下的青黑是不是淡了些?那些賤人今後都不敢再來夢裏掐本宮的脖子了吧。”

“殿下。”他嗓音像鈍刀刮骨,“老奴瞧著......那鄒氏不是真心來助您的。”公主旋轉的身影猛然頓住,金鑲玉護甲“哢”地戳進梨木妝台:“何出此言?”

“殿下明鑒。”鄧老頭佝僂著身子向前挪了半步,“鄒娘子要的不是尋常物件,而是沈娘子那雙能窺見物品前世的織魂眼。否則,她深夜前來,不急著看皮衣,怎麽倒急著見沈娘子呢?”

永寧公主的護甲在妝台上刮出刺耳聲響,她嗤笑著挑起眉梢,“就這?本宮還當她要什麽呢,不過是個繡娘的眼......”

“殿下!”鄧老頭突然提高的嘶啞嗓音驚得宮燈一顫,“織魂眼能見萬物記憶——若用它看傳國玉璽,便知曆代帝王更迭之秘;若看龍袍,能學帝王心術;若看......”

公主的呼吸漸漸急促,杏黃寢衣的領口隨著心跳劇烈起伏。她不由自主接話道:“若看父皇的丹書鐵券......”

鄧老頭的眼睛泛起詭異的光:“那自然能見著......禪位詔書該怎麽寫。”

銅鏡“咣當”倒地,公主赤著的腳踩在碎鏡片上竟渾然不覺。

父皇鍾愛母妃,自然也愛極自己與阿兄。但帝王的世界裏,光有愛不夠,更重要的是權利,所以父皇不肯將自己許配給高門顯赫子弟,為的便是壓製母妃一族勢力。可若是阿兄當不了太子,自己就做不了至尊無上的長公主,權利降了一大截,她是不肯的。

“老奴還聽聞——”鄧老頭湊近,不知說了一番什麽,殿外驚雷炸響,暴雨驟然而至。

在雨聲掩護下,鄧老頭貼著公主耳畔說了句話,她的杏眼倏地抬起,竟似冰裂春溪,濺起碎星般的戰栗。

“不過......”鄧老頭突然壓低嗓音,“鄒茵既為織魂眼而來,定會設法帶走沈氏。”

公主冷哼一聲,高喊:“來人!去掖庭獄將鄒娘子帶回來。”

結果,幾名侍衛去了又回,說是鄒娘子早已離開。具體何時離開的,掖庭的守衛卻說不上來。

公主又問起沈娘子,侍衛回沈娘子好好在牢中待著,和前幾日一樣,虛弱不堪地蜷縮著,並無異常。

公主和鄧老頭對視一眼後,朝侍衛揮揮手:“退下,反正,鄒氏明日還要進宮,她同沈娘子說了什麽,叫她再說一遍給我們聽便是。”

另一廂,鄒茵出了宮,一邊走回家,一邊思考沈娘子的事。

她百思不得其解,為何沈娘子不同意此事,明明自己讓步至此。

鄒茵站在朱雀大街拐角處,衣袖被夜雨打濕。沈氏繡坊的燈籠居然還亮著,在雨中暈開一團朦朧的黃光。她眯起眼——門扉虛掩,像是特意在等什麽人。

“這位娘子......”熟悉的圓臉丫鬟從門縫探出頭,手中的油紙傘滾落在地,她表情一愣,分明認出了鄒茵,“是你啊——”

雨水順著鄒茵的睫毛滴落。她彎腰拾起傘,指尖在傘骨上一抹,木質的紋理頓時泛起金光。

鄒茵邊邁進繡坊,邊笑著寒暄道:“又見麵了,小娘子怎麽稱呼?”

“杏,杏兒。”丫鬟盯著那節變成金子的傘骨,喉頭滾動。

“杏兒。”鄒茵將金傘骨塞進她手中,“你家坊主幾日未歸,你都不擔心的嗎?我們聊聊?”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在掌心搓成金珠,“這個也給你。”

杏兒將金珠收下,雖未說話,卻側身讓了一條道。

雨絲在繡坊的燈籠上織出朦朧光暈,鄒茵推開虛掩的門扉時,銅鈴發出細碎的聲響。繡架上的半幅嬰戲圖無風自動——那繡的是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針腳細密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

“這繡的是誰?麵龐看著竟有幾分熟悉。”鄒茵的指尖懸在繡品上方,衣袖掃過小女孩的笑靨。

杏兒目光閃躲,沒有說話。

鄒茵轉身,盯著她的臉,蠱惑地問出一聲:“嗯?”

杏兒頂不住壓力,又拿了人的手短,終於還是白著一張臉回道:“是,是小姐。”

鄒茵略驚訝,“小姐?沈娘子的女兒?她竟然有個女兒?”

沈娘子看上去格外年輕,根本就是沒出嫁的模樣。

杏兒點點頭,“娘子從前愛上一個貴族男子,男子承諾娶她,但家族瞧不上我們娘子的身份,鬆了口也隻說等主母入門,令娘子做妾。娘子怎麽肯?於是,獨自生下女兒。”

倒是個特立獨行的,鄒茵饒有興致地追問:“後來呢?”

“後來......”杏兒搖頭歎氣,“三年前的雨夜,小姐高燒不退。我們娘子尋遍名醫,大家都說治不好了。娘子卻不肯放棄,最終在一道醫的幫助下,得到一法。”

“那時,娘子咬破十指,在素絹上繡了整整一夜的鎖魂紋。天亮時孩子斷了氣,繡繃上的血線卻突然自行遊走,最終全部鑽進了我們娘子的雙眼。從此,小姐的魂,就住在坊主的眼裏。”

杏兒顫抖著指向內室供奉的牌位,“每日酉時,坊主都會對著繡品說話。我親耳聽過小姐喊娘親......”

鄒茵在這一瞬間恍然大悟。怪不得,沈氏寧可被公主折磨至死,都不肯用織魂眼做交換。對於她而言,失去眼睛,等於親手殺死女兒第二次,這是比死亡更殘酷的背叛。

“杏兒。”鄒茵的聲音比夜雨還冷,“你們娘子的織魂眼並非天生對吧?是你們小姐的殘魂被織入雙眼,這才有的異能。”

杏兒手中的金珠“當啷”滾落在地,在青磚上敲出清脆的回響。她的眼神四處遊移,不曾回話,鄒茵就已經知道答案。

“那道醫長什麽模樣?”鄒茵突然逼近一步,衣袖帶起的風撲滅了最近的一盞燈。

燭光驟暗,杏兒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慘白:“他......我不記得了,總之長得不好看,渾身陰森森的,背駝得厲害。”

“對了,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杏兒突然想到這個關鍵點。

鄒茵的血液瞬間凝固,她想起在公主寢宮看見的老太監,便是駝背似蝦,並且右手缺了半截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