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時,永寧殿前的青銅燈盞還淌著夜露。鄒茵跨過朱漆門檻,看見沈瓔珞已經跪在殿中央——素白的囚衣下,露出纏滿白布又浸透血漬的手腕,虛弱不堪。
“鄒娘子來得正好。”公主斜倚在鎏金座上,“沈氏跪在這兒,等你許久了。”
鄒茵餘光掃過殿角陰影,那老太監握著一枚銅鏡,垂頭站在那兒,明明是白日,也看不清臉。
“既然人齊了,就開始吧。”公主拍拍手掌。
手下人抬上來一張鐵架,並押上來一個剝了上衣的精壯年輕男子。
九十九張人皮都被特製的銀鉤撐開,掛在鐵架上,在穿堂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叮鈴”聲。皮肉相接的斷麵還凝著琥珀色的脂膏,在燭火下泛著油光。最可怖的是那些麵容——眼皮被金線縫合,唇瓣卻用朱砂描畫,仿佛下一瞬就會開口尖叫。
至於那男子,下身著侍衛服飾,麵容呆滯如木偶。
“寅年寅月寅日寅時生。”公主的指尖劃過侍衛僵硬的脖頸,“昨日本宮許他父母養老,許他阿弟官職,還答應給他喪夫的阿姐找個有前程的讀書人做夫婿。本宮再問他可願獻祭,他可是磕頭謝恩呢。”
殿內忽的陰風四起,鄒茵指尖剛觸及最中央那張人皮,便覺一股刺骨寒意順著指尖竄上來。
地府的風,似乎都沒這麽冷,可見怨氣驚人。
一旁,兩名侍衛直接生挖昔日弟兄的胸膛,取他的心頭之血,滴入碗中,用以浸染絲線。
所有人麵上表情均麻木不仁,仿佛習慣了殘忍。
“起針。”沈瓔珞眼眶通紅,聲音嘶啞,不知是不是在為這一條卑微而年輕的生命,感到惋惜。
她染血的指尖捏著根金針,開始行動。
鄒茵眯起眼,她看見老太監缺指的手正悄悄掐訣,銅鏡在陰影中泛著青光。果然,當沈瓔珞第一針刺入人皮時,那金針突然扭曲成蛇形,反口咬向沈瓔珞手腕!
“叮——”鄒茵的銀針後發先至,將蛇針釘在繡架上。她指尖在沈瓔珞腕間一抹,淡金色的血珠滲出,瞬間將蛇針熔成鐵水。
沈瓔珞反應過來什麽,向鄒茵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愣著作甚?今日此事若是不成,本宮就拿你二人的心頭血澆花。”公主仿佛沒看到剛剛發生了什麽,隻一味發狠。
沈瓔珞默不作聲,第二針穩穩刺入。
鄒茵用後背擋住老太監的視線,低聲同沈瓔珞說了幾句什麽。
公主倚在軟枕上,護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翡翠盞。沈瓔珞每落一針,老太監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原來那些金針落點,恰好構成個反噬陣法。
公主饒有興致地轉頭,看了老太監一眼,仿佛在質問什麽,老太監麵色灰敗,微微搖頭,悄悄將銅鏡舉起。
第七十七針時,異變陡生。
沈瓔珞突然渾身劇顫,右眼流下血淚。鄒茵猛地按住她肩膀,發現她後背心處不知何時多了個銅錢大的血洞——正是鄧老頭銅鏡折射的光斑所在!
“別怕,繼續。”鄒茵扶住她道,同時袖中滑出三枚銅錢,悄無聲息地落在繡架三角。
當第九十八針落下時,整張人皮衣突然泛起金光。公主驚喜地直起身,卻沒看見鄧老頭嘴角的獰笑——他缺指的手突然拍向銅鏡。
“噗!”
沈瓔珞噴出一口鮮血,那些血珠在空中凝成鎖鏈,竟反向纏住鄒茵雙腳!與此同時,最後一張人皮突然暴起,如活物般裹向鄒茵麵門。
“我的皮衣!賤人!”公主的尖叫刺破殿宇。
鄒茵在千鈞一發之際旋身,衣袖翻飛間,九十八根金針齊齊倒飛而出。可惜還是遲了——鄧老頭的銅鏡突然炸裂,碎片如雨般刺入她周身大穴,竟令她動彈不得。
“幸而老奴反應快,否則這個賤人不但要毀殿下的皮衣,還要殺殿下。”老太監上前一步,惡人先告狀。
“拖下去!把這兩個賤人拖下去!”公主尖叫道。
鄒茵被帶去掖庭獄前,終於看到老太監,或者說,鄧老頭的臉。那是一張醜陋的、陰邪無比的臉,他嘲諷地看著鄒茵,用腹語與她傳話:“找我這麽久,卻是這樣的下場,是不是後悔了?”
他以為鄒茵會氣急敗壞,沒料到她隻是扯了扯嘴角,回敬他三個字:“老東西。”
掖庭獄的地磚滲著血水,鄒茵閉氣靠在黴爛的草垛上,沈瓔珞則蜷縮在對麵牆角,右眼已經成了個血窟窿——鄧老頭親手剜走了一顆寄居著她女兒殘魂的眼珠。
“疼麽?”鄒茵別扭開口,聲音在地牢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瓔珞搖搖頭,指著自己的心,好像在說,無論眼睛怎麽疼,都不如心疼。
“你看到公主身邊那個老太監的臉了嗎?三年前,教你將你女兒魂魄織入眼球的人,是不是他?”鄒茵又問。
沈瓔珞剩下的獨眼,震驚中睜大。
“我去過繡坊,知道了你的秘密。你死活不肯同我交換,是舍不得女兒吧?”鄒茵道。
沈瓔珞垂下眼睫,此時無聲勝有聲。
“其實,你早該告訴我真相的,你怎知我沒有兩全之法?眼下,還剩下一半殘魂,我若能出去......”
“我的女兒叫阿沅。”沈瓔珞的嗓音像砂紙摩擦,“沅有芷兮澧有蘭的沅,你知道下一句是什麽嗎?”
鄒茵愣住,她一時想不起。
“思公子兮未敢言。”沈瓔珞邊在地上畫著什麽,邊自顧自道,“我不當妾,不代表我心中沒他。阿沅小時候很像他,所以,阿沅在,我就覺得他在。”
地牢頂端的透氣孔漏下一縷月光,正好照在沈瓔珞染血的指尖。鄒茵這才發現,她一直用血在地上畫同心結,民間最常見的那種。
“值得麽?”鄒茵冷笑,“為了一個軟弱得,連家族都不敢反抗的男人。”
“鄒閣主。”沈瓔珞獨眼裏泛起奇異的光,“你心裏......就沒有半個值得拚命的人?”
鄒茵的冷笑凝固在嘴角。她眼前突然浮現曲詠歌捧著草蚱蜢的模樣,少年耳尖通紅,新靴子上的銅鈴叮當作響。那個總說要為她擋災的傻小子,此刻怕是正急得滿京城找她。
下一刻,她又想起伏青上神為自己擋過的災。他失去記憶,自己卻拿他的好意,算計他,令他重傷。
鄒茵拚命搖頭,不敢再細想。
“其實有的,對吧?”鄒茵雖未說話,沈瓔珞卻似乎抓住了什麽。
在意識到眼前被釘住的女人,和自己有一絲絲相同之處時,沈瓔珞立馬對她主動許多。
可更多的話,還沒說出口,甬道盡頭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地傳來。
兩名侍衛打開鐵門,架起鄒茵,就往外走。沈瓔珞抬頭,獨眼中滿是悲涼,可她做不了什麽。
刑房四壁掛滿鏽跡斑斑的鐵鉤,鄒茵被侍衛鎖在刑架上。公主不在,隻鄧老頭一人坐在主審位上,把玩著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
當所有人退下後,鄧老頭上前,缺指的手撫摸上鄒茵光滑的臉,因為過於興奮,導致手在顫抖,“蒼因閣閣主,也有今日。”
鄒茵瞳孔收縮成一條細線,憤怒如烈火在胸中燃燒。
“老東西,你敢碰我?”她猛地掙紮起來,鎖魂鏈嘩啦作響,刑架都被拽得晃動。但那些銅鏡碎片仿佛有生命般,隨著她的動作更深地刺入穴位,疼得她眼前發黑。
鄧老頭大笑起來,笑聲在刑房回**:“沒用的,這些碎片已經鎖住了你全身經脈。你越掙紮,它們紮得越深。”
鄒茵呼吸急促,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額頭滑落。但就在鄧老頭以為她會繼續發狂時,她卻突然安靜下來。眸中怒火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唇角微微上揚。
“你笑什麽?”鄧老頭手指不自覺收緊。
“我笑你可悲。”鄒茵的聲音清晰無比,“明明有這個實力,卻要靠下作手段取勝。明明可以活得瀟灑,卻要給公主當狗。”
鄧老頭也笑了,粗糲的手指攥住鄒茵下巴,“原來是臨死前的無聊挑釁。”
“你設計殺害蘭若寺住持,就是為了取他的舍利子?”鄒茵啐出一口血沫。
事到如此,鄧老頭無意隱瞞任何,他得意地笑道:“是,那老頭兒修得那樣好,他的舍利子,你不想要嗎?”
鄒茵不置可否,繼續問:“軒轅井的妖怪,也是你放的?為的是......擾我心神?”
鄧老頭的眼裏閃著詭光,“那口井能照見前世的名聲,本就是吹出去的。是我讓它變靈驗,你們這些人都該謝我。與其說是擾你心神,還不如說是你們這些人心中本就有魔,一被引誘,自己就顯現出實像了。”
“天涯鎮,你蓄意引出元安的貪欲,是為了喂食你身上的魘鬼吧。但你拿劉氏和孩子的氣運做什麽?這對母子......很普通。”鄒茵又道。
“她們是普通,但你不普通啊。”鄧老頭獰笑道。
鄒茵終於有了反應,她眉心一皺,“什麽意思?”
鄧老頭很滿意她的反應,刀尖挑起她下巴道:“學你嘛,先拿小人物試試,感覺是不錯。但後來覺得,這樣太慢,還是直接拿你的,更快。”
鄒茵還在反應他的話,鄧老頭手中的刀尖已然下滑,劃開鄒茵前襟——
冰冷的金屬貼上心口時,鄒茵才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麽。
“你的一切,我都想要,從這顆玲瓏心開始吧。”鄧老頭渾濁的雙眼中,翻湧著掩蓋不住的貪欲。
刀尖刺破皮膚的刹那,鄒茵瞳孔驟縮。她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鄧老頭臉上,血霧消散,舌尖的血珠竟在半空凝成細密金針,刺向對方。
“雕蟲小技!”鄧老頭缺指的手一揮,鄒茵體內飛出幾塊銅鏡碎片,將金針盡數擊落。
但就在這電光火石的間隙,鄒茵的右手突然詭異地扭轉,硬生生扯脫了腕骨,從鐵銬中掙脫出來。
“哢嚓——”骨骼斷裂的聲音令人牙酸。
鄒茵痛得滿臉冷汗,仍舊堅挺著咬牙道:“我寧可死,也不會讓你得逞。”
她染血的手指猛地插向自己心口,鄧老頭驚恐不已。
“住手!”鄧老頭猛地抓向鄒茵手腕,卻見那染血的手指突然轉向,直取他咽喉!
鄒茵指尖寒芒暴漲,卻在觸及鄧老頭喉嚨時被銅鏡碎片擋住。“叮”的一聲脆響,碎片炸裂,在她臉頰劃出三道血痕。
鄧老頭趁機一掌拍向她心口,鄒茵旋身避讓,左肩仍被掌風掃中。骨頭碎裂聲中,她踉蹌撞上刑架,嘔出一口鮮血。
“乖一點,不疼的。”鄧老頭獰笑著逼近。
鄒茵眼冒金星,卻強忍著,後腦狠狠撞向刑架,用疼痛令自己保持清醒。隨後,她並指如刀,直插鄧老頭眼睛。老道急退間袖中飛出三枚透骨釘,“噗噗噗”釘入她左肩。
鄒茵踉蹌跪地,左臂頓時垂落。
鄧老頭乘勝追擊,手指成利爪形狀,直掏她心窩。鄒茵突然仰頭長嘯,脖頸浮現青鱗紋路。七竅中噴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幽綠毒霧!
鄧老頭揮袖驅散毒霧,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眼睛圓睜——
原本被束縛的女子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通體碧綠的巨蟒!蟒身足有殿柱粗細,每一片鱗甲都泛著幽光,豎瞳如兩盞鬼火,死死鎖定鄧老頭。
巨蟒口吐人言,聲音帶著嘶嘶的回響:“你鎖我穴位,卻無意中幫了我大忙,否則,我無論如何都變不了原形。”
鄧老頭急退三步,缺指的手緊急掐訣。七道青光從指尖射出,化作鎖鏈纏向蟒身。鄒茵蟒尾橫掃,鎖鏈寸斷,但碎裂的青光卻如附骨之疽,在鱗片上灼燒出縷縷白煙。
“嘶——”巨蟒吃痛,張口噴出毒霧。鄧老頭避之不及,左臂瞬間鮮血淋漓,卻趁機將一張血符貼在蟒身七寸處。
“轟!”符咒炸開,碧綠鱗片四散飛濺。鄒茵痛得翻滾,又變回人身,撞塌半麵石牆。
見她一動不動,鄧老頭捏著小刀蹲下,沒多廢話,直接劃開她胸腔,拽出一顆仍在跳動的心髒。那心髒泛著詭異的青綠色,表麵覆蓋著細密蛇鱗。
“哈哈哈......這就是玲瓏心?”鄧老頭癲狂大笑,卻突然僵住——手中的心髒正在迅速枯萎!
“怎麽回事?這不是玲瓏心?”鄧老頭自言自語。
鄒茵諷刺地笑:“蛇有三房心,你連這個都不知道?老東西,又老,又沒文化。”
鄧老頭被激怒,他捏碎枯萎的心髒,眼睛充血,再次舉刀刺向鄒茵,“把玲瓏心拿來!”
鄒茵翻身避開,卻氣喘籲籲,已經精疲力盡。
鄧老頭冷笑:“你會變蛇?我也會。”
他從袖中掏出一支骨笛。笛聲淒厲響起時,整座刑房的鐵鉤紛紛脫落,化作無數黑蛇撲向鄒茵!
“萬蛇噬心!”老道滿眼充血,“看你還有幾顆心可毀!”
鄒茵蜷縮在牆角,突然咬破手腕。鮮血噴湧而出,竟在空中凝成血色符文。她染血的手指在地上畫完最後一筆,整個刑房的地麵頓時亮起刺目血光。
“你,你休想得逞。我就算,就算死,也不可能讓你得逞。”
“以我精血為祭——”鄒茵七竅開始滲血,如同鬼魅,“喚九幽黃泉!”
地麵突然裂開深淵,無數蒼白鬼手伸出,將黑蛇盡數拖入地底。鄧老頭驚駭後退,骨笛“哢嚓”斷裂。
“你瘋了?!”鄧老頭惶恐不安。
鄒茵打開人間與地府之隔,引地府之力,打算同鄧老頭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