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深處,突然發生劇烈震顫。閻君感知到發生了什麽事後,猛地拍案而起,案上墨汁濺滿生死簿。
“放肆!”閻君怒喝聲震得十八層地獄鬼哭狼嚎,“鄒茵竟敢私開陰陽路!”
“來人!將上任因果殿侍女鄒茵,速速帶回受罰!”閻君喊道。
判官上殿,阻攔閻君:“不可,閻君息怒。當初,地府同伏青上神有過交易,交易本就不公平,是我們欠上神的。上神唯一的要求,便是希望地府護他徒兒平安。”
閻君怒氣難消,“是,確實是地府欠他的。可是這幾百年來,地府有虧欠她鄒茵什麽嗎?是她一再興風作浪。當年,她火燒因果殿,若非我們手下留情,她還能在人間遊走這麽些年?這個女人,總以為自己霸道、厲害,卻不想想旁人容忍她多少?”
判官蹙眉,他完全能夠理解閻君的怒氣,但同時對於鄒茵的身世,他又頗為同情。
“伏青上神將她送來地府做小吏,就是為了避因果。她的記憶被封,自己跑去人間,不就逃不掉了?上次您說,她因果將近,不就是劫數將近嗎?若她倒在自己的劫數下,也算得到最嚴厲的懲罰,也不必閻君下令了,還落人口實,說您不守信用之類的話。”判官想了想道。
閻君沉默半晌,終於平息了怒氣,手一揮道:“算了,由她去。”
掖庭獄,刑房內。
鄧老頭沒了骨笛,急忙掐訣念咒,銅鏡碎片從地上彈起,射向鄒茵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鄒茵的身體突然爆發出一道閃耀白光。白光吞噬了所有碎片,隨後在半空懸停,繼而調轉方向,以淩厲的勢頭反刺鄧老頭!
侍衛們破門而入時,隻見鄧老頭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而鄒茵倚在牆角,看著消散的白色光點,目光渙散,喃喃自語:“是你嗎?又救我一次。”
“把,她,押下去。”鄧老頭氣若遊絲道。
鄒茵被押回刑房,卻不是沈娘子那間,而是一間更加潮濕、肮髒,甚至臭味撲鼻的逼仄牢房。
她太虛弱了,以至於無法閉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去一把在茅坑裏放了百年的鏽刀。
“咳...咳咳...”血沫從鄒茵嘴角溢出,在髒汙的衣裳上暈開。
鄒茵低頭看著心口——那裏本該有個血洞,此刻卻詭異地愈合了大半。
“伏青......”她指尖輕觸胸口,苦笑道:“我又欠你一次。”
牢中的時光格外漫長,鄧老頭的話總在鄒茵耳邊回響:學你嘛,先拿小人物試試,感覺是不錯。但後來覺得,這樣太慢,還是直接拿你的,更快。
當時來不及反應他話中的含義,現在細細想來,鄒茵似乎聽懂了這串話。
鄧老頭一直在觀察自己嗎?他利用凡人貪欲,索取寶物的行為,竟是學自己?可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注意自己的?為何自己毫無察覺?幾百年來,鄒茵第一次感到迷茫與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牢房的牆麵更加潮濕了,沁出的水痕,一滴、兩滴......緩慢地爬行,最終落到她腳邊。
外麵是下雨了吧,鄒茵伸出指尖,接住一滴,涼意瞬間沁入肌膚,仿佛天地間僅剩下這一點溫柔。
皇城外,曲詠歌找人找瘋了。
他的新靴子沾滿了朱雀大街的泥水,靴筒上的鈴鐺在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第三次攔住打更的老漢:“老伯,可曾見過一位穿蜜合色衣裙的娘子?發間簪著——”
“小郎君問好幾遍啦!”老漢有些不耐煩,“沒見過,就是沒見過。”
曲詠歌拱手道歉,隨後轉身跑進雨中。
一整天下來,毫無收獲的曲詠歌垂頭喪氣往回走,路過沈氏繡坊時,和那日拿成衣的圓臉丫鬟相撞。
“是你啊,小郎君?”杏兒記憶一向好,她記得鄒茵,自然也記得曲詠歌。
曲詠歌勉強扯起一絲虛弱的笑,就要往住處走。
杏兒低歎一聲,喊住他:“小郎君,別找了。”
曲詠歌身形一僵,激動地抓住她道:“你知道我師傅去哪兒了?她前日早上入宮,一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杏兒看了看四周,將曲詠歌拉到沒人的地方,壓低聲音道:“我們坊主也一直沒回來。”
“公主不是傳她入宮,幫忙繡東西嗎?大家都說,她是飛上金枝頭了,說你們繡坊也要成皇家繡坊了。”曲詠歌答道。
杏兒蹙眉,想了想,聲音壓得更低,“大前天晚上,鄒娘子來繡坊找過我,她似乎對我們坊主的眼睛特別感興趣。公主傳坊主入宮,除了坊主繡技出眾外,也是看重坊主的織魂眼。我不知道這兩者有沒有關係。”
曲詠歌一愣,杏兒的話、師傅的話,以及前幾天的所有事,堆在一起,在曲詠歌腦子內,迅速交織成一條線。他很篤定地認為:師傅一定是進宮和公主搶眼睛去了,到現在沒回來,估計是搶眼睛失敗。
“多謝你。”曲詠歌說完,急匆匆轉身,往攬月樓方向而去。
曲詠歌剛衝到攬月樓前,正撞見一隊錦衣太監踏出大門。為首的太監手持明黃聖旨,尖聲宣布:“永寧公主大婚吉日已定,下月十八與杜狀元完婚——”
人群爆發歡呼,眾人簇擁著接完旨的杜深穀,揶揄他,讓他請吃酒。
曲詠歌跟著杜深穀,一直跟到人群散盡,才在他門外,攔住醉醺醺的他。
“杜大人留步——”
杜深穀抬了抬眼皮,看見是他,有些不耐煩,但也沒防備,側身給了條道,讓他進門。
“說了多少遍了,我不需要你保護,你把自己保護好吧。”杜深穀往椅子上一坐,倒了兩杯涼茶,一杯自己喝,一杯給他。
“被公主派人打後,杜大人整日戰戰兢兢。陛下賜婚了,杜大人怎麽就立刻翻臉了?”曲詠歌道。
杜深穀被人揭穿真麵目,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正聲道:“你不是天天在外麵找你師傅嗎?這麽晚到這兒來做什麽?”
“求杜大人帶我入宮。”曲詠歌忽然作揖。
杜深穀手拿茶壺的動作一頓,眯著眼看了他半晌——
雖然,杜深穀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他似乎隱隱覺察到,鄒娘子的“失蹤”跟公主有關。
他又想到那日被公主的手下,拿鐵尺打斷肋骨的情景。那根折斷的肋骨怕是戳到肺,吸氣時都能清晰感覺到碎骨在皮肉裏摩擦。
杜深穀渾身一顫,後冷冷拒絕:“不帶。”
“為什麽?”曲詠歌乍一被拒絕,急著解釋道:“你就說,我是你的書童。宮裏的人沒見過我,不會穿幫的。”
“我為何要答應你的請求?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去宮裏找你師傅。你師傅如果陷在宮裏,一定是得罪了宮中貴人。我把你帶進去,你若是出了事,我豈非幫凶?”杜深穀冷著臉道。
曲詠歌不懂隱藏心思,隻一味氣憤地和杜深穀掰扯道理:“沒我師傅,你能當狀元?能當駙馬?如今我師傅出了事,你便隻明哲保身了,如此忘恩負義,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沒你師傅,我的肋骨就不會斷。”杜深穀道。
“但她治好了你。”曲詠歌又道。
“總之——”杜深穀一甩袖子,“我不會答應你這個請求,你走吧。”
見他如此決絕,曲詠歌深吸一口氣,直接跪下,衝杜深穀道:“杜大人,師傅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算我求你了,幫幫忙。我若被抓住,絕對不會供出你,我發毒誓行不行?”
杜深穀厭煩不已,在屋內踱了幾步,隨後站定在他麵前,居高臨下道:“你愛跪就跪吧,我去沐浴歇息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你就算跪到早上,我也不會答應你的請求的。”
“你——”曲詠歌憤怒不已,虧自己從前還幫他說話,看來,還是師傅瞧得準,此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他從地上起身,將門甩得“哐當”響,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