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曲詠歌輾轉反側,但一直想不出什麽混進宮的好方法。

忽然間,他瞥見牆角擱置的一盞未縫的燈籠,兩半紙張著,像怪鳥的兩隻翅膀。當初,師傅剛教他入夢術時,他看見的,就是這種形態的怪鳥。

他猛地坐起身,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三更時分,曲詠歌盤坐在**,雙手結印,感受天地靈氣在經脈中奔湧的感覺。

攬月樓內,杜深穀正在酣睡,忽然夢見自己站在殿試考場上。提筆時卻發現墨汁變成了腥紅的血水,試卷上密密麻麻爬滿蜈蚣。龍椅上的永寧公主掀開珠簾,露出的卻是鄒茵七竅流血的臉。

“杜大人肋骨可還疼?”龍椅上的公主笑著伸手,指尖突然暴長,直插他胸腔。

“啊!”杜深穀驚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

第二夜,他夢見自己大婚當日。新娘蓋頭掀開,永寧公主的臉皮像紙一樣剝落,露出曲詠歌怒目圓睜的麵容,他憤怒地質問自己,為何不肯帶自己入宮。喜堂突然變成靈堂,滿堂賓客都變成了紙紮人。

第三日清晨,杜深穀頂著烏青的眼圈,命小廝急召曲詠歌。

曲詠歌入門時,臉上掛著無法抑製的得意。

“真是你搞的鬼,你竟敢使用妖術?”杜深穀看到他的表情,攥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

曲詠歌垂著眼睫:“雕蟲小技罷了,師傅說這不過是利用人心恐懼的幻術。”

“你真當我拿你沒辦法嗎?”杜深穀將茶杯憤怒地摔在地上。

“杜大人若是有辦法,早就做了,還召見我做什麽?”曲詠歌依舊垂著眼睫。

“你——”杜深穀指著他,咬牙切齒,但還真的拿他沒辦法。

這小子懂些法術,一般的士兵拿他毫無辦法。何況,攬月樓人多眼雜,真要殺個人,怕是要引起**。多少舉子妒忌自己得李大人、公主垂青,表麵對自己恭敬,私底下都在等著尋自己的錯處。

所以,真的不可輕舉妄動。

權衡利弊之後,杜深穀長歎一口氣,突然壓低聲音道:“不用等到婚禮,明日卯時,扮作小廝隨我入宮謝恩。”

曲詠歌狂喜,下一刻,杜深穀的聲音再次傳來:“不過,我們需要約法三章。第一,不得離開我十步之外;第二,若遇盤查,就說是我從老家帶來的啞仆,你不可以開口說話;第三......”

杜深穀頓了頓,從櫃子的抽屜裏翻出一把銀刀,二話不說,在掌心劃開道口子,將血珠子滴入茶碗中。

“喝了它。”杜深穀將茶碗推向曲詠歌,“我們發血誓,你若違背誓言,不得好死。”

“好。”曲詠歌想也沒想,接過茶碗,仰頭一飲而盡。

杜深穀盯著他看了片刻,麵色複雜道:“明日卯時,別遲到。”

次日卯時,曲詠歌換上粗布短打,低頭垂手跟在杜深穀身後。宮門巍峨,朱紅大門緩緩開啟的聲音都帶著沉重的威壓。

宮中守衛森嚴,盤查繁瑣,當值太監陰鷙的目光掃過曲詠歌時,他幾乎屏住了呼吸。所幸杜深穀神色自若,一句“老家帶來的啞仆,不懂規矩”便敷衍了過去。

越往宮禁深處走,曲詠歌的心越一點點沉入穀底。

杜深穀步履不停,從巍峨的乾元殿拜謝皇恩,到華美的長春宮覲見孫貴妃,再到各司衙門拜會掌印太監、總管公公……所到之處,皆是繁文縟節,曲意逢迎。曲詠歌像個真正的影子,在杜深穀身後十步之內亦步亦趨,垂著頭,目光卻焦灼地掃過每一處回廊、宮門、花叢深處,試圖捕捉一絲師傅殘留的氣息,但很可惜,他什麽都嗅不到。

日頭漸高,又漸漸西斜。冗長的叩拜、聽訓、謝恩,消耗著時間,也消磨著曲詠歌的耐心。他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像個真正的啞巴聾子,看著重重宮闕如巨大的迷宮,隔絕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盯著杜深穀挺拔卻略顯緊繃的背影,心中懊惱翻騰:若自己把師傅的分身之術學來就好了!一個跟著偽君子應付場麵,一個早去尋她了!

終於,杜深穀在一處僻靜的宮苑回廊下暫歇。有小太監奉上茶水點心。曲詠歌站在廊柱的陰影裏,看著杜深穀慢條斯理地啜飲,再也按捺不住,趁著四下暫時無人,壓低聲音急道:“杜大人!我們這樣走到天黑,也摸不到公主殿下的宮門!更別提找我師傅了!這算什麽?”

杜深穀放下茶盞,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隻應承帶你入宮門,可沒應承替你尋人,更沒保證能讓你見到公主。”

這推脫的冷漠徹底點燃了曲詠歌連日積壓的絕望與怒火。師傅生死未卜,每一刻都可能是最後時刻!指望這個怕事又忘恩的狀元郎?指望他施舍憐憫?自己真是瘋了!去他的十步之內!去他的血誓!

就在杜深穀轉回頭,端起茶盞的瞬間,曲詠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他猛地一矮身,像隻受驚的狸貓,貼著朱紅的廊柱,“嗖”地一下竄進了回廊旁茂密的芭蕉叢中!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你——!”杜深穀隻覺眼角餘光人影一晃,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霍然起身,臉上血色盡褪,又驚又怒,想追又不敢高聲呼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晃動的芭蕉葉迅速消失在層層疊疊的宮苑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