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詠歌在芭蕉叢中發足狂奔,他慌不擇路,不知穿過了多少曲折回廊,等他氣喘籲籲停下時,周遭已是死一般的寂靜。
眼前是一片荒僻宮苑。草木瘋長,藤蔓纏繞著傾頹的漢白玉欄杆,一座孤零零的殿宇矗立在正中,匾額蒙塵,字跡模糊難辨。一種仿佛從地府冒出的陰寒之氣從殿內彌漫出來,平白將深秋的冷,又拉低幾分。
宮中怎麽會有這種地方?師傅會在這裏嗎?他鬼使神差地推開那扇仿佛隨時會碎裂的殿門。
殿內空曠得令人心悸,正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麵巨大的青銅古鏡。鏡麵蒙著厚厚的灰塵,卻隱隱透出一種非金非玉的幽暗光澤。更詭異的是,圍繞著古鏡的地麵,並非尋常磚石,而是由一塊塊切割得光滑如鏡的黑曜石鋪就,倒映著殿頂殘破的藻井,如同通往深淵的無數隻眼睛。
曲詠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由自主地靠近那麵古鏡,伸出手,剛想拂去鏡麵的積塵,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鏡麵的刹那,殿門“砰”地一聲被粗暴撞開!
“何方狂徒,膽敢擅闖禁地!”一聲尖厲的斷喝炸響。兩名身著玄黑鐵甲、麵覆惡鬼麵具的侍衛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門口,手中狹長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
曲詠歌下意識就想跑。但對方動作更快,一人如鬼魅般欺近,鐵鉗般的手掌狠狠扼向他的脖頸!窒息感瞬間襲來——
“啊!”求生的本能讓曲詠歌拚命掙紮,慌亂中手肘猛地撞向身後的青銅古鏡!
沒有預想中的堅硬,反而像撞進了一團粘稠冰冷的**!鏡麵幽藍符文瘋狂流轉,如同張開巨口的漩渦,瞬間將他整個人吸進去!
天旋地轉,五感剝離。
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冰冷黑暗。仿佛墜入了萬古寒淵的最深處,連思維都要被凍結。
“這裏,這裏是哪裏?”曲詠歌害怕極了。
眼前出現一副荒蕪死寂的景象。腳下是龜裂的黑色大地,寸草不生,頭頂是永恒不變的灰暗天穹。一座由森森白骨壘砌而成的巨大祭壇,矗立在視野中央,祭壇頂端,懸浮著一顆緩慢搏動、散發著不祥幽光的巨大心髒!
心髒每一次跳動,都**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蘊含無盡怨毒與腐朽的黑色波紋,衝擊著這片死寂的空間。
“什麽鬼地方?我在做夢嗎?我要出去!”曲詠歌的意念在驚駭中發出無聲的呐喊。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祭壇周圍,散落的巨大骸骨中,有一具相對纖細、隱約能看出人形的骸骨,其頭顱的眼窩處,竟也亮起了兩點微弱的、與祭壇心髒同源的幽藍光芒!
一段段破碎、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入曲詠歌的意識!
華麗的宮室,熏香嫋嫋。一個約莫十歲、穿著精致宮裝的小女孩,正驚恐地蜷縮在床角。一位麵容模糊、身著太監宮裝的人,端著一碗黑氣繚繞的藥湯,正在走向她。
小女孩痛苦地掙紮,但還是被強行灌下藥湯。她發出淒厲的哭喊,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仿佛有無數細小的黑色蟲子在蠕動、啃噬。生機迅速流逝,女孩小小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幹癟下去。
太監冷漠地看著女孩咽氣,然後走到巨大的銅鏡前,口中念誦晦澀詭異的咒語。鏡麵翻湧起濃稠如墨的黑霧。太監將手伸入黑霧,竟從中拖拽出一具與小女孩容貌一模一樣、但通體漆黑、散發著腐朽氣息的“人形”!那“人形”如同提線木偶,僵硬地活動著。
這個小女孩是誰?這個太監又是誰?
還沒等曲詠歌想明白,又一段碎片撞破這段畫麵。
一位白衣男子,周身散發仙氣,手裏卻提著一把還漬著血的短刀。他的腳下躺著一具身首異處的屍體。男子轉身,曲詠歌驚恐地看到,他長著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啊——!”曲詠歌的意識在幻境中發出無聲的尖嘯,巨大的信息衝擊幾乎將他撕裂。
就在這時,祭壇頂端那顆巨大的心髒猛地劇烈跳動了一下!它似乎察覺到了外來的窺探!一股比之前強大百倍的吸力驟然爆發,目標直指曲詠歌!
死亡的冰冷瞬間攫住曲詠歌的意識!他感覺自己就要被撕碎、吞噬!
“不——!”求生的本能和救師傅的執念化作最後的咆哮。
現實中,扼住曲詠歌脖子的玄甲侍衛隻覺得手下一空,那具本已氣息奄奄的軀體驟然爆發出強烈的白色光芒!光芒刺得他睜不開眼,一股巨大的排斥力量將他狠狠彈開!
與此同時,永寧公主寢宮偏殿內。
鄒茵被兩名健壯的宮女死死按跪在冰冷的地上上。她發髻散亂,渾身的傷口暴露在一片水漬中——永寧嫌她從地牢中被帶上來,渾身的汙穢,會弄髒偏殿,特令宮女強行給她洗了個澡。
鄒茵無力反抗,可即便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亮,倔強又不屑地盯著前方高踞主位的華服女子。
永寧蹙眉,在她眼中,國朝最尊貴的女子,除了母妃,便是自己,眼前的女子雖會些法術,但不過是個賤民,竟敢用這樣的眼神看自己,豈非謀逆?
“給我掌嘴!”永寧暴怒。
兩名健碩的宮女立刻搶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鄒茵。不等她掙紮,蒲扇般的巴掌便帶著風聲,狠狠摑在她臉上!
“啪!啪!”清脆又狠戾的掌摑聲在偏殿內炸響,毫不容情。鄒茵的臉頰,眼見著便腫成兩座紫漲發亮的小山丘。
鄒茵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竟被兩個卑賤的凡人如此肆意羞辱、掌摑,她卻連一絲反抗之力都無——鄧老頭封死了她的穴位,方才那滴精血喚動九幽黃泉,已耗盡了她最後一絲氣力,此刻的她,油盡燈枯,如同被抽去了筋骨,連抬起手指都成了妄想,隻能眼睜睜、切齒地承受著這種滔天的屈辱。
“有本事,直接殺了我,否則,等我翻了身,我會我會把你們的皮,一寸寸剝下來!把你們的骨頭,一根根敲碎!把你們的魂魄,一點一點地,抽出來,放在九幽陰火上,烤上七七四十九天!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鄒茵的眼睛如同淬了萬年寒冰的深淵,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厲芒。
兩個身強力壯的宮女瞬間如墜冰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猛地攫住了永寧,鄒茵那瞬間爆發的、如同實質般的怨毒詛咒,讓她心中莫名地一悸,仿佛要發生什麽事似的。
“你毀了我的大計,還毀了鄧天師的身體,其罪可誅。不過——”永寧忽地扯了一下嘴角,一步步走下台階,在鄒茵麵前站定,居高臨下道:“鄧天師告訴我,你是邪修,騙了許多凡人,拿了他們的寶貝。你說,我身為皇女,拿走這些寶貝,算不算是為民做主?”
“為民做主?”鄒茵啐出一口血沫,腫脹的臉上扯出一個譏誚到極點的笑容,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好一個冠冕堂皇的永寧公主!搶就是搶,奪便是奪,何必披上這層為民除害的遮羞布?真是又當又立,令人作嘔!”
永寧公主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當著眾下人的麵,自己就這麽被鄒茵**裸地戳穿心思——
“賤人!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永寧公主尖聲厲喝,臉上那層雍容華貴的假麵徹底碎裂,露出內裏扭曲的猙獰,“鄧天師說了,他隻要你的心!至於你搜刮來的其他寶貝,都歸本宮所有!我告訴你,這就是天意!”
她眼中閃爍著貪婪而瘋狂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所有的好東西,都堆砌在了自己身上。她彎腰看鄒茵,如同看一件待宰的貨物。
此時,一名太監立刻捧上一個烏木托盤,上麵赫然擺著數把寒光閃閃、薄如柳葉的鋒利小刀!
“本宮改變主意了。”永寧公主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她伸出手指,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撫過鄒茵紅腫破裂的臉頰,仿佛在欣賞一塊上好的材料,“這張臉,雖然被打壞了,但底子還在。正好剝下來,做成一張新的美人皮,用來鎮壓其他不聽話的九十八個美人。你說你能鎮壓怨氣,本宮哪裏知道是一時還是一世呢,還不如你親自上陣,本宮絕對安心。”
她拿起托盤中最鋒利的一把柳葉薄刀,刀尖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儀式感,抵在了鄒茵左側顴骨最高的位置。
“就從這裏開始吧……”永寧公主的聲音帶著殘忍的愉悅,手腕微動,就要用力劃下——
偏殿內死寂一片,所有宮人都屏住呼吸、垂下頭,縱然麻木,但仍恐懼看這血腥的一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如同九天驚雷在偏殿穹頂炸開!整個宮殿劇烈搖晃,瓦礫灰塵簌簌落下!
永寧公主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驚得手腕一抖,刀鋒在鄒茵臉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她駭然抬頭!
隻見偏殿一側的巨大雕花窗欞,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刺目的白光如同決堤的洪流,從破碎的窗口狂湧而入!光芒之中,一道身影踏著漫天飛濺的木屑與琉璃碎片,如同天神降臨,緩緩飄落!
光芒漸斂,來人身影清晰——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身著一襲纖塵不染、卻帶著點點新鮮血漬的雪白長袍,麵容俊朗,雙目圓融,赫然是曲詠歌的模樣,但氣質卻迥然不同!隻見他眉宇間籠罩著神性光輝,雙目中流轉著的,是看透世情的滄桑與漠然。
“仙......仙人?!”宮女們震驚不已,撲通跪倒在地。
永寧公主瞳孔驟縮,手中的薄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看著那張臉,不知為何,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何方妖孽!膽敢……”永寧強壓恐懼,色厲內荏地嗬斥,試圖召喚侍衛。
然而,“曲詠歌”根本無視她的存在。他的目光,如同穿越了千山萬水,精準地落在蜷縮在地、氣息奄奄、臉上帶著血痕的鄒茵身上。那冰冷如神祇的眸子裏,終於泛起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漣漪——是痛惜?是憤怒?抑或是……再度重逢?
他身形未動,卻已瞬間出現在鄒茵身旁。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怕驚擾了易碎的琉璃。他俯身,小心翼翼地避開鄒茵身上的傷口,將她打橫抱起。
鄒茵在劇痛和虛弱中,隻覺一股清冽而強大的氣息將自己包裹,驅散了偏殿的陰冷和血腥。她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瞼,模糊的視線中,隻看到一張被神性光輝籠罩的、無比熟悉的臉龐。
“小茵,我帶你走。”他抱著鄒茵,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
下一刻,兩人身影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無視了宮牆的阻隔,無視了禁製的存在,徑直穿透了偏殿的穹頂,破空而去。
高空之上,罡風凜冽。
他抱著鄒茵,在雲端禦風而行,速度快如流光,下方的宮闕樓宇、山川河流都化作渺小的縮影飛速後退。
鄒茵靠在他的臂彎裏,感受著那熟悉而穩定的力量托著自己,劇烈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她微微側頭,看著他那張籠罩在神性光輝中的側臉,心中疑惑萬千。
“清閑散仙,真的是你嗎?你怎麽,怎麽,咳咳——”不知是覺得太不可思議,還是過於虛弱,鄒茵未來得及說完的話,全部被嗆回了喉嚨裏。
一直沉默著的男子忽然低下頭看她。那雙深邃如星河的眸子裏,冰冷的神性似乎悄然褪去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帶著少年氣的溫和笑意。
“師…師傅……”他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漠然,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沙啞,甚至有點磕巴,“上次你帶我飛的時候,我嚇得要死,都不怎麽敢往下看——”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下方壯麗如畫卷的山川大地,笑容在臉上緩緩漾開,“原來......從天上往下看,景色......真的這麽美啊。”
“你是散仙,還是......”鄒茵一時分不清了。
男子打斷她道:“重要嗎?重要的是,現在你活著。重要的是,無論是哪個我,都會在你最需要時,護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