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侍衛搜了半天,一無所獲。公主氣急敗壞,若非此刻夜已深,不方便從皇宮調度高手,她真想把這些無用的狗都殺了。
找不到鄒茵,她隻能命人將駙馬的屍體抬入空房,自己則在剛收拾出的另一間寢室獨自歇下。
子夜時分,鄒茵悄無聲息進入永寧房間。
門外守護的侍衛、門內守夜的婢女,均被鄒茵迷暈。她看著永寧酣睡的那張臉,想著自己若是此刻,悄無聲息地了結她,會不會便宜了她。
在皇宮內受到的屈辱,輪番在腦中重現。每想一次,鄒茵身上的戾氣就更重一分。
“鄒娘子再不動手,可就動不了手了。”鄧老頭的聲音,突然從永寧公主口中吐出。
鄒茵一愣,接著渾身寒毛倒豎。
**的“永寧公主”忽然睜眼,嘴角詭異地咧到耳根,露出一個絕非人類能做出的猙獰笑容。她雙手暴漲,指甲化作漆黑的利爪,帶著腥風直取鄒茵咽喉——
鄒茵倉促後撤,後背重重撞在雕花床柱上。她強忍劇痛,右手掐訣,一道青光從指尖迸射而出,堪堪擋住襲來的利爪。
“砰——”氣勁相撞,整張雕花大床瞬間四分五裂!
鄒茵借力翻滾到窗邊,胸口劇烈起伏。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怪物——“永寧公主”的皮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露出內裏鄧老頭陰鷙的臉。
“好一個金蟬脫殼!”鄒茵咬牙,突然間感到一陣眩暈。她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時被劃開一道細小傷口,一縷黑氣正順著血脈向上蔓延。
“就許你用傀儡術?不許老夫也玩玩?”鄧老頭陰笑著從腐爛的皮囊中完全掙脫,“老夫的蝕骨香滋味如何?你越運功,毒發越快。”
鄒茵眼前已開始發黑。她狠咬舌尖,劇痛讓神智為之一清。沒有猶豫,她再咬破手腕。鮮血噴湧,在空中凝成血色符文。
“你要幹什麽?”鄧老頭臉色驟變,心中冒出不好的預感。
“以我精血,再召九幽黃泉!”鄒茵喊道。
她五指成爪,將手腕徹底抓爛。鮮血噴湧而出的瞬間,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地麵開始滲出漆黑如墨的**,無數慘白的手臂從地底伸出,淒厲的鬼哭聲響徹夜空。
鄧老頭一時間不知所措,鄒茵卻已獰笑著將五指扣向心口,殷紅的指甲嵌進衣裳,再到肌膚。
“你們不是想要這顆心麽?”她的聲音變得空靈詭譎,“那便讓它送你赴九幽!”
“不!不!”鄧老頭嘶吼著撲上前去,卻被無數鬼手纏繞,不得脫身。
“九幽陰靈聽令!”鄒茵的長發在暴風中狂舞,幽綠瞳火自眼眶噴薄而出,“吾以心頭血為引,以百年陽壽為祭,請幽冥諸煞,開黃泉路!”
“轟——”一道貫穿天地的幽冥氣息突然從地底爆發,整個公主府的屋頂被無形的力量掀開,漆黑的夜空瞬間被染成血紅色。
“你......你真是瘋了......”鄧老頭露出真實的驚恐神情。
鄒茵冷笑,她雙手猛地一合,更多鬼手從地底鑽出,將鄧老頭往黃泉深處拖拽。
就在鄧老頭半個身子已經被拖入黃泉時,他的表情突然變得詭異起來。那雙渾濁的眼裏,竟然流露出一絲近乎欣賞的神色。
“多好——”鄧老頭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欣賞的神色裏,又多了一分惋惜,“阿茵,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天賦。可惜,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閉嘴!”鄒茵厲喝,想她傲慢數百年,在皇宮受虐,已是恥辱。這醜老頭兒說自己和他同根生,更是恥辱中的恥辱。
鄧老頭仿佛從鄒茵不悅的反應中,獲得樂趣,他繼續道:“你那麽厭惡我,卻不知你和我本為一體。你以為你很高尚嗎?沾了一點仙氣,就真忘了自己是哪根蔥了?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那麽了解你?你想不想知道鏡墟的秘密?你要是殺了我,可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鄒茵眼中閃過一絲遲疑,隨即被更深的恨意取代:“強弩之末,果然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話。”
就在她準備徹底了結鄧老頭時,整個天地突然劇烈震動。一道比黑夜更黑暗、比深淵更深邃的威壓從地下升了上來。
“住手!”一聲怒喝中,高達十丈、麵目威嚴的閻君法相出現。
“鄒茵!”閻君的聲音如同萬鈞雷霆,“你屢次強開黃泉,擾亂陰陽,今日竟敢直接掠奪地府之力!罪無可赦!”
鄒茵站在那兒,歪頭看著這尊熟悉又陌生的法相,眼中毫無懼色:“我記得,地府官吏,若有生命之憂,可喚地府之力。我雖已不是因果殿侍女,但到底還是地府中人,屬於在人間行走的代罪之身。這老頭兒屢次要我命,我為何不能喚地府之力?”
鄧老頭見閻君降臨,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突然撕心裂肺地哀嚎起來:“閻君救命!這妖女為了奪取狀元郎命格,強闖公主府,殺了狀元郎,我奉公主命捉拿她,她便強開黃泉,要取老朽性命!”
鄒茵聞言怒極反笑:“好一個顛倒黑白的老賊!”
她手中法訣一變,纏繞鄧老頭的鬼手猛然收緊,將他往黃泉深處又拖了幾分。
“放肆!”閻君法相怒目圓睜,“當著本君的麵還敢行凶?”
鄒茵絲毫不為所動,眼中寒光一閃:“閻君,此事有前因後果,待我解決了他,再來——”
她話音未落,鄧老頭突然陰森一笑,用隻有鄒茵能聽到的聲音道:“阿茵,你終究會明白的......”說罷竟主動鬆開抵抗,任由鬼手將他拖入黃泉。
鄒茵本能地察覺不對,就在鄧老頭被徹底拖入黃泉的瞬間,一縷黑魂突然從他天靈蓋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鑽入了鄒茵眉心!
“呃!”鄒茵痛苦地捂住額頭,踉蹌後退數步。她立刻運轉法力想要逼出黑魂,卻發現它如附骨之疽,牢牢盤踞在她識海深處,無論如何都驅逐不出。
閻君見狀,更是勃然大怒:“你眼中到底還有沒有本君?當著本君的麵,就吞噬魂魄?”他抬手一揮,喊道:“判官何在?給本君記下這一筆!”
數名陰差從虛空中浮現,卻遲遲不見判官身影。一名陰差戰戰兢兢道:“稟閻君,判官大人他......不在殿中。”
閻君一愣,隨即又抬手,“算了,不管他了,將原因果殿侍女鄒茵拿下!”
黑色鎖鏈如毒蛇纏繞上鄒茵四肢,她掙紮著想要反抗,卻驚恐地發現體內的法力正在被那縷黑魂快速吞噬!更可怕的是,她竟從中感受到一絲詭異的熟悉。
與此同時,地府深處,判官避開了所有人,直達第十九層地獄。
眾人皆知十八層地獄,用於懲處各種鬼怪,環境陰森恐怖,比人間處刑犯人的監獄可怕百倍。而十九層地獄,眾人聞所未聞,卻是真實存在的。
這裏沒有刀山火海,沒有油鍋血池,隻有無邊無際的虛無黑暗。空氣中彌漫著遠古洪荒的凶煞之氣,腳下是不斷翻湧的混沌黑霧,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無數張尖牙密布的巨口之上。
“伏青上神——”判官的聲音在死寂中回**。
突然,黑暗中亮起無數雙血紅的眼睛,每一雙都有燈籠大小。緊接著是鎖鏈劇烈晃動的聲響,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那是被囚禁在此的上古凶獸在躁動。
“判官大人好膽量。”一道低沉神秘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竟敢擅闖十九層。”
一束青光刺破黑暗,照亮方圓數丈。隻見伏青被九條刻滿符文的玄鐵鎖鏈貫穿,懸浮在虛空之中。他周身纏繞著青色業火,既是懲罰,也是鎮壓凶獸的力量源泉。
在他周圍,隱約可見數十頭形態可怖的巨獸被同樣的鎖鏈禁錮,每一頭都散發著毀天滅地的氣息。
判官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沒敢走太近,“上神,鄒茵兩次強開黃泉,釋放地府之力,閻君要拘她魂魄。”
伏青愣了一下,身上驟然亮起刺目青光,鎖鏈寸寸斷裂。
“閻君老兒不厚道,那就別怪我。”他的聲音裏滿是怒氣。
當初,伏青上神為了鄒茵這個徒弟,可謂付出一切。鄒茵想要飛升,卻屢次過不了天劫,每每九死一生。當時,遠古凶獸作亂人間,天地攜手,將它們鎮壓於十九層地獄。但這些凶獸破壞力太強,地府之力不足以將它們一直鎮壓。伏青得知此事後,提出與地府做交易——讓鄒茵得地府庇護,安穩過完她的壽元。他去十九層地獄,鎮守凶獸。
閻君覺得這個買賣劃算,欣然同意。
於是,鄒茵記憶被封,成了因果殿侍女。伏青怕她受欺負,將自己法力的四成都給了她,並在她身上設下神印,但凡受到巨大傷害,都由他替她承受。
鄒茵火燒因果殿後,明麵上,大家都道閻君仁慈,放了鄒茵一馬。實則,是伏青替她受刑大半,被刻滿符文的玄鐵鎖鏈鎖在凶獸附近。
伏青知道,這是閻君怕他不守信用,給他設的鐐銬。伏青聽聞鄒茵要去人間“將功折罪”,怕她惹禍,無人能護,便在玄鐵鎖鏈徹底鎖了自己之前,放出一縷元神,本想由它守護自己這個孽徒,但元神虛弱,一到人間,竟也失了記憶,成了一方蛇妖,興風作浪。
判官感受到他的怒氣,隱隱覺得不對。
不等判官解釋什麽,伏青元神已化作一道璀璨流光,衝破玄鐵鎖鏈的束縛,直上人間。
“你們以為區區玄鐵,真能鎖住我嗎?閻君老兒怕別人不守信譽,結果他自己最不守。可笑,可笑!”伏青的話還在判官耳邊回**,人已經不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