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有四的母親,不待過完2017年的最後一天,便決然地、永遠地離開了她的兒女們和這個世界!按農曆,這一天是丁酉年冬月十四,再有幾天就是小寒節氣、隆冬之際,卻成了我親愛的母親的忌日!

母親因不慎跌倒,躺在炕上已經一個多月了。雖說飯量銳減,間或因多疾擾困,晝夜鬧騰不止,但我們壓根也沒想到她這麽快就扔下了自己的五個兒女,自個兒去了一個更冷的世界。

跪倒在母親的麵前,我悲痛號哭,呼喚著媽媽,卻再也喚不回母親對我的安慰了!透過冰冷的淚霧,我覺得天昏地暗,自此我們幾個都成了沒娘的孩子。

母親生於1934年農曆三月十五,娘家在驪山北坡的楊家村山嶺上。母親的童年、少年,都是在缺衣少食、辛勤耕作、放牛牧羊、割草打柴中度過的。成長中的她,間或因世事動亂,躲兵避匪,頗受驚嚇。十六歲時,母親便嫁給了父親──一個性情堅毅、老實巴交的農村木匠。

母親一生共生育了六個兒女,我是她最小的兒子。每個兒女,都是她的掌中寶、心頭肉。在我的記憶中,隻要哪個孩子在她跟前過生日,準能吃上她做的炒雞蛋。母親生我是在農曆九月

九,當別人問起時,她常為此得意:“我娃是九月九生的,‘九

月九,婆開口’嘛!”說完,便毫不掩飾地哈哈大笑。因為我最

小,深得母親疼愛,母親的奶水,我大約吃過了三歲。

母親與奶奶關係和睦,親勝母女。生了大姐、大哥、二姐

後,婆媳倆便和孩子們常年睡在一個炕頭。母親是那樣孝敬婆

婆,農村的日子苦,當媳婦的母親在吃飯穿衣上總是先盡著奶

奶,奶奶又讓給缺衣少穿的孫子孫女們。奶奶去世時,母親的孝

義佳話傳遍鄉裏。

先後出生的六個兒女,要吃飯穿衣,要上學,要娶媳、出

嫁……母親的雙手,白天幹完地裏的活,晚上再紡線織布、縫衣

打補。我已記不清楚,在童年裏有多少個夜晚,母親陣陣嗡嗡的

紡線車聲,搖醒了我的睡夢。母親披衣坐在炕頭的不知疲倦的身

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裏。在異常緊張勞累的農業生產中,

在捉襟見肘的艱辛日子裏,勤勞節儉的母親,竭盡全力讓自己的

兒女在異常困苦的成長中,穿上衣、吃飽飯,個個活出了人的

尊嚴。

時至今日,我相信,子女的任何生活苦難,都不會壓倒任

何一位母親的;然而,痛失兒女的悲慘遭遇,卻會擊潰任何一位

母親!很不幸,我的母親便在這人世間的最悲慘之列。1988年,

母親的小女兒(我的三姐)因先天不治之症,不幸病亡。那一年,

我的三姐才二十三歲。三姐身材好,皮膚白,心性善良,深得大

家喜愛。村姑芳華,正待談婚論嫁,卻因病魔纏身,沒人敢提媒

事。生性要強的她,常常是人前強顏裝歡,背過人在母親麵前才

病容淚奔。三姐走的那一刻,是一個深秋淩晨,冷雨如注,幾乎

澆透了整個夜晚。守了半年多病女的母親,最終在冷雨浸濕的炕

上,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在自己的懷裏痛苦離去。多麽漂亮溫柔的一個女兒啊,曾經引得多少人家上門來提親!多麽難得的一個善解人意、心向美好的女兒呀,迎來的卻是死神的無情!痛失女兒的母親,陣陣哭聲刺破了連綿多日的驟雨。那一夜,全村人都哭了。

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家庭經營裏,母親和父親的勤勞和善良,也積極引導、教育了子女們的健康成長。我們兄弟姊妹,無論是對於農活抑或自己的生計,從來都是不求捷徑、踏實作為。這是令父母最放心和寬慰的。在他們樸素的生活理念中,人隻要下得了苦,日子自然會過好的。

母親在自己的一生裏,操勞著每個兒女都完成了婚事,最終子孫成群、四世同堂。這些兒女子孫,母親在生前若是向人提起,張口便笑。作為一位母親,她的一生應該是無憾的。母親的兒女們,雖說都很平凡,但個個膝下兒女雙全,這是更讓母親滿足、得意的大事。每逢子女們小家裏遇結婚喜事、添丁添口,都會讓她念叨好久,不住向外人誇耀。

母親由於生活艱辛,落下胃病,數十年漸成頑疾。母親的右腿,曾經骨折過兩次。無論是對於久病或新疾,我們都不敢怠慢。經曆過多少次的住院就醫、尋方覓藥,卻似乎並不能從根本上改善她的病情。母親的晩年,對治療和藥物已生精神性依賴,實際的生活中,總在為吃藥打針而折騰。每每察覺她的苦痛,我們都會心急如焚,急忙送醫,然而屢次都是幾天過後便複發,收效甚微。母親的病,常常讓我在自己的工作生活中感到驚心,時刻準備著接家裏打來的電話:“母親又病了,帶母親去看病!”若是接到了電話,我便想:母親這次去哪兒看醫生?能有效果

嗎?這麽多年來,不知看了多少位醫生,我也自責了無數次。麵

對病痛幾十年的母親,有無數次,我真恨不得自己是一位醫生!

可一位當了醫生的兒子,就真的治得了自己父母的病嗎?

2008年,我在老家為母親蓋了房院。艱難了一生的母親,

終於可以住上我蓋的房子,睡在我為她盤的大炕上了。每次回到

家,看到母親身體沒大礙,尚能做飯、行動自如時,我就會釋

然。每次一進門,母親都會先問我吃飯了沒有。如果我沒吃,她

便會立即忙活著為我做麻食、包素餃子。看著我吃飯,她便會問

我:“香不香?”我說香。母親便會笑嗬嗬地說:“吃飽啊,媽

還能做。”這樣的事,往往不出當天,母親便會向門口的鄰居們

得意說起:“娃回來了,我給娃做了頓飯,把娃吃得香的。”接

著,便皺臉笑成了蓮花。如今,鍋灶依舊,卻再也不見了為我做

飯的母親,再也看不到她慈愛的模樣了!

我曾經常自豪於我的母親,八旬已過的老人仍然還可以偶爾

自己做飯、洗衣,每天由屋內掃地到大門外。她說自己要注意衛

生,莫讓門上人笑話。除了病痛來臨會鬧騰擾鄰,母親是多麽好

的一位母親啊!她是那麽愛孩子。雖高齡卻腦路清醒,一村幾十

個孩子,她都能分清是誰家的,叫什麽名字。寬容慈愛的母親,

完全聽任孩子們在院子屋裏玩,還樂得給他們拿好吃的。聽到一

屋一院的孩子們一聲聲叫喚著:“老太!老太!”那一刻的母

親,便成了一尊笑盈盈的菩薩。

母親臥榻不起後,眾多的鄉鄰、親戚、我的朋友都來看望

她。她就會立即招呼人家坐著、喝水,囑咐姐姐給客人做飯,唯

恐怠慢了客人。當我在客廳陪客人時,我就想,我是有母親的孩

子,我因服侍了母親而被朋友尊重。母親,是我生命的本錢,更

是我活人行世的最大麵子。作為她的一個已步中年的小兒子,我生命和精神的全部依賴,都是這位在炕頭尚可應答我的母親。母親是我的天空,是我的靠山。能為臥病在床的母親喂水喂飯、服藥擦背,端屎端尿地服侍,是人世上多麽神聖而自豪的事情啊!

然而,母親終不給我再服侍她的機會了。

麵對再也不能叫醒的母親,我痛責自己為什麽不能去再找更好的醫生,去更好的醫院!為什麽不能再請假,服侍她到最後的一刻!為什麽,為什麽啊?我痛恨自己的卑微和無能,不能為母親提供雇傭服侍,不能為母親請醫陪護。麵對自己母親的最後時刻,我是多麽愚蠢而無力無為啊!

母親的喪事,因老喪而儀程煩瑣,因鄉黨、親朋的傾力相助而喪儀完滿,因我的親朋好友、同學、同事的蒞臨吊唁而莊重、排場。我們兄弟姊妹和家族感恩他們的吊唁,尊老重孝重情。

母親的喪事完畢後,村裏浩浩****的出殯隊伍剛回到家裏,連著陰沉了數日的天空,雪花漸落。頃刻之間,村莊、田野已是一派白茫茫天地。村裏人都說,母親走得好,帶來了村人久盼一冬的瑞雪。延至母親頭七,節氣小寒,四日之內,中雪、大雪綿綿不斷,驪山若蠟象奔馳。

這場久盼的雪,是專為悼念母親而下的嗎?

穿著自己十多年前親手縫製的壽衣,鋪蓋著薄被褥,瘦骨一身的母親,又如何度過那個陌生世界裏的冬月?

嗚呼!新雪籠新墳,母親可笑慰?莫如還在家,雪門盼兒歸。

哀哉!

世間哀傷事,莫過失母親。

母兮離世兮,臍帶永剪斷!

痛哉!

炕頭尚溫熱,庭院還依舊。

家什伴遺容,自此少炊煙!

淒乎!

雪天蒼蒼,母往何處?

雪地茫茫,母將何歸?

雪域冥冥,母魂可安?

母親,我的娘親!

祈願來世,容不孝兒再投母懷,消此世未盡全孝之罪孽,不

知可乎?不可知乎!

母親,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