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重陽至,今又重陽日。
今天恰逢我換休,又是重陽節。但在這個時逢無限秋光的傳
統佳節,我的心情卻無論如何都不能明媚如秋光。
重陽是老人節。普天之下,四海祈福。這個時候,為兒女的
能和老人們團圓在家,讓老人們盡享天倫之樂,該是多麽好啊!
但我卻不能。
去年的重陽節前夕,我的嶽父病逝。我們剛剛無盡悲傷地送
走了嶽父,緊跟而至的老人節,隻能讓全家人更加傷感和惋惜。
去年冬天,臨近小寒的時候,我年邁的母親也走了!極度的悲痛
讓我徹夜不眠,最後不得已,住進醫院治療了十餘天。直至今年
清明過後,我才漸漸走出了接踵而來的悲傷,生活漸複常態。
到今年,我的父親已經去世二十四年了。四位至親尊老中,
唯有輪椅上的嶽母尚在。重陽所賦予的尊老和愛老的重大意義,
於我而言,更多的是沉浸在對已故去老人的無限追思裏。
父親去世時,我很痛苦,但到底還有母親,心中尚有一份踏
實和依靠。陪伴母親,廝守在她的炕頭,聽老人家絮叨,曾經是
我數十年來最引以為豪的事。然而,母親竟也離去了,留給了我
一個生命裏最寒冷的冬天!
嶽父在世的日子裏,他雖然是拖著病軀,但還能和嶽母互為依伴。那份老年夫婦患病中彼此相依的慰藉,是兒女們無法給予的。然而,懷著對我們的無限深情和依戀,重病的嶽父終究走了,而且是在重陽節前夕。輪椅上的嶽母心中的悲苦,我們又能知道多少?知道了,又能化解和分擔多少?
重陽節這天,也是我的生日。
每年這一天,我都要回家去和母親在一起。每一回,都能吃著母親殷勤為我包的餃子,身沐於她的笑聲和慈愛的目光裏。每當這個時候,母親總會笑不攏嘴地說:“我娃的生日好,‘九月九,婆開口’嘛!”那話語裏,有為兒子的祝福,似乎更有身為母親的一份得意。我年年都聽,但終究不明白,在九月九日,為什麽婆會開口;又為什麽,娘年年都會這樣絮叨。可當我再想問個明白的時候,我的親娘,卻再也不會應答我了!
記得去年重陽節時,我尚為嶽父戴著孝。拖著一身疲憊和無奈,回去看望母親。娘拖著病軀,仍為我包了餃子。剛曆大喪的我,表情凝重,默默地吃著飯。母親不無憐愛地看著我,既沒像往年那樣地說笑,也沒有問我餃子好吃不好吃,隻是安慰我要注意保護好身體,照顧好嶽母,還有媳婦和孩子哪。母親歎息著,拄著拐杖洗碗、收拾。誰又能想到,那竟是我陪伴母親的最後一個老人節,是我吃的最後一頓母親親手給我做的生日飯!
昨天,我專門回家祭拜了母親。遺像中的母親,依然笑盈盈地看著我,但卻永遠不會和我說話了;院內竹葉鋪地,卻再也看不見她仔細掃地的身影了;爐子和灶具還在,我卻永遠也吃不上那碗於我意義非常、熱騰騰香噴噴的餃子了!
晚上,和妻回到嶽母家。
嶽母見了我,未等我祝福她,就先祝我生日快樂。我說我
是沾你們老人的福氣呢。情不自禁地,我擁抱了坐在輪椅上的
嶽母。
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擁抱這位給了我家庭和終生幸福
的白發母親。
窗外月下,秋風勁掃。
歲歲重陽,萬裏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