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著,慢慢地飄落,雖不似剛才的猛烈,卻給這雪夜裏的人們送去了滿頭銀絲。
落雪的白衣因靜默在原地,肩上堆積的雪花便更多了,風烈焰拿下他肩上的披風,細心的為落雪係上。
所有的空氣因藍夕顏的那一句話,而瞬間凝結。落雪像是木偶一樣,長劍落地,癡呆的望著藍夕顏,沒有任何表情,也不說一句話。
如果沒有遇到藍夕顏,落雪寧可相信她的親娘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藍夕顏依然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當中,不可自拔。
事實上今晚在場的所有人都驚愕著,比落雪更不能接受這個事實的還有上官舞蝶和上官莫,而上官雷的表情隻有憤怒。
誰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空氣中才響起龍傲天的聲音,“夫人,你,確定嗎?”
藍夕顏的回憶被這一聲問話打斷,目光迷離的看向龍傲天,然後再看向落雪,嘴唇蠕動了好幾下,才道:“我……確定!因為這梅花痣是我的女兒從一出生右手腕上就有的,她的父親便是雲天歌!”
“不——”落雪突然瘋了一般驚叫起來,“你不是我娘,我娘已經死了二十年了,你不是!”落雪緊緊抓住風烈焰的手,語速飛快,“風大哥,她不是我娘,你說對不對?我娘怎麽會如此對我?所以她不是我娘,她是騙我的,是不是?”
風烈焰憐惜的將落雪擁在懷中,輕輕拍著落雪的背,“落兒,你不要激動,你慢慢問清楚,說不定中間還有什麽隱情呢,你別怕,風大哥一直在你身邊呢。”
“落兒!”藍夕顏爬起來,抓著落雪的衣袖,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滴在落雪的空袖上,“落兒,對不起對不起,是娘當年拋棄了你和你爹,娘,該死啊!”
“為什麽——你究竟是了什麽?爹爹對你癡心一片,也因為你,爹爹將我送人,一個人去了黃泉路,二十一年了,今日你才來告訴我,你是我的親娘,你好狠哪!”落雪淒厲的指控著,身子顫抖的風烈焰用足了力氣才抱得住。
“天歌……天歌已經……死了?”藍夕顏頓覺五雷轟頂,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哈哈哈……你現在才知道我爹早就已經死了?你知不知道?他因為你,故意死在“漠北黑七”的手上,而你卻在高宅大院裏瀟灑地做著你的將軍夫人!我為我爹叫屈,為他愛上你這樣的女人而痛心!”
“為什麽上天要對我這麽殘忍,我究竟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你會是我娘,你是上官雷的夫人,你的丈夫、兒子、女兒全部處心積慮地要殺我,你現在來認我,是要我放過他們嗎?”落雪的雙眸更加的冷,更加的恨,她看著藍夕顏的狼狽,卻咧開了嘴角,狂笑起來。
“是我負了你爹,我愛慕虛榮,根本不值得天歌如此對我,早知如此,當年他就不應該在強盜手中救下我,那麽便沒有今天的悲哀了……落兒,蝶兒也是我的女兒,你們是同母異父的親姐妹啊!莫兒,還有莫兒,他也是你的哥哥啊……”藍夕顏指著被上官雷攙起來的上官莫和上官舞蝶,喃喃地道。
“姐妹?哥哥?真是笑話,我恨了六年,恨的撕心裂肺的仇人竟然是我的姐妹?我賠上這一條手臂,一個孩子就換來這樣心狠手辣的姐妹嗎?”落雪步步逼近藍夕顏,藍夕顏搖著頭踉蹌地後退,“不,落兒,你們都是娘的孩子,娘不想看你們自相殘殺啊!落兒!”
藍夕顏直起身子“撲通”一聲跪在了落雪的麵前。
“娘!”
“娘!”
上官莫和上官舞蝶激烈的喊著,“娘你不能下跪啊!”
落雪不為所動,她現在的身體裏隻流著仇恨的血,再也不想看到其它,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更無法接受她與上官家的關係。
但母跪子,天打雷劈,落雪先前不知道,已經暈過一次,這一次,她隻覺腦袋悶沉,胃中一股腥味,然後“哇”的一聲吐出一大片血,滴在潔白的雪地上,驚了所有人的心神。
“落兒!”
“落兒!”
“落兒”
風烈焰與龍傲天破空的一聲驚喊,二人同時奔過去接住了落雪下墜的身子,風烈焰哭喊著,“落兒,落兒?你怎麽樣?你不要嚇我啊,落兒!”
“落兒,你不要急,如果你不想放過上官舞蝶,就讓我幫你殺她,好不好?”龍傲天亦淚流滿麵,心痛的不知如何是好。
剛剛還有一聲驚喊是藍夕顏發出的,但是她卻被風烈焰推倒在地,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嘴角滿是鮮血的落雪閉上了無助的眼睛,蒼白的臉和那鮮豔的紅刺激著她的心脈,她心神俱碎!
“上官夫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的女人,你隻為了上官舞蝶和上官莫著想,你想過落兒沒有?六年前,上官舞蝶陷害於她,一劍砍掉她的左臂,又逼她喝下墮胎藥,拋棄城外亂葬崗,這些你可知道?若不是上天憐憫,落兒早就死在那個寒冬飄雪的夜裏了,你還能見到她嗎?二十年前你拋棄了她,如今你為了救你的這個喪盡天良的女兒而再一次踐踏著你的另一個女兒,試問,天下有你這樣的母親嗎?你根本不配得到落兒的原諒!你也沒有資格來請求落兒放過你的那一雙兒女,我風烈焰今日告訴你,就算落兒心軟,我也不會答應!”
風烈焰咬著牙殺意濃濃地向藍夕顏怒吼著,藍夕顏隻瞪著空洞的眼神看著落雪,突然“啊——”的一聲長叫,奔到上官舞蝶的麵前,生平第一次,狠狠地甩了上官舞蝶一個巴掌,“蝶兒,娘離開你一年,為了補償你,處處縱容你,你便是這樣對待你的妹妹的?”
“娘——”上官舞蝶哭著跪倒,右肩上依然往外滲著血跡,“娘,你讓她殺了我吧!讓她殺了我吧!啊——”
“夫人,你竟然瞞了我二十年!”上官雷一把扯過藍夕顏,扭曲著臉,全身的怒氣凝聚於手上,幾乎要將藍夕顏的胳膊擰斷,“你隻說被雲天歌所救,卻不想你們奸夫**婦竟然暗度陳倉,還生下了那個與我作對的孽種!夫人,枉費我幾十年來對你一心一意,你就是這樣對我的?啊?”
“老爺!我也對不起你啊!是我負了你們所有的人,最該死的人是我啊!”藍夕顏歇斯底裏的吼聲,回響在清冷的夜空。
“你想死?我偏偏不讓你死,我要你活著親眼看看我是怎麽坐擁這個天下,怎麽將你那個女兒碎屍萬段的!”上官雷扭曲的臉滿是猙獰,這個女人是他的奇恥大辱,讓他在這所有人麵前才知道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人戴了綠帽子!而他卻一直把她當寶一樣的捧在手心嗬護了二十年!
落雪在藍夕顏的這一聲當中醒了過來,對上風烈焰和龍傲天關切的臉,虛弱的一笑,然後才看到藍夕顏的處境!
“風大哥,你將她帶過來,我還有話要問她!”落雪朝風烈焰低語道。
風烈焰點頭,以毫無征兆的速度一掌向上官雷抓著藍夕顏胳膊的手臂拍去,上官雷的手下反應慢了一步,已被風烈焰聲東擊西一掌一個撂倒在地,逼得上官雷騰出手去接風烈焰這一掌,這個空檔,藍夕顏已被飛身而來的龍傲天帶到了落雪身邊。
上官雷的其它手下已經湧上來了,風烈焰回身而撤,再次退到落雪身邊。
“住手!你們都住手!”藍夕顏忽然從地上撿起落雪的長劍,擱在自己脖子上,向上官雷大喊著,“老爺,如果你今夜還要動手,那麽夕顏便立刻死在你麵前,向你謝罪!”
上官雷不語,一眾兵士手下也停下了攻勢,等待著命令。
落雪也不語,冷眼旁觀著藍夕顏的動作。
上官雷看著那鋒利的劍刃已劃破藍夕顏的脖子,滲出血來,而藍夕顏依然堅決地望著他,絲毫不退縮。上官雷終於恨恨地道:“住手!”
藍夕顏頹廢地拿下劍,轉向落雪,“落兒,我不求你原諒,因為我知道我根本不值得你們原諒,讓我用後半生來補償你,好不好?我跟你在一起,我為你做牛做馬好不好?”
“我不需要你,我有娘,我娘叫展月容,她撫育我長大,愛我勝過她的生命,所以,我不需要你!”落雪輕輕地笑著,她現在突然好想見到展月容,躺在展月容的懷中睡上一覺。
藍夕顏痛心疾首,雙手抱著頭蹲下了身子。
“我叫你過來,是要你完完整整地告訴我,你和我爹的故事。”落雪說道。
“故事?好,落兒,我告訴你。”藍夕顏靜靜地回憶著,時而哭,時而笑,又時而發一會兒呆,眼神中有甜蜜、有悲傷,也有悔不當初……
落雪亦靜靜地聽著,所有人的心也都在跟著藍夕顏的故事而動,有憤怒,有悵然。
“你,可曾真的愛過我爹?”落雪輕輕地發問,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雲天歌也就白白地付出這一生了!
“愛!刻骨銘心地愛!現在依然是!”藍夕顏堅定的看著落雪的眼睛,“這些年我一直活在後悔與思念當中,沒有一天不去想你們,沒有想到,我們的重逢竟是這樣深的一場悲劇!落兒,你爹在哪裏?我想去看看!”
“他在一個四季如春,鳥語花香的地方,我曾經的心願便是找到你的墳,將你帶到我爹身邊,讓你們團聚。如今,我得去告訴我爹,我帶不回我娘了,她一直在另一個男人身邊。”落雪淡漠的不去看藍夕顏一眼。
“落兒……”藍夕顏喃喃地邊哭邊叫著落雪的名字。
落雪瞥見上官舞蝶,突然站起,腳尖一踢,火雲劍已被握在手上,身子騰空而起,向上官舞蝶而去,嘴上說道:“我無法原諒你,便無法饒恕你的女兒,今日你隻能留下一個女兒!不是她死便是我亡!”
“不要——”藍夕顏瘋狂地奔過去,在落雪與護在上官舞蝶身旁的護衛打鬥起來的時候,已張開雙臂擋在了上官舞蝶的身前。
風烈焰和龍傲天已跟著提劍,保護著落雪,落雪輕而易舉地放倒了所有擋在她前麵的人,然後長劍指向上官舞蝶和藍夕顏。
“你,讓開!我不想背上一個弑母的罪名!”落雪揚眉,全身的冷意令藍夕顏身體抖了一下。
“不要,落兒,不要一直活在仇恨當中了,這樣你一生都不會快樂的!如果蝶兒非死不可,那就讓我代替蝶兒死在你的劍下吧!”藍夕顏道。
落雪仰天長笑三聲,“藍夕顏,你終究是她的娘親,而非我雲落雪的!”
語落,手腕翻轉,劍尖挑起藍夕顏的衣領,向一側丟去,然後火雲劍便深深地刺入了上官舞蝶的左肩。
上官舞蝶“啊”的一聲慘叫,落雪將劍抽出,血花像雨一樣落下,落雪冷冷地綻開了笑容,“上官舞蝶,你我永遠不會是姐妹,但今日看在她的份上,我留下你的命,廢掉你的左肩,嗬嗬,這也比不上你狠心,沒有硬生生的砍下來!你我的恩怨從此兩清了,如若再見麵,便是為家國天下而滅你上官一族之時!”
上官雷和上官莫眼睜睜地看著上官舞蝶被刺,卻被風烈焰和龍傲天纏住,分不了身,聽到落雪最後那一句時,怒吼了一聲:“雲落雪!”
這一聲吼,也是一個暗號,上官雷潛藏在暗處的手下便飛快地出手了,而落雪還沒有從上官雷的這一聲吼叫中回過神來,風烈焰和龍傲天亦來不及攔下那破空而來的毒箭!
藍夕顏“啊”的一聲,重重地倒在了落雪的身前,毒箭正中心髒!
“你?你為什麽要救我?”落雪驚愕的喃喃自語,下一刻才“撲通”跪倒在地,單手抱起藍夕顏,“為什麽?你為什麽要救我?”
落雪開始慌張了,想要從懷中拿出“回魂丹”卻怎麽也掏不出來,忽然又記起,應該先點了胸口的穴道,免得失血過多,但手忙腳亂的不知該先做什麽,便大喊著:“風大哥!風大哥!”
上官雷眼見藍夕顏竟然擋在了落雪的前麵,看著她身上的那一支毒箭,大驚失色,他即使再恨,也從未想過要藍夕顏死,所以立刻停下了與風烈焰和龍傲天雙方人馬的打鬥,踉蹌地朝藍夕顏奔過來!
風烈焰奔至,飛快地點了藍夕顏的穴道,但搖搖頭,“落兒,沒用的,心髒被射穿了!神仙也難救了!”
“啊?你醒醒?你醒醒?”落雪拚命搖著藍夕顏,淚如雨下,藍夕顏微微睜開眼,看到落雪,親切地笑了,“落兒,我終於解脫了……這一次你可以……帶我回去……跟你爹團聚了……”
“不要,你不要死,你不是說要做牛做馬地補償我嗎?”落雪急切地想止住藍夕顏胸口不斷流出的血,卻徒勞無功,更多的血向外湧出,深深地刺激著落雪的神經!
上官莫和上官舞蝶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悲切地喊著:“娘,你不能死啊!”
“落……兒”藍夕顏的呼吸已越來越弱,她強自撐著一口氣,“落兒……我等了二……十年……多想聽你叫……我一聲娘……我同樣愛你……因為你們都是……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親骨肉……”
“娘——”落雪悲痛欲絕地呼喊出聲,藍夕顏抬起手,想要撫上落雪的臉,卻在半空中重重地落下,帶著幸福的笑容緩緩地閉上了眼……
“娘啊——”
“娘,你不能丟下蝶兒啊,娘……”
“娘,娘……”
藍夕顏冰冷的身體旁邊跪著三個人,上官雷的臉扭曲的更加厲害,雙眼噴著火,指著藍夕顏,道:“你,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想回到雲天歌的身邊嗎?你為什麽要衝出來?為什麽要死在我麵前?夕顏……”
風烈焰和龍傲天靜靜地守在落雪身邊,落雪哭夠了,抬眸看向風烈焰,再看看藍夕顏,微微點頭,風烈焰心有靈犀,走至藍夕顏身邊,飛快地抱起藍夕顏騰空而去,落雪亦緊跟其後,那一身白衣漸漸地消失在莊王府的上空,隻留下一串冰冷的話語:“上官雷,你聽著!你必須立刻將你的人撤出莊王府,否則你的夫人,死不瞑目……”
“雲落雪,你回來……你把我的夫人要帶哪兒去?她是我上官雷的夫人,便隻能入我上官家的祖墳……”上官雷發瘋似的朝著寂靜的夜空高喊著……
龍傲天癡望著落雪與風烈焰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原來你還有這樣離奇的身世……而你終究選擇了他……丟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