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蘇權正在召開電機項目進度討論會。
台上台下的都是就精英工程師,屬於工程與工程管理能力雙爆表的那批人。
各種甘特圖,魚骨圖鋪得滿滿當當,project上的流程管理畫得明明白白,而且所有的計劃節點都按時,乃至超前完成。
蘇權興奮異常,這樣計算的話,馭電新車實際上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除了電動機外,其他都已經差不多了。
而KUH的東西又是業內馳名的可靠易用,所以隻要東西到貨,大家分頭做測試匹配,新車很快就能圖紙定型,通常在圖紙定型後,還有會有一段時間的工程會議來對圖紙做出各種推演,以減少潛在的風險。
然而目前馭電的情況非常好,甚至可以直接出幾輛樣車,會議上也有人這麽提了,為了趕進度,可以采用分頭進軍的方式。
讓代工廠先做地盤還有外殼,並且安裝電池,這樣隻要電機測試合格後,可以直接裝上去,能夠節約大量的時間。
當然這樣做很冒險,但看著近乎完美的項目進程效率,蘇權也怦然心動。
這在傳統車企是絕對不允許的,但互聯網造車,造電動車嘛,本來就是傳統的顛覆者。
完完全全的結果導向。
這不是狂熱冒進,這是創新。
前者是外行無知狂妄地去挑戰既有的合理規則,後者是內行精英試圖打破周期律做出的也勇敢嚐試。
當然困難很大
可在電動車領域,這套年輕人不講武德的做法很少見,一頓王八拳打得傲慢的老師傅滿地找牙。
不斷的顛覆顛覆顛覆,帶來的就是整個行業與社會的飛速發展,當然其中肯定也有曲折乃至倒退,可是若沒有這股衝勁,隻怕全國人民還在花20萬買桑塔納呢。
那年頭的20萬,能買套不錯的兩房一廳了,縱然是毛坯,可也是房啊!
當年德國小眾靠著中國市場,不但成功起死回生,還大賺特賺,還硬生生地把旗下的迪奧做成了和傳統德係雙B齊名的高檔貨,並且收購了諸如保10潔,男勃基尼等超豪華品牌。
當然這是當年改開和進入工業化所必須支付的代價,可今天……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了。
這是那一瞬間蘇權腦子的想法,他也是人,也有私心雜念。
到了他這個地步,通常的財富權力已經沒有太多**力,他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東西。
比如,在汽車製造業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比如電動機和整車其它部件並行立項,同時推進,並且在最終做到無縫對接,這是行業內的偉大創舉,之前沒有人做過,如果能在自己手中完成,那麽今後的地位大概會比尚成高那麽一點點。
咳咳,都是人嘛,對於蘇權這點小心思,大家其實也都心知肚明。
這種君子之爭,也沒啥好說的。
再說蘇權業務能力強,對下屬也極好,大夥也就玩命地一起往前拱就是了,反正蘇工不會虧待人,而且真要是搞成了,也是團隊協作的成果,每個人都能分享成功的喜悅,至少linkedin上的簡曆裏可以好好地吹上幾句牛逼,這對於今後跳槽可是大大的加分項。
現在也不是當年了,跳槽也是正常行為。
反正圈子就這麽大,人也就這麽多,跳來跳去還是在圈子裏,而且,咳咳,跳出去,再跳回來,可是漲工資的不二法門,當然這都是要有業績在背後做支撐的。
總之,馭電目前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越來越好。
以至於蘇權都有些飄了。
老板一飄,下麵也就跟著走神,不少人抽空刷手機。
然後齊刷刷地看到了彈出的新聞。
剛開始大家還嘻嘻哈哈打岔,說這是不是埃及這邊想漲過路費而自編自導自演的苦肉計,蘇伊士運河作為世界航運大動脈可太重要了,沒人有敢在這裏麵開玩笑。
可隨著消息逐漸發酵,大家就笑不出來了,尤其是衛星照片出來後,整個會議室都是倒吸一口冷氣,400米長。60米寬,滿載20000隻集裝箱,總排水量接近20萬噸的龐然大物,把運河最狹窄的地方堵了個結結實實。
這條船太大了,以至於向來分辨率不佳的衛星照片上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娘的哎,之前以為隻是喉嚨裏卡了根魚骨頭,現在看起來至少是醬大骨……要死人的啊!!!
程自豪和魏餘聰也在現場。
兩人也懵了。
雖然和供應鏈崗位沒啥關係,但九年製義務教育不是白給的,蘇伊士巴拿馬兩條運河的巨大作用與價值,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蘇權敲了敲桌子:“文森,問問你的手下,KUH的船到哪裏了……”
文森是供應鏈的老大。
這問題對他有點強人鎖男,供應鏈涵蓋了采購職能。
對於公司采購而言,隻要知道客戶什麽時候交貨就行,至於船期、報關什麽的,完全沒關係,那是客戶自己的事情。
終端用戶吃飽了才去關心這些有的沒的的信息。
克勞伯格也站起來:“文,這個信息對我們非常重要!請無論如何,幫助我們……”
文森撓撓頭,兩大巨頭都發話了,他也隻能遵命:“我給下麵打個電話,稍等……”
說完走出會議室。
五分鍾後他回來,臉色難看。
他打開筆記本臉上投影儀,:“剛才確認了”說著,他打開SHIPFINDER,這是全球船隻的查詢係統。
文森輸入船名,同時道:“我們運氣很糟糕,按照計劃,明天上午我們的船會經過塞浦路斯附近,按照正常情況,後天晚上會進入運河外的蘇伊士灣的排隊等待區……”
完蛋!
所有人心裏冒出同一個念頭來。
20萬噸的吃水20米的的巨無霸,直接腸梗阻。
“要多久才能通?”克勞伯格跳起來問。
“不清楚。”文森皺著眉頭“但非常麻煩,這條長賜號,寬68米,而蘇伊士運河允許通過的最大船幅不過77米,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每邊隻連五米的空隙都不到,在這麽狹小的範圍內作業是非常困難的。其次,運河允許通過的最深吃水是20米,長賜號是16米,也是幾乎貼著上限了。”
“不是說這條船沒法拉出去,剛才我谘詢了一個業內人士,他的觀點是,船早晚會脫困,並且對航道的損害不大,隻要船離開後,沒多少時間航運就能恢複,但是考慮到航道的狹窄和船隻的巨大,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卸掉船上的集裝箱還有多餘的燃油以減輕載重增加浮力,於此同時,大型施工機械然後乘著風向和大潮會和時,調集多艘大馬力拖輪,或頂或拖,將船身正過來。”
“那應該時間也不長吧”蘇權問
大家也都覺得燃起了希望,要是遲個幾天這倒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對方給我的預測是……幾天到幾周,但最多不會超過三個月。”文森邊說邊擦汗。
會議室響起了不滿意的噓聲。
“這不和沒說一樣麽,還專業人士呢”程自豪翻著白眼對魏餘聰嘀咕道。
“耐心點,應該還有後文”魏餘聰倒是淡定。
程某人看著自己的老板,都這個時候了依然風度儀表無可挑剔,這讓他很羨慕,但也知道自己是絕對學不來這套。索性也就不去管了。
果然文森繼續道:“如果是通常情況,那麽可能一個禮拜之內,就能恢複通航,但現在是半島那邊的大風季節,船擱淺恐怕也和高風速有關。”
“同時,他還說,通常這種情況下,船隻很可能受損進水,雖然有水密隔艙,但要讓船隻完全恢複到正常可航行狀態,抽水修補也需要很長時間。畢竟這是全球最大的集裝箱船,為了經濟性,船體很薄,這就增加了維修的難度。並且你考慮到阿拉伯人傳統的散漫拖遝作風……”
文森在擦汗,顯然他也有些不好甚至是慘痛的回憶。
“現在現場情況依然不明,尤其是船體受損情況,都在水麵之下,無法通過衛星照片判斷,而這種事情,光靠運河當局還有船公司發布的信息也都不足為信,他們都有各自的利益訴求在,很可能放假消息以達成其自身的目的。”
“所以,還是要看各大第三方新聞機構和獨立專業機構的報道和判斷。所以我很慚愧,在這個節骨眼上,我無法拿出更精確的數據來。很抱歉。”
文森也是個海龜人士,之前是某美係大車企的亞太區物流總監,也是馭電花大價錢挖來的。
這廝身上美國派頭很足,主要表現為盛氣淩人,充滿自信,然而他在業務上確實過硬,來了才半年,就把馭電未來的供應鏈整理的清清楚楚,這點大家都佩服,所以對他日常眼高於頂也就不以為意。
可現在文森的語氣莫名其妙低沉起來
“諸位,我理解大家心情,因為我和你們是一起的。我加入馭電不過半年,但是我已經把馭電當作我的最高追求,因為我也想看到我們自己的車被造出來,然後到國際上去和那些大牌公平打擂台。我非常希望兩三天內事情解決,但是,我作為一個專業的物流從業人員,我的職業道德和職業知識告訴我,在這種專業問題上,我們必須相信航運航道專業人士的判斷,而不是憑著自己主觀熱情去一廂情願的推測事情會朝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發展。所以我很抱歉……”
克勞伯格站起來:“感謝你的坦誠,我非常理解你的處境。文,你最專業的,在這個問題上,我絕對信任你。”
“謝謝,我一定努力,我會盡最大努力搜集情報資料,整理後第一時間共享給大家。”
“好”蘇權站起來“運河方麵的事情就完全拜托文森了,需要購買的第三方資料,你可以完全做主,這錢如果公司不讓走,我個人出……馭電成立時間不過兩年,我和許多同事合作的時間甚至連一年都不到,但我想剛才文森的話,也是大家的心裏話。馭電是個好公司,能讓大家心甘情願為之奮鬥的家庭。”
“抱歉”蘇權摘下眼鏡:“我不應該用這種比喻,你們知道的,我從來是反對用拉親情的方式來綁架諸位情感,工作就是工作,我喜歡用利益來捆綁各位,我代表公司向大家支付足夠有競爭力的薪酬,然後換取大家的努力工作。”
“可是,我發自內心的認為,我們不是僅僅是單純的業務關係,我們是盟友,是同一條戰壕裏的戰友,我們一起經曆了種種困難,現在新車已經出具規模,就碰到這種黑天鵝,這是考驗,但我相信,這不會是我們的終點!”
蘇權說著激動的一拍桌子,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車到山前必有路!沒有路,我姓蘇的用頭撞也給你們撞出一條來!我是帶隊的,這是我職責和使命,關鍵時刻,我會頂上去,但之後的事情就拜托諸位了!”
說完他朝眾人已深深的鞠了一躬。
隨即,他抬頭眼神銳利的環視四周:“這次是危機,巨大的危機,但是危機麵前人人平等我們拿不到貨,那麽其他幾家競爭對手也同樣拿不到!所以這也是我們的機會!至於該如何利用,我腦子有點想法,但請我給點時間考慮一下!現在我宣布散會,大家依然繼續手頭的工作。有新任務,我會立刻通知諸位,這個時候請大家幫忙了!”
蘇權一席話,說得眾人熱血沸騰。
但礙於都是工科男,在感情表達方麵著實欠缺,個個麵孔漲得通紅,卻說不出話來,可都是以小跑姿態離開辦公室的。
程自豪也覺得挺激動,一邊整理東西一邊琢磨怎麽想辦法大幹一場,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確實如蘇權所說的,眾生平等炮之下沒有幸存者,除了動腦子和玩命外,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了。
“程自豪,你留一下。”蘇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