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春天遠不如南方那麽溫暖,要不咋說在東北種水稻是最辛苦的農活呢?實行土地承包責任製以後,白鶴村家家戶戶地塊都不太大,別說沒有農機,就算有,也無法采用大規模機械化作業。為了最大限度地保證苗齊並且均勻,絕大多數莊稼人還是用老種法種著老品種。為了提高水稻產量,一些莊稼人在不斷加大化肥的使用量;為了節省除蟲除草的體力,一些莊稼人嚐試著使用各種農藥和除草劑,最常見的有敵敵畏、百草枯……用春燕爸的話說,那哪裏還是供人吃的水稻啊?說白了,那就是毒藥啊!
如何能種出質量高、產量也高的“良心稻子”,一直是江春燕多年來魂牽夢縈的頭等大事……既然看了那麽多的書,學到那麽多新知識,何不運用到實際生產中呢?
江春燕做夢都想提高有機水稻的產量,今年得嚐試一下了。她早在年初就已經和鄭大民聯係好了,通過大民的推介,江春燕到洮水縣良種批發部就能買到一種高產的新型稻苗……
勞動節剛過,江春燕起個大早動身去了洮水縣……
費了一些周折,她終於把新稻苗買到手了。
夜已經很深了,可江春燕怎麽也合不上眼。這回不是因為遠處隱隱約約的麻將聲,也不是因為對遠方那個人的思念,而是因為明天一早,新稻苗就要插秧了,年輕的莊稼人既興奮又緊張。
在這靜悄悄的夜晚,江春燕的思緒如雨季的洮兒河水一般。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無數流逝的經曆和漫無邊際的想象在江春燕的腦子裏雜亂地攪在一起,皎潔如雪的月光灑在窗戶上,把她和母親春節時剪的窗花都清晰地映照了出來:一捆豐收的水稻、兩頭耕地的老牛……
第二天一早,江春燕就把一盤盤早就預定好的寶貝稻苗小心翼翼地裝好,運到自家的稻田邊上。接下來,她就要和母親一起把小稻苗細心地插進冰涼的泥水裏了……讓它們接受陽光的照耀,看著它們變得越來越綠,變得越來越有生機……
東北的陽曆五月,氣溫還是很低的。稻田裏的泥水還涼得紮骨,但農諺說“水稻不插六月秧”,農民就得拚著命地趕農時。春燕媽雙腿由於常年都是浸泡在冰冷的泥水裏,早已經患上了嚴重的關節炎。
為了不誤工,江春燕和母親基本上淩晨三點鍾就起來做飯,準備下地了。倆人白天一整天都要彎著腰插秧,累得腰酸背痛。等饑腸轆轆地忙到晚上,有時連炕都上不去。
插秧過後,稻苗再一次回黃轉綠,就是漫長的守候了。莊稼人對稻子的看護幾乎是全天候的,不管雨天晴天,不管有事沒事,都要常年候在地頭上。每次有人去田裏,都能看到江春燕和她媽的身影。她們每天都要查看一遍,根據陽光、氣溫以及稻苗的反應,定期做出調整。
到了六月,泡田就開始了。如果水與禾苗都沒有問題,江春燕和母親會把田埂修得更加整齊,並把田埂上的草也一並除淨,免得秋後田埂上的草籽飄落田間,造成第二年的田荒。
江春燕的六月最重要的事是泡田,呂文鳳的六月則是決定命運的高考。
一晃,又是兩個月過去了。高考後的呂文鳳在屋裏寫著什麽,呂老倔掀簾進來說:“文鳳啊,還寫哪?這剛從考場出來,你就一直寫啊寫的,也不歇歇。對了,你的散文在那個什麽《春雨新花》上發表了,你把那個《春雨新花》給爸。你看,你得把發表的作品放在書屋啊,你放在書屋,那來看書的人不就都知道了嗎?”
呂文鳳說:“我可不想顯擺。趙館長推薦李芒種的一組詩都在省裏的正式刊物上發表了,我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擺那兒不得讓人家笑話咱呀?”
呂老倔說:“誰敢笑話?《春雨新花》是縣級刊物,除了李芒種,白鶴村也沒有別人寫的東西能變成鉛字印在上麵呀。得讓他們看看,你這是給你爸爭氣,爸這個書屋真沒白辦吧?”
呂文鳳抬頭嗔怪地瞅瞅呂老倔:“爸,就這,就滿足啦?”
呂老倔舒了一口氣,說:“嗯,別說,自從你哥走後,就你這事讓我心裏敞亮了一回!”
“爸,你說,我萬一,萬一真考上大學了,那你不得瘋了啊?”呂文鳳一臉的憧憬。
呂老倔忙連著呸了兩聲,說:“啥萬一萬一的,文鳳,差不離吧。爸真想瘋一回呢!”
呂文鳳收回一臉的幸福狀,憂慮地說:“爸呀,我、我也說不好啊。”
“估計能差不離,咱家,這回算雙喜臨門吧。爸這輩子就沒做過虧心事,這老天咋能虧待我呢?我不信。”呂老倔不願往壞處想,覺得不吉利。
呂文鳳瞅瞅一臉期望的呂老倔,又說:“爸,你別抱太大希望,真不好說。”
呂老倔心裏突然有些發毛,他著急起來,催促道:“文鳳,要不你別寫了,你到學校看看去,說不定有啥信了呢。”
呂文鳳猶豫著說:“萬一我去了,還是沒考上,多招人笑話啊。”
“差不離,肯定差不離。”呂老倔費力地沉住氣。
“爸,你別老提老提,一天一天的就是這事,我都寫不進去了。萬一,萬一考不上,那你,那你能不能掐死我?”
“這孩子,瞎說啥呢,老萬一萬一的,呸呸,唉,寫吧寫吧,要是咱家雙喜臨門就好了。”呂老倔說完,仍是帶著一臉希望地走了出去。
呂文鳳看到呂老倔出去後,心裏越發不安起來:這,這萬一,萬一考不上,我爸這還不……唉,不行,李芒種總往縣文化館跑,我得讓他幫我多去學校打聽打聽。嗯,還有,順便讓他再幫我看看這篇散文能不能行。
寫不下去的呂文鳳把本子收好,跑去告訴呂老倔:“爸,我出去一會兒。”
呂老倔跟文龍媽小聲說:“準是有希望考上,要不不會樂顛地出去。”
文龍媽警告他說:“哎,他倔爸,我可跟你說,文鳳考上當然好,萬一考不上,你可不能像對咱文龍那樣。你要是把文鳳也逼走了,我,我也走!”
呂老倔斜了文龍媽一眼,抬高聲調說:“你也萬一上了?這老了還來能耐了,還你也走,我文鳳能考上,我老呂家飛出鳳凰了,你走吧。”
文龍媽說:“唉,你就這幾天有笑模樣了,我還不知道啊,你就指著咱文鳳給你爭這口氣呢。我不是怕萬一嘛。”
呂老倔急了,站起身連著幾個“呸呸呸”,怒道:“哼,又萬一,你這烏鴉嘴!”
整整一個暑期,呂老倔總是滿懷著希望地去村委會轉上一轉。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太有希望了。呂老倔感覺還是準確的,他一直覺得今年的文鳳遠比去年的文龍靠譜多了。
一天,宋長有主動跟村委會外的呂老倔招手,呂老倔突然有種心花怒放的感覺,強裝鎮定地走進村委會,等著宋長有宣布好消息。可是,宋長有遞給他的隻是一大包書。
“你這書屋得擴建了吧?以後,你也學學城裏人,弄個圖書館啥的。”宋長有笑嘻嘻地開著玩笑。
呂老倔略感失望地說:“那可差遠著呢,遠著呢。”
宋長有瞅著呂老倔,有點好奇地猜測道:“我說老倔哥呀,這幾天你咋來得這麽勤啊?是不是文龍沒啥信兒你著急了呀?”
呂老倔臉色一沉,說:“文龍?文龍可好著呢。”
“你看,我這人說話就是實誠,這哪壺不開提哪壺了不是?”宋長有自我解嘲著。
呂老倔擺擺手,沒吱聲走了。
呂老倔滿心失望地剛推開院門,就聽到家裏傳出了文鳳的哭聲。
呂老倔有種不祥的預感:難道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想完又“呸”了一聲:“我怎麽也是烏鴉嘴了。”
呂老倔快步走到呂文鳳的屋邊,見文龍媽正在勸呂文鳳:“文鳳啊,別哭啦,這不就差三分嗎?跟考上了也沒啥大區別,那多三分的能比咱強哪兒去你說?”
呂文鳳邊哭邊說:“那可強多了去了,多三分就是大學生!”
文龍媽繼續勸道:“唉,文鳳啊,別哭,別哭啦,哭也哭不回來三分啊,你這哭壞了身體多少分也換不來啊。”
呂文鳳推開她說:“媽,你出去吧,我就想痛痛快快地哭一會兒。”
文龍媽無奈地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的呂老倔,忙叫道:“老伴,你回來啦?唉,你快來勸勸文鳳吧,你說這就差三分沒錄取。”
呂老倔緊走兩步,追問道:“啥?差三分?差一分也不行啊!這一天天萬一萬一的,還真讓你個烏鴉嘴說中了。唉,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啊。”
呂文鳳哭得更厲害了。
文龍媽說:“唉,你看你,想讓文鳳上多大火啊。照我看,這就不錯了,大學那麽好考還不都考上了?咱文龍考三年都考不上呢……”
呂老倔埋怨道:“你,你就提那窩心的事。文龍那是沒把心用到正地方,腦子不差。”
文龍媽說:“那咱文鳳一天穩穩當當的,可沒少用心。”
呂老倔皺了皺眉,突然又特別遺憾地說:“那、那她不是發表了一篇散文嗎?不用工夫能寫出來嗎?那得寫多少篇才能挑出一篇發表啊,那不也是耽誤一些時間啊?唉,要是不耽誤點兒時間,就不會差這三分。”
呂老倔坐在凳子上點上一根旱煙,尋思了一會兒,聽著文鳳的哭聲漸漸小了,腦子裏閃過文龍離家前的情景……
“都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好飯不怕晚啊,差三分,不就差三分嗎?還有機會!”呂老倔忽地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進屋勸文鳳道,“行了,文鳳,別哭了,你看咱就差三分,差得不多啊!爸不著急,爸真的不著急,你說你離這大學都多近了呀?你也別著急,也別上火,哭一會兒就得了,咱們明年接著考唄。”
文龍媽也跟著勸道:“可不是咋的,文鳳,明年咱接著考,咱家也不等著你幹活,你就再考一年唄。”
呂老倔又提醒道:“文鳳,有句話,咱可得今天就說好,什麽詩啊散文的,暫時就不要寫啦,等你考完了,不是一樣能寫嗎?你要是大學生了,那,那什麽《春雨新花》沒準還得搶著給你發表呢。”
呂文鳳說:“大學生不一定搞創作,大學生也沒有幾個寫詩寫散文的。”
呂老倔說:“反正,反正你呢,就先別整那些了,也別總跟那個李芒種來往了,你得穩下心來才行。唉,我就不信,我就不信啊!”呂老倔環顧一下屋子,接著說,“就咱家這環境,就咱家這氣氛,我就不信了,出不了龍,還出不了鳳?”
呂文鳳正在屋裏冥思苦想,嘴裏叨咕著:“把思念嚼成,嚼成藍色,隨風而去……不對,把思念嚼成憂傷,穿過豐收的稻浪……”
門外的響聲嚇了她一跳,她趕緊把本合上,把底下的書拿到了上麵。
“藏啥呢?”李芒種閃了進來。
呂文鳳把手擋在嘴邊“噓”了一下,小聲說:“我爸沒看見你進來呀?”
李芒種說:“沒看著你爸啊。咋,我還成壞分子啦,沒事就不能來你家了?”
呂文鳳的臉因為緊張和著急有點發紅。
李芒種問:“咋還臉紅了?不是,不是你爸想讓你和我……”
“哎呀,你這一天想啥呢。不是……我爸不是讓我複讀嘛,怕我分心,就不讓我再寫詩寫散文什麽的了,說等考完大學再寫。還說,讓我暫時、暫時別總跟你聯係。”呂文鳳解釋著。
“那你……”李芒種欲言又止。
呂文鳳見他不說話了,安慰道:“你怎麽了?咋不說話了?我不說了嗎,是暫時。”
李芒種這才又問:“文鳳,和你哥似的,你也要複讀啊?”
“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我哥走了,不就剩下我了嗎?可是我也不爭氣,今年感覺都超常發揮了,還是差了三分。明年,明年還不知道怎麽樣呢。明年壓力就更大了,我都不敢想再考不上咋辦了。咋在這個家待下去呀?我怕看我爸那張失望的臉。唉,不知道明年這時候我會在哪兒,還會不會活著了……”呂文鳳聲音很小,越說越絕望似的。
李芒種忙勸:“文鳳,你可別這麽想啊。我覺得條條大路通羅馬。我今天來找你,本來是有件好事要告訴你的。可現在,不知這還能不能算好事了。”
呂文鳳重新打起精神來,問道:“什麽好事?快說吧,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好事。真的,我現在都快瘋了,寫首詩還得偷偷摸摸的,就像在犯罪一樣。唉,你說人啊,怎麽幹點自己喜歡的事就這麽難呢?對了,李芒種,你倒是說呀。”
“文鳳,我,我要到省城參加青年作家進修班去了。這是第一次舉辦呢,都是從全省各地推薦的,全洮水縣就一個,整個白城地區才六個呀!”
“還是這個好事啊?你都說過了,是個大好事!”呂文鳳有些失望。
“其實,文鳳,我、我不想一個人去……”
“啥?這麽好的事你不想去?你這條道,不是見亮了嗎?”呂文鳳不解地問。
“亮不亮的還早著呢,其實,文鳳,我想……”李芒種欲言又止。
“李芒種,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文鳳,我、我是說,其實,其實我費了挺大的勁,真是費了挺大的勁才……”
“哎呀,李芒種,我希望你前程似錦,能成大作家才好呢……”
李芒種有點著急了,這才使了個大勁說:“唉,我是說,我又去了好幾趟洮水縣文化館,費了挺大勁又求趙館長幫忙,讓他再給爭取了一個旁聽名額,你年輕,還在《春雨新花》上發表過散文。”
“啥,你讓趙館長給我也要了一個名額?”呂文鳳聽完激動起來,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又趕緊捂住嘴,衝李芒種晃著下巴示意李芒種繼續說下去。
李芒種又擔心地說:“可你不是說你爸讓你複讀嗎?那,那你爸能讓你去嗎?這個名額,可真是費了老大勁啦!”
呂老倔聽到呂文鳳這屋有人說話,推門走了進來。
李芒種忙上前打招呼:“呂叔好。”
呂文鳳也忙叫:“爸。”
呂老倔愣了一下,說:“芒種來啦,我咋沒看見你進院門呢?聽文鳳說你在省裏的正式雜誌上都發表組詩了,好事啊。”
“呂叔,那、那都不算啥,不算啥。”
“不錯啦,你用心寫,以後再多多發表,都拿叔這書屋裏來展示展示,讓咱村的老少爺們兒都見識見識、學習學習。”
“呂叔,我努力,繼續努力。”
呂文鳳忙插話說:“爸,李芒種被文化館的趙館長推薦去省城參加青年作家進修班啦!全縣就一個呀!”
呂老倔不解地問:“青年作家?進修班?那、那算不算是大學生呢?”
李芒種忙說:“大學生可不算,但據說也給發畢業證書。”
呂老倔又問:“那、那給不給分配工作呀?”
李芒種答:“不給分配工作,但說能幫著給聯係工作。主要是能和更多的老師和作者們溝通交流,不,是作家們,也不是,就是一些發表過作品的人在一起溝通交流吧。對了,老師們都是作家,再加上有從北京、上海等地請來的大作家給上課,就能提高啥的。說在那個氛圍裏,特別有利於搞創作……我還沒去呢,這些我都是聽趙館長說的。”
“不給分配工作呀。”呂老倔明顯有些失望。
呂文鳳說:“爸,李芒種說他費了挺大勁,求趙館長給我爭取了一個名額呢。我、我也能去上。”
呂老倔以為自己聽錯了,問道:“啥?你也能去?青年作家進修班,你也能去?”
呂文鳳說:“嗯,對,就是我不也發表了一篇散文嘛!”
“發表一篇散文就能去上?”呂老倔搖了搖頭,“這也不算大學生,也不給分配工作,就發表一篇散文就能去上,我看這含金量也不高啊!”
李芒種忙解釋:“呂叔,是這樣,文鳳這個名額是我硬給爭取來的,當然,也不是誰爭取都可以,是趙館長給了麵子,也是文鳳運氣好。”
呂老倔說:“麵子?運氣?文鳳啊,我看這個不行,你得成為那種正經八百的大學生。”
呂文鳳急著說:“爸,這也是正經八百的,全白城地區才六七個人能去上啊。”
呂老倔臉沉了下來,冷冷地說:“我說芒種啊,呂叔不是那個意思。那個、那個你就先忙你的去吧。文鳳呢,她得穩下心來複習考大學。你看,她今年就差三分,大學就近在眼前,就差那麽一小步,那個什麽班就不去了。總之吧,芒種啊,你就先忙你的。我們家文鳳呢,我得讓她一心地學習,再考一年。”呂老倔說著就送李芒種出門了,“一年後,一年後再來吧。”
李芒種有些尷尬地邊走邊回頭張望著,嘴裏不停地說:“文鳳,那個……文鳳……”
呂文鳳也不知咋整好了,隻是重複著說:“李芒種,你……那個……”
呂老倔拿著從村委會取回的報紙和一封信回來,徑直來到文鳳屋裏,見文鳳正在看書,呂老倔自語道:“我們文鳳這麽用功,明年肯定能考上大學,不就差三分嗎?”
呂文鳳抬起頭問:“爸,有事?”
呂老倔遞給文鳳一封信,說:“有你一封信,是從洮水縣文化館寄來的,還是掛號呢,咋沒寫寄件人的具體名字呢?”呂老倔看著文鳳,心想:這要是個大學錄取通知書該多好。
呂文鳳邊拆信邊叨咕:“洮水縣文化館?是不是我投的那幾首詩給選上了?”
呂老倔一聽,埋怨道:“不是讓你一年內先別鼓搗那些玩意兒嗎?文鳳,你可不能像你哥似的,到頭來弄個兩頭空啊!”
呂文鳳看著信沒再說話。
呂老倔問:“信上寫的什麽啊?”
呂文鳳遲疑了一下,說:“就是告訴我那幾首詩能發表……不是,是有可能發表。”
呂老倔看看幾頁信紙,不解地問:“告訴幾首詩可能發表,就寫這麽多頁?”
呂文鳳解釋著:“啊,就是說可能推薦發表,往省裏的刊物推薦發表,主要說的是具體怎麽修改,怎麽提升啥的。”
呂老倔半信半疑地又囑咐道:“文鳳啊,以後先別整這些了,還是得一個心眼地複習呀。”
“爸,我知道了,這是以前寫的,又不是現在寫的,我現在這不認真複習呢嗎?”呂文鳳說著把信裝了回去。
“嗯,這就對了,那你就好好複習吧。”呂老倔放心地走了。
門關上後,呂文鳳重新拿出信仔細看了起來。其實,信是李芒種寄來的——
文鳳你好:
拆開這封信你一定會很吃驚吧?因為這是我們從小到大認識這麽多年以來,我給你寫的第一封信,因為我們離得這樣近,卻又那麽遠。
從那天知道省裏辦作家培訓班,到費力地為你爭取到作家培訓班的名額,再到興奮地跑去你家告訴你,我的心裏是越來越激動。我覺得這麽多年有著共同愛好的我們,終於越走越近,踏上了同一條能實現我們理想的陽關大道。
可是,也許我把人生想得太簡單了。
那天呂叔說讓我一年後再來找你時,我那顆滾燙的心像被澆上了一盆冷水,感冒了,忽冷忽熱,發燒時讓我渾身發熱,我想不管不顧,帶上你遠走高飛,盡情地過我們喜歡的生活,實現我們向往的文學夢。不管經曆什麽,隻要我們相伴在一起,就都是財富,就是幸福的。可忽而冷得發抖時,我又覺得我不能那麽自私,不能害得你遠離親人的嗬護,在未知的夢想的道路上跋涉……
時間是一劑良藥,它轟轟烈烈地從心頭碾過之後,我感冒的心慢慢痊愈了,漸漸平靜下來了。
你是個嬌嫩花朵一樣的女子,是爸媽羽翼嗬護下的寶貝。考上大學,也許會讓你的人生踏上一條捷徑,也許會讓你的爸媽臉上長久洋溢著驕傲的笑容,也許會讓你遇上心中完美的白馬王子。而我,隻是一匹注定要穿越冰與火的黑馬,注定要跋山涉水、摸爬滾打地走過一生。你不能像我這個粗糙的男人一樣,你沒必要去體味這樣的苦,經受這樣的難。我是男人,讓你遭受一點委屈,或許都將成為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文鳳,說完這些,你明白我為什麽說我們離得這樣近,卻又那麽遠了吧?
那麽,剩下的就唯有祝福了。文鳳,努力吧,希望明年這時的你,笑容像盛夏的花朵一樣燦爛!
李芒種
呂文鳳讀完信後,陷入了沉思之中。她一晚上輾轉反側,第二天早上還在糾結失神。
呂老倔叫呂文鳳吃飯。呂文鳳眼神無光,心不在焉地撥弄著飯粒,半天吃不下一小口。
文龍媽急了,擔心地問:“文鳳呀,這幾天是不是複習累呀?咋總是吃不下幾口飯呢?要不就出去找同學玩玩吧!這也不能總做這一件事啊!”
“嗯,文鳳最近是穩下心來了,白天晚上地複習,都累瘦了。文鳳啊,要不就按你媽說的,出去找同學玩玩吧!放鬆一下,然後咱再接著努力,就差三分,再衝一年,那得高出分數線多少去?要是能像劉二崗似的本碩連讀,那可就更好了……”呂老倔破天荒地也同意她出去放鬆一下。
三人一陣沉默過後,呂老倔抬頭看了看文鳳,覺得定的標準太高,不太合適,便改口說:“不,咱不跟老劉家人比,他家那倆小子腦子特殊,好像天生就……唉,也不能那麽說,咱文鳳也不錯!文鳳,咱像鄭大民就行,考上正經大學就行,那樣咱老呂家就能抬起頭了,爸那呂家書屋也就立馬亮堂了。”
呂文鳳依然不吃幾口飯,時而瞅瞅媽,時而瞅瞅爸。
呂老倔忍不住又說:“文鳳,你要是考上了大學,爸的腰杆就真的挺直了。爸這些年這書屋也算沒白辦,也算積了德了。”
呂文鳳像是跟爸和媽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人生,難道就隻有考大學一條路嗎?”
文龍媽捅了捅呂老倔,小聲叨咕:“你可別說了,文鳳都累成這樣了。”
呂老倔瞅瞅文鳳,還是強調道:“考大學這條路是最直的路。文鳳,你得穩下心,堅持住啊。”
呂文鳳輕輕撂下飯碗,往自己的屋裏走去。
文龍媽越發擔心,說:“文鳳啊,不吃啦?天天這樣,可不行啊,吃這麽點咋能有勁兒啊?”
呂老倔有些發愣地盯著呂文鳳的背影看了又看。
文龍媽埋怨呂老倔:“你說你這一天天的,大學不離嘴,要不還是交補習費讓文鳳去學校複習吧,你這可別把咱文鳳……”
“我說你這回能不能從開始就不說喪氣的話?今天本來好好的……唉,考大學的確是條最直的道啊。你說,咱村哪個……唉,把文鳳放學校裏我還真不放心,還是讓她在家裏複習踏實。唉,等著瞧吧……”呂老倔打斷文龍媽的話,撂下飯碗,走了出去。
文龍媽打了一個唉聲……
呂文鳳又是輾轉反側,半夜裏起來給爸和媽寫了一封信。
爸、媽:
請原諒女兒的不辭而別!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該是叫我吃早飯的時候,而這時我應該已經在洮水縣城了。我不是去找同學玩,是去文化館報名,和李芒種一起去參加省裏的青年作家進修班。
爸,看到這裏,您一定會暴跳如雷,您或許還會追到縣裏來,可您真會拎著什麽追到縣裏打折我的腿嗎?或者把我抓回去關在家裏不讓我出門?可開學之後呢?哪裏能關住我的心呢?所以請您在暴跳如雷之後,平靜下來之後,聽我說幾句心裏話,行嗎?
爸,先說今年的高考。您總是叨咕就差三分就差三分,可這已經是我超常發揮了,您可以去學校了解我平時的考試排名,尤其是我的數學成績。高考數學基本是一年簡單一年難,簡單的這年讓我趕上了。明年呢?我不敢去想!
再說說我的愛好。爸,您可能不相信,其實是您把我領上文學這條道上的。從小,咱家就有別人家沒有的書;從小,我就比別人多認識了不少字。也許是出於一種炫耀的心理,咱家有的,從別人那兒能借到的,小人書、小說、詩集……我都不止讀上一遍,然後陶醉於給別人講述時的那種快樂裏,然後我也想試著抒發自己的感受,試著去描述我感受到的那些引發心靈**漾的東西……我的心思現在已經收不回來了,因為沉浸於文學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意義。所以,我理解我哥為什麽放不下他的那些畫,為什麽會舍得離開家執著地去追求夢想。
爸,還有就是您期望的目光了。我一點都不想讓您失望,我非常想讓您挺直腰板。但是,如果我繼續複讀,繼續考不上,那您可能就更失望,更沒有自豪的機會了。爸,您對我考上大學的期望目光,像兩盤重磨壓在我的心上;我哥的三年高考失利,更像是一座高山,讓我無法攀越。爸,我怕,我真的很害怕,我怕一年後看到您眼裏的憂傷和失望,更不敢想象一年後的一年後……
爸,您說考上大學是一條最直的路,可考上大學真的不是唯一的路啊。所以,我走了,我去省城參加作家培訓班去了。我相信,有一天,我會讓您挺直腰板的。而現在,我和我哥都走在讓您能夠腰板挺得更直的路上!因為,我們不是去做無聊的事,是走在追求理想的路上。
爸,相信您不會來找我,因為我始終認為,堅持訂報,堅持辦書屋的您,是個文化人,雖然您當年把上學的機會讓給了我大爺。
爸、媽,多保重!看到那些來書屋看書的孩子,就當是看到我和哥哥了吧。我會再給你們寫信的,當然前提是,我確信你們不會逼我回去。
文鳳
呂老倔一大早就發現了信,他拿著文鳳的信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文龍媽在屋外喊:“這咋叫文鳳吃飯還把人叫沒了呢?快點啊!”
隨著聲音由遠及近,文龍媽走進文鳳的屋裏,驚奇地看著呂老倔拿著一張紙,以及臉上沒來得及擦去的淚水。
呂老倔擦了把淚,對文龍媽說:“你,你真是個烏鴉嘴,文鳳還真讓你給說沒了。”
文龍媽不解地環顧四周:“文鳳呢?”發現呂文鳳平時放著的一些東西不見了,書桌上收拾得整整齊齊,她感覺出情況不妙,著急地又大聲問了一遍,“他爸,文鳳呢?”
呂老倔指著信說:“走了,和李芒種走了……”
文龍媽問:“啥?和李芒種走了,就是前些天說的那個什麽班?他爸,你怎麽不著急啊?你怎麽不去把文鳳給找回來啊?”
呂老倔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