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日子來到了七月,稻子開始揚花了。
有時,江春燕還要將田間的水全部放出來,讓水稻無水可喝。誰都知道水稻是不能離開水的,但如果過了這一關,它們會擁有更加龐大的根係,會變得更加強壯。一周後,再讓焦渴的稻子喝飽、喝透。接下來就會看到稻子新一輪的瘋長,分蘖、抽穗、揚花……江春燕經常盯著那些水稻看,一看就是小半天兒,她盼望著田野變成芬芳大地。種水稻不但要會看水,而且還要會看肥、看蟲、看草、看病。農忙的時候,早上四點多鍾她就來到田間,先觀察每一個池子中的水情,這樣走一圈下來就得兩個小時。
又一晃,就到了八月,稻子進入了灌漿期。那時,水稻的根係、稻稈、穗頸,乳汁般一點一滴地注入子房,子房將日漸肥大,凝結堅硬……水稻變成大米,除了育苗、耙地、注水、插秧、放水、施肥、除草、收割之外,還要經過晾曬、打場、選粒等好幾道工序,最後再運到米廠進行加工打磨,才能變成可食用的大米。看看莊稼人是怎樣生產水稻的,就知道他們是多麽辛苦。還有人認為,說起種水稻,如果隻說“灌溉”,那就太簡單化了。注水和放水,可是種水稻的大學問。種水稻最重要的是“看”水,這裏讀平聲。要想有好的收成,那得需要農民把全部的心思都交給田地啊……
吃再大的苦,遭再大的罪,江春燕都不害怕。她最害怕的是有機水稻產量總也上不去,辛辛苦苦幹一年,換不回來幾個錢。
從插秧之前的耙地開始,江春燕和母親就每天都長在稻田裏了。其實,早在小稻苗還沒落地,她和母親就已經無數次地向稻田俯下身了。先是細心耙田,把水放進深翻過的池子裏,讓那些堅硬的土塊在水中軟化,讓池中的泥土盡量變得細膩、柔軟、平整,給即將紮根的稻苗創造條件。自從學會種水稻以來,江春燕和母親還用腳來操作,把自己的全部溫度都給了冰冷的泥土,直到那些細膩柔軟的泥漿如糨糊一樣在池中化成一麵黏稠而模糊的鏡子……
清晨的露水,不僅打濕了所有的水稻,也打濕了江春燕和母親的衣服。但她們並不覺得不舒服,她們早都習慣了。
從早春到仲秋,江春燕和母親的身影不斷在稻田間閃現,風吹雨打,晨暉夕映,她們一直在稻田裏忙碌著……
江春燕辛苦了大半年,試種新型高產有機水稻最終竟然失敗了。
由於去年暖冬,蟲卵沒有完全被凍死。到了夏季,病蟲害越來越嚴重,江春燕堅持不肯噴灑農藥,眼看著抽穗兒的稻子被蟲子啃食掉了,不得不麵對絕收的後果。
為了挽回一點經濟損失,隻好毀地改種了一茬蕎麥。
在江春燕種植新型有機水稻遭遇挫折之時,金衛國家為了擴大他家的羊群養殖,正在大量用現金低價從村民手上轉包著田地,一根筋、王蔫巴等村民為了還賭債,都把自家的土地轉包給了金衛國家。
用一根筋的話說:“雖然賤吧嘍嗖的,但每畝地一年畢竟能坐收五百塊現錢,四畝半地那就是兩千多塊。這一年就不用操心種那點地了,天天都能打麻將,我看也將就了……”
是的,金衛國的這些現錢能讓一根筋在麻將桌上支撐一些時日。金衛國則用他包下來的這些地蓄羊草,放養更多的牛羊。
見江春燕新因稻絕收正在上火,金衛國就又來和江春燕商量:“我說春燕大美女呀,幹脆,就把你家那點地也包給我得了。我出最高的價給你,給別人五百塊錢一畝,給你六百塊錢一畝還不行嗎?”
“你的好意我領了,但我覺得種水稻是一個農民的本分……失敗是暫時的,我相信等我有了經驗後一定會種好有機水稻的。”江春燕當然不會輕易放棄有機水稻種植,她回絕了金衛國。
金衛國不甘心地說:“就算你那有機水稻能種好,也沒有人認可呀,又能賣幾個錢呢?”
江春燕語氣堅定地說:“人各有誌,請你還是尊重一下我的選擇吧。”
金衛國隻好訕笑著走開了。
種植新型高產有機水稻失敗,說到底,還是技術上出現了一些問題。沒糧可收的深秋,江春燕從報紙上看到了一則招生廣告,說洮水縣科技館正在舉辦首屆有機水稻種植培訓班,還專門有一個新品水稻開發培訓班。為了學習更多的技術,江春燕決定花點學費,去洮水縣科技館報名參加這個培訓班。
江春燕是在洮水縣科技館的走廊裏遇到彭永剛的。
清新純淨的鄉村姑娘江春燕讓彭永剛眼前一亮,彭永剛主動走上前去,詢問在走廊裏像在找人的江春燕:“美女你好,請問你找誰?”
正在東找西看的江春燕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便答道:“哦,我……我是來報名參加新品水稻開發培訓班的。”
彭永剛大方地說:“哦,我叫彭永剛,是科技館項目部的,培訓班報名在社會部,就在前邊,我送你過去吧。”說話間,彭永剛就引領著江春燕往社會部那邊走去。
“這位老師,不好意思,太麻煩您了。”江春燕禮貌地說。
彭永剛說:“別客氣。”又問,“你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江春燕回答:“我家是平安鄉白鶴村的。”
“白鶴村?我、我舅姥爺就是那個村的,咱們還真有緣分啊!”
江春燕不知說啥好,遲疑了一下才說:“是嗎?真是麻煩您了。”
“不麻煩,雖然不是一個部門,但這都是我們科技館的事嘛。”彭永剛熱情地說。
說話間,兩個人就來到社會部門口了。彭永剛指著一位工作人員對江春燕說:“這位是小張,專門負責報名的。”
小張見彭永剛領著個大美女,就問:“永剛哥,誰啊?這麽漂亮,是你女朋友啊?”
彭永剛忙解釋:“別開玩笑啊,這是、是我舅姥爺那個村的大美女,來報名參加新品水稻培訓班的。小張,你幫個忙,報名費就給優惠點吧。”
小張笑著說:“沒問題,報名費按內部價。回頭永剛哥得請我吃飯啊!”又衝彭永剛擠著眼睛小聲說,“哎呀,永剛哥真是好眼力,可千萬別讓肥水流到外人田去啊。”
彭永剛突然臉有些紅,拍了小張一下,說:“少廢話,你就快給辦吧。”
小張回頭拿登記表時,江春燕感激地對彭永剛說:“老師,這怎麽好意思?麻煩您了,您快忙去吧。”
彭永剛說:“哦,那我先走啦,記住,我在項目部,我叫彭永剛,有事隨時來找我啊。”
江春燕紅著臉,不好意思地連連點頭。
培訓班最後一天中午休息的時候,江春燕沒地方可去,就在樓裏溜達。去三樓上洗手間時,江春燕發現樓梯口貼著一張美術培訓班的海報。待她走近細看,才知道洮水縣文化館也在同一幢樓裏,正在舉辦一個美術培訓班,其中竟然還有剪紙班。這個意外發現讓江春燕很高興,心想能不能也去聽聽課呢?就匆匆來到了報名處。
工作人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她讓江春燕填登記表。江春燕填完表後,工作人員讓她看看培訓時間,再把信息確認一下,然後交培訓費。江春燕對照了一下時間表,有的和新品水稻培訓班的時間重合,她猶豫了一下,打算再考慮考慮。工作人員說:“既然時間有衝突,你就以後再參加吧,省得不能來聽課浪費培訓費。”有些遺憾的江春燕隨意地在報名單上瀏覽了一下,突然間,呂文龍的名字竟然跳了出來,江春燕不禁隨口說道:“呂文龍!”
工作人員抬起頭問:“你認識呂文龍?”
江春燕說:“啊,認識,他是我的高中同學。”
工作人員說:“哎,對了,你們白鶴村還有個叫李芒種的,寫些詩啊散文啊什麽的,也總來我們文化館,前段時間還讓我們趙館長給推薦到省城參加青年作家進修班去了呢。你們村挺出人才啊!”
江春燕也覺得臉上有光,說:“哦,在學校時李芒種就經常發表詩歌了,那個呂文龍的農民畫也不錯。他倆都是我們村的,也都是我的同班同學。”
工作人員說:“原來呂文龍也是你們村的人呀。我還以為他家就在縣城裏呢,咋一直沒聽他提過白鶴村呢?”
江春燕猶豫了一下,說:“啊,他沒在村裏住,出來是為了一心畫好農民畫。”
工作人員還說呂文龍是學員裏最勤奮的一個,沒事就來文化館找這些老師給指導,提高挺快的:“對了,我們主任說了,省裏要搞個美術展覽,還想把呂文龍的一組農民畫給報上去呢。”
工作人員的話讓江春燕都有些激動了,說:“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
工作人員也看出來了,說:“喲,看來你也挺為他高興啊。你們可真樸實啊!”
江春燕解釋說:“呂文龍出來畫畫挺不容易的,他家裏並不太支持他,一直想讓他考大學呢。”
工作人員說:“他這農民畫啊,我們看挺好,但正規院校還真不一定認可呢。”
這時,又有來報名的人,工作人員忙著去接待了,還抽空回頭對江春燕說:“如果你想旁聽一會兒,到時直接進教室聽課去就行了。”
“謝謝老師,那您忙著,我先走啦。”江春燕感恩地道著謝。
工作人員揮了揮手說:“那咱就上課時再見吧。”
洮水縣文化館的美術培訓班上,從省裏請來的美術老師正在講課。呂文龍坐在第一排認真地聽著。
下課時,呂文龍急忙衝到老師那兒和老師探討著什麽。江春燕低頭走出來後,在門口站著沒有走。
等呂文龍和省裏的老師結束探討出來時,江春燕叫住了他:“文龍哥!”
呂文龍這才發現江春燕,問道:“春燕?你……你怎麽也來了?”
“我是來縣科技局學習新型水稻開發的,意外發現這裏有個文化館的美術班,就進來旁聽了一會兒。”江春燕說。
呂文龍撓了撓頭發,問:“我……我家裏還好嗎?”
江春燕說:“我呂叔氣早就消了,每次去書屋看書,叔和嬸都念叨你呢。這麽長時間了,你咋不給家裏捎個信兒呢?文鳳高考離錄取線就差三分。”
呂文龍搖了搖頭,歎息道:“文鳳啊文鳳……唉,也好,好在家裏現在還有呂文鳳呢。唉,也不知我爸是不是得讓文鳳重讀,這下我是更不敢回家了。我……我受不了我爸那個嘮叨啊,再說了,我沒混出個樣子來,也沒臉回家呀!”
江春燕說:“文龍哥,文鳳沒有重讀。”
呂文龍不相信,又問:“啥?我爸沒讓她重讀嗎?”
江春燕忙解釋道:“不是,我呂叔讓文鳳在家裏複習,說去學校他看不著,不放心。”
呂文龍邊點頭邊說:“哦,那樣也好,真要是學,其實在哪兒複習都是一樣的。”
江春燕苦笑了一下說:“那倒也是。”
呂文龍不解地問:“怎麽?你說不一樣嗎?”
江春燕猶豫了一下,說:“可能一樣吧,隻是,文鳳前不久也離開家了。”
“她離開家了?她一個小姑娘,能去哪兒啊?我爸把她也逼走了?”呂文龍又焦急起來。
“不是我呂叔逼她走的,她好像是和李芒種一起走的,一起去省城參加什麽青年作家進修班了。”
呂文龍一聽,心裏著了火似的,忍不住喊道:“李芒種?他自己寫詩也就罷了,竟敢忽悠文鳳和他一起出去胡鬧!”
江春燕邊斟酌邊說:“李芒種不是忽悠,也不是胡鬧……唉,我也說不好。文龍哥,你還是回家吧,你回家不也可以來縣裏學習啥的嗎?叔和嬸這段時間可老了不少呢,挺惦記你的。”
呂文龍太擔心文鳳的事了,說:“我前段兒還聽縣文化館的人提到過李芒種呢。寫幾首詩,不夠他嘚瑟的了,我得托人去找他,我讓他把文鳳趕緊給我送回家去。”
江春燕追問:“那你呢?”
“我?我現在肯定是不能回去,我現在回去,啥都改變不了,和我爸也隻能是吵架,隻能讓兩位老人更上火。”呂文龍重重地打了個唉聲,就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
幾天後,兩個培訓班都結束了。在返鄉前一天的晚上,江春燕找到了呂文龍,還是勸他學完就回家,省得爸媽惦記。
“考三年都沒考上,我決定不再考了。考也沒有什麽把握,上大學那條路不通咱就拐個彎吧。我就想做個本分農民,業餘時間發揮發揮自己的特長,你說不是挺好的嗎?”在縣文化館的走廊裏,呂文龍和江春燕說著內心的想法。
江春燕說:“誰說不是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其實你的農民畫真的很好,有著濃鬱的鄉村韻味和獨特的地方特色。”
“春燕,你說咱家鄉的這些東西,一草一木一人一畜,我咋看著都親,我相信堅持畫它們,畫下去肯定能行。”
“嗯,我也覺得應該能行,我就從沒想過放棄剪紙。你看,剪刀總是帶在身邊,累了休息時,在田間地頭也能剪上一會兒。”江春燕拍拍包中的剪刀。
“春燕,我看過你的剪紙,非常好看,散發著樸素的生命力和強大的感染力!”
兩個人對彼此的作品都很欣賞,有種遇上知音的喜悅。
江春燕感慨道:“我常想,做自己擅長的事、喜歡的事,人生才有意義。”
呂文龍突然興奮地說:“對了,我想有一天把我們家的書屋改造成農家藝術社,把那些喜歡畫農民畫的人召集到一起,形成規模,做成產業,你看行不行?”
“太行了,文龍哥,你可真有創意!聽你這麽一說,我也想加入了。”江春燕也興奮起來。
“我還設想過,將來有一天我家和杏花家最好能夠合二為一,辦成一個農家文化中心……”
“辦農家文化中心?好想法啊!”江春燕讚歎著。
“我為啥喜歡杏花?我覺得杏花很純真,雖然愛吃醋,但身上總是有一股喜慶勁兒,看見她我就高興。”
“你和杏花一動一靜,性格互補,真挺合適的。”江春燕分析著。
“杏花唱的二人轉也很有特色,她還會手絹絕活呢!”
江春燕覺得呂文龍漂在外麵不是長久之計,也可憐兩個盼他回家的老人,一心想讓他回到爸媽身邊去,就說:“是啊,最好讓杏花也參加進來,她完全可以組織一個二人轉隊伍呀。咱們說幹就得幹啊,那就馬上回去行動吧!”
“關鍵是怎麽能讓我爸同意我畫農民畫呢?這是我現在最心急的一件事。”呂文龍臉色又陰沉下來。
“也是啊,這是個先決條件。當務之急是做通呂叔的工作,得想辦法說服他啊。”
“我爸對你印象最好,你去說真有可能行呢。”
“好,咱先心裏策劃著,我等你的信兒。對了,家裏有沒有啥事讓我捎辦的?”
“暫時沒有,你就等我的信兒吧。”
江春燕覺得呂文龍的想法真的很好,臨走時又勸道:“文龍哥,我覺得你……你還是回家創業好,我一定幫你做通呂叔的工作。”
“那得慢慢來,就全靠你了!”呂文龍心裏的光亮又多了一縷。
在洮水縣文化館的走廊裏,江春燕正一臉期待地望著呂文龍遠去的背影時,彭永剛走了過來。
發現江春燕,彭永剛興奮地說:“春燕,我剛下去調研回來,眼看著培訓班結束了,可一直沒時間找你呀。”
“啊,彭老師,謝謝您幫了我的忙,您找我有什麽事嗎?”江春燕問道。
彭永剛說:“那個,我聽小張說你對新型有機水稻種植認識非常深,跟那些普通的農民不太一樣,我也想見識一下呢。”
“哦,也沒什麽,我就想改良一下水稻品種,提高一下水稻產量,最好也提高一下水稻品質。之前看的書還是挺有限的,不夠係統,來參加培訓班就是想進一步學習。老師講得挺好的,感覺自己以前思路有局限,通過老師專業性的講解,我感覺不僅思路開闊了,還掌握了很多關鍵細節呢。我真是來對了,這個培訓班辦得可真好啊!”江春燕心懷感恩地說。
“這麽說,這種培訓班以後我們得經常辦啊。你反饋回來的這個信息挺有用的,我得跟我們領導反映反映啊。哈哈,足不出戶,我這也算是能申請立項了啊。”彭永剛開著玩笑說。
“彭老師,那您可真得反映一下啊,這種學習機會對農民來說真是挺寶貴的。對了,彭老師,我得往家趕路了,您忙吧。”
“春燕,剛才那個人,是……”
“哦,是我們一個村的,特別喜歡畫農民畫,但沒考上美術學院,跟家裏鬧別扭,挺長時間沒回去了,他爸媽挺著急的,我正好在文化館的美術培訓班裏看見了,就勸勸他。彭老師,您還有事?”
“啊,也沒啥事,那個,我正好想去看看我舅姥爺,就順便捎你回家吧。”
江春燕有些為難,又不好說不行,就說:“彭老師,您忙您的,我還是自己走吧。”
“別總‘您您您’的呀,你太客氣了。我這就是順道的事,咱這就走。”彭永剛說著,就引著江春燕來到了樓外的停車場。
江春燕還要往前走,彭永剛輕輕拉住了江春燕,指了指旁邊的摩托車:“來,坐上吧。”
江春燕瞅瞅摩托車,這玩意兒她以前從沒坐過,便站著沒動。
“咋的?沒坐過,害怕啊?”說著彭永剛從摩托車後的工具箱裏拿出一個頭盔,遞給了江春燕,“來,戴上。”
江春燕隻好猶豫著接過頭盔,彭永剛幫她戴上後,自己也戴上頭盔,跨上摩托,又比畫著讓江春燕也跨上來。
“為了安全,還得請你抱住我的腰呢。”彭永剛說。
江春燕有點緊張,不好意思地把手輕輕地、象征性地放在彭永剛的腰上。
江春燕以前來過幾次洮水縣,往返乘坐的都是大客車,她還是頭一次坐著摩托車回白鶴村呢。
經過洮兒河時,她不僅不能好好細瞧河水了,還感到一陣眩暈和心悸。眼前是一片土黃色的稻田,在秋風吹拂下,稻浪就像無數個擁擠在一起奔跑的野獸吼叫著從遠方湧來,一直湧到她的胸前。兩河岸後麵,又是漫無邊際的黃土山。這時候,西邊的落日又紅又大,正把土黃色的稻田河塗上一片橘紅。遠處翻滾的稻浪間,突然一隱一現出現了一個跳躍的黑點,並隱隱約約地聽見了一聲慘叫。江春燕後來漸漸看清了,那是一隻雀鷹捉住了一隻受傷的燕子。後來雀鷹就飛箭一般向稻田上空飛去,眨眼工夫就飛到遠處的大樹林子裏去了。
彭永剛的摩托車也在飛速行進中,江春燕立刻掉轉身,沒再看見那隻雀鷹。這時候,江春燕看見一條上行的貨船正在洮兒河上慢慢逆流而上,沙啞的發動機發出令人痛苦的呻吟聲……江春燕想:那條上行的船是不是也在眷戀一片平靜的水麵呢?
雀鷹、傷燕和貨船都隨蕭瑟的秋風漸漸遠去了……
不知為什麽,江春燕還是因為自己輕率地坐了陌生男人的順風車而感到有些憂傷。但人家畢竟是一片好心啊,江春燕下車和彭永剛說完感謝話,又客套地說了“您慢走”後,心情才慢慢平複了一些。
好幾天沒見到父母了,江春燕要好好給他們做一頓晚飯呢。
吃完飯後,江春燕才說起了在縣城意外地碰上了呂文龍,說起了第一次坐摩托車的事,還說起了熱情過分的彭永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