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作協辦公樓內一片熱鬧場景。

“好了,咱們青年作家進修班的課程現在就全部結束了。同學們,你們回去後,要進一步消化理解所學的知識,並落實到自己的創作中去。省作協希望每一位同學都不空著手回去,期待著大家帶回更好的創作經驗,創作出更多、更優秀的文學作品!”

“全省首屆青年作家進修班結業典禮”的紅色條幅下,進修班的老師和學員們做著最後的告別。

眾學員鼓掌慶賀這學期課程圓滿結束。

李芒種、呂文鳳揮手和同學們依依惜別之後,就匆匆來到呂文鳳打工的小餐館收拾行李。

李芒種拎著包和呂文鳳快步走到門口時,呂文鳳突然停下說:“李芒種,要不還是你先回去吧,我暫時還不想回家。”

李芒種把行李放下:“文鳳,我不放心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咱倆還是一起回去吧。”

呂文鳳還是有些為難,說:“李芒種,我還是先不回去了,不隻是想多掙幾個錢。雖然給我爸寫了幾封信,但我爸畢竟一直沒給我回過信。我……我不知家裏到底是個啥態度……”

李芒種咬了咬嘴唇:“那我也盡快回來,我回去盡快想辦法打探一下呂叔是個啥態度。”

呂文鳳不放心地囑咐道:“李芒種,在你沒弄準我爸的態度之前,千萬別讓我爸發現你,千萬別讓我爸生氣呀!”

李芒種點點頭:“嗯,放心吧,文鳳,我肯定不讓呂叔生氣。我跟趙館長匯報完學習情況,就去打聽呂叔是怎麽想的,要是呂叔接受了這個事,盼著你回家看看,我就立刻通知你。我知道你特別惦記家裏,要是呂叔接受了,你和家裏的關係緩和了,你也就不用總是偷偷地哭了。”

聽到這話,呂文鳳又哭了:“沒事,誰在外麵能不惦記著自己家裏啊?我忘不了我爸當時看著我發表的那篇散文的樣子,特別高興呢。等我那幾篇新作品發表出來,我爸看到也會高興的。沒事,隻要努力創作出更多的作品,我以後一定能讓我爸挺直腰杆的。”

“別哭啊,外麵這風挺大的。”李芒種心疼地勸著呂文鳳。

呂文鳳抹了一把眼淚:“餐館客人上來了,我得端盤子去了,就不送你去汽車站了。”

“不用你送,快回屋裏去吧。”李芒種把呂文鳳推進去,轉身拿起行李走了。

呂文鳳透過門玻璃目送著李芒種的背影遠去,仿佛看到爸正拿著她的作品認真地讀著,眼裏不禁湧出了更多的淚水……

李芒種從省城到縣裏的專線客車上下來時,正是中午時分。陽光很好,心情也很好的李芒種腳步格外輕快,他不停地在通往洮水縣文化館的那條柏油馬路上跳躍著,一切都是那麽親切。

遠遠地,李芒種就望見了洮水縣文化館那幢破舊的小灰樓。他又瞅了瞅縣稅務局那座威風凜凜的大白樓,嘴裏遺憾地叨咕著:“文化館多好個地方,辦公場所真不該如此寒酸,文化館要是有稅務局那樣一座大白樓就好了。”

臨近文化館時,趙館長和一個小夥子推著一車沙子從遠處奔了過來。

李芒種忙迎上去,搶過趙館長的手推車:“趙館長,我放假回來啦,一下車就奔這兒來了,正要到文化館向您匯報呢。這大中午的,你們推一車沙子幹啥?”

“文化館的車棚子有點往外傾斜,得加個垛子。中午沒啥事,就當和兒子鍛煉身體了。”趙館長擦著汗水說。

李芒種忙說:“快把這活交給我吧,您哪是幹這種活的人呢?”

趙館長又擦了一把汗:“唉,找工人不是還得花錢嘛,咱文化館窮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這個骨幹作者來了,我也不客氣,咱們就一起幹吧。”

李芒種眼裏閃著激動的光:“趙館長,我真希望有一天能成為文化館的人呢。”

“芒種啊,那你就多創作一些優秀作品,作品寫好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兒。對了,文化館下個月準備往省裏推薦一批優秀作品呢,你上作家進修班這半年,有什麽新成果沒有?”趙館長詢問著。

李芒種推車的手拿不開,著急地用下巴往背包裏點了點:“趙館長,我一直都在寫,進修班的老師也一直幫我指點修改,有兩個短篇小說已經發在省刊上了,樣刊在包裏呢。另外,我還有幾篇作品,正在修改中。”

趙館長興奮地摘下了眼鏡:“是嗎?芒種啊,你都開始在省刊發表小說啦?你這進修班可真是沒白上啊!一會兒把小說樣刊給我,我明天上午就去文化局匯報匯報。”

瞅著趙館長高興的樣子,李芒種想讓趙館長把文鳳的作品也往省裏推薦一下,就說:“呂文鳳也發表了幾個作品,雖然是小詩和小散文,但也挺好的。而且,她最近聽完進修班一個搞戲劇創作的老師的課,還試著寫了一個劇本,正拿給老師修改呢。老師說她可塑性強,提升很快。”

趙館長說:“我知道呂文鳳也不錯,這次去進修的名額本來就是我靠著老關係申請下來的,我的理由是再給女作者一個名額,女作者中呂文鳳最好。”

李芒種笑著說:“所以說咱們不能白申請啊,學成歸來了,要對咱們縣有用啊。我保證,用不了多久,文鳳還能有幾篇作品發表出來。咱們縣裏沒有幾個能在公開出版物上發表作品的,文化館得往上推這樣的人才呀。”

趙館長笑了:“我還能嫌人才多嗎?關鍵是這由不得我,我隻能試試向局裏推薦一下,最後能不能報上去還得局裏定。”

卸完沙子,趙館長說給李芒種接風,請他去東來順小酒館喝小酒。

趙館長的兒子簡單地吃口飯就先走了,趙館長和李芒種兩個人卻在東來順小酒館裏一直嘮不夠。但仔細聽,兩個人反反複複說的差不多總是那幾句話:

“咱洮水縣寫得最好的有你、徐全、程二虎……”趙館長掰著手指頭說。

“咱洮水縣寫得最好的有我、徐大眼鏡、程二虎……女的裏就得數呂文鳳了。”李芒種也一邊夾菜一邊說。

兩個人從中午一直到喝到下午三點才收住,都有了一些醉意,撕撕巴巴地爭著買單。

李芒種說:“咱今天這酒可不是一般的酒,咱們是為了文學而喝,喝出了文學味了吧?喝出了文學味就必須得用稿費來買單。”

趙館長說:“誰張羅的誰買單,說好了給你接風的。再說你還沒上班呢,半年就得那麽點兒稿費,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還是留著吧。”

李芒種還是把趙館長擋在了身後:“咱這是專款專用,必須的,有文學味的酒必須用稿費結算。以後,我李芒種肯定會源源不斷地收到更多稿費的……”

李芒種成功結賬後,一路歡快地哼著二人轉小調走向郊線汽車站。他並沒有忘記呂文鳳托付的事,隻是覺得天色有些晚了,就先往家裏奔吧。

醉眼蒙矓的李芒種沒忘把呂文鳳給他買的紗布口罩戴上,他壓低帽簷躲閃著村裏人。走近白鶴村時已是黃昏,路過自家的苞米地時,他看到幾隻羊正在啃著苞米。

李芒種揉了揉醉眼叨咕著:“哎呀我說,我老媽辛辛苦苦種的苞米你們就給啃了?你們有草不吃,還惦記上苞米了,咋不喝著酒、吃點兒肉呢!”

李芒種趔趔趄趄地衝進苞米地裏趕羊,邊趕邊氣憤地小聲喊著:“看我不把你們賣了換酒喝,看我不把你們殺了炒肉吃……”

幾隻羊就像故意跟李芒種作對似的,四散開來和他打起了遊擊戰,李芒種趕走了這隻,那隻又回來了,氣得他抓起地上的土塊邊罵邊打。他的喊聲仍然不敢太大,隻能用嗓子眼兒喊:“殺了你們……去換酒喝……”

酒喝多了,又怕別人發現自己,李芒種最終也沒能將幾隻羊趕出去多遠。

按照呂文鳳的要求,在沒摸清呂老倔的真實態度之前不能露麵。李芒種隻好一直躲在家裏,呂老倔家的情況就得靠媽來幫著打探了。

聽趙館長說李芒種從作家進修班結業回來了,朱家兄弟也張羅著給他接風。李芒種知道自己沒這麽大的麵子,朱家兄弟主要是想找借口請一請趙館長。幾天之後,“洮水六駿”的文友們就又一次相聚在東來順小酒館。

酒至半酣,趙館長說:“縣文化館正缺文學創作輔導人員,想破例招聘一位文學骨幹到文化館抓文學創作輔導工作。”

徐大眼鏡說:“這是好事呀!但是誰能有這麽大的福氣和造化呢?”

趙館長說:“國家現在特別重視基層文化建設,文化館也正急需熱愛文學創作並取得一定創作成績的年輕人,我看李芒種行。”

李芒種以為自己聽錯了,顯得毫無心理準備,但還是從嗓子眼兒裏輕輕地“啊”出了一聲,第一時間裏,好像誰也沒再發出別的聲音。

大家一時間好像都沒啥心理準備,有那麽一段時間竟然靜場了。

最後還是趙館長打破了沉寂,說:“雖說文化館是洮水縣首屈一指的窮酸文化事業單位,但由於洮水縣的文化氣氛一向濃厚,在這樣一個特定的環境下,文化館在人們心目中還是有點地位的。”

徐大眼鏡反應最快,接口道:“那還說了,文化館可是人人做夢都不敢想能去上的好地方啊!這能是真的嗎?如果那樣的話,以後,鐵杆農民李芒種可就是洮水縣文化館的工作人員啦!正經八百的國家幹部啦!”

趙館長把酒杯斟滿:“那得一步一步來,暫時隻能是合同製。”接著,又半開玩笑地問李芒種,“你這剛上任的‘六駿’之首咋沒動靜啊?你倒是表個態呀,到底想不想來縣文化館工作呀?”

可能事情來得過於突然,李芒種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坐在那兒漲紅著臉左顧右盼,半天才實實在在地說了一串問句:“不是說福無雙至嗎?今天咋還一齊來了呢?還能有這麽好的事嗎?誰敢想啊?”

趙館長說:“就當我今天提前透個風吧,文化館的用人報告都打上去了。來,我和‘六駿’之首李芒種單喝一個。”說著就一飲而盡了。

李芒種有些發蒙,愣愣地坐在座位上沒動。

反應最快的徐大眼鏡急得眼鏡都滑到鼻梁上了:“幹啥呢?幹啥呢李芒種哪?咋還不快點站起來回敬趙館長啊?”徐大眼鏡邊扶眼鏡腿邊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一下李芒種。

李芒種這才有點醒過神來,慌亂地站起身,十分機械地一飲而盡。但李芒種仍不知說啥好,站在那裏有些語無倫次:“這是做大夢呢吧?趙館長這玩笑開、開大了吧……”站了好半天,他才慌亂地坐下來。

在縣大修廠當車工的程二虎是寫散文的,不知是羨慕還是酒喝多了,眼睛都紅了:“我、我說趙館長呀,這事是真的假的呀?這事能是真的嗎?說夢話呢吧?那以後我也好好寫,再把我也調到縣文化館上班唄?那往出一走,要多體麵有多體麵!”

建築工程隊寫小小說的馬大力也反應過來了:“哎喲喂,李芒種,你還想啥呢?趕快再站起來呀!立馬給趙館長連敬三杯酒才對呢!你這不是遇上大恩人了嗎?你這可是一步登天啦!哎喲喂,李芒種!”馬大力羨慕得不行了,是真心替李芒種高興。說話間,自己掏錢又上了兩瓶老白幹,還一邊啟瓶倒酒,一邊嚷嚷著:“今兒個喝透,都往透裏喝!沒想到我李芒種兄弟突然間又有了這麽大的一件好事……”

獸醫站的朱多友和他的雙胞胎弟弟朱廣友也都高喊著:“我們羨慕、忌妒,但絕對不恨!”哥倆接連跑過來與李芒種摟肩搭背,頻繁舉杯……

大家又興奮無比地喝出了無數個小**,不知又加了多少回酒,也不知又添了多少回菜……幾個人都在爭著提酒,反複發表著同樣的豪言壯語……

腹中已有七八兩白酒的李芒種心裏溢滿了激動。接下來給趙館長倒酒時,他得竭力控製著雙手,可不爭氣的雙手還是不停地顫抖。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李芒種還特意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後,他又穩定了好半天情緒,可還是無法減緩雙手的顫動。李芒種一遍遍暗暗告誡自己:要顯得深沉一些,要顯得有城府一些,自己可是“洮水六駿”之首啊,好歹也算半個文化人啦,不能這樣……可是,李芒種就是無法阻止自己雙手顫抖。

到了結賬的時候,李芒種想,趙館長這麽快就為自己辦了這麽大的事,這頓飯無論如何都應該由自己來請,就悄悄地找到女服務員要買單:“服務員,請你給算一下,我們這桌兒一共是多少錢?”

服務員說:“去了個人買的酒水,一共是一百六十五元。”

一聽價錢,李芒種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袋:“我兜裏就帶一百元錢,先給你一百,那六十五元賒一下賬,行不?”

服務員板著臉說:“對不起先生,本店小本經營,從來不賒賬的。”

“這……”李芒種麵露難色,拿著服務員拋回的一百塊錢有些緊張,不知如何是好。

趙館長發現了李芒種的異常舉動,他當然了解底層文化人的窮酸處境,忙走過來,一邊推開李芒種一邊說:“早都說好了,今天由朱家兄弟做東來給你接風。”

朱家兄弟也趕了過來:“芒種,你就聽趙館長的,下次你再安排。”

李芒種說:“那好吧,那就下次,下次一定得是我請大家。”他覺得自己欠的人情真是太多太多了。

趙館長說:“你就好好寫作品吧,下次也輪不到你請客……”

酒局散後已是晚上七點多了,李芒種搖晃著身子往家走時,心裏依然興奮著。他今天特意繞到縣城西頭的熟食店買了一個上好的醬肘子。這絕不是東來順的酒意未盡,李芒種確實是給母親買的。李芒種以前就曾許過願,答應過母親,以後再得了稿費給她買肘子肉吃。可李芒種的稿費總是太少,很多情況下都是沒來得及在兜裏揣熱乎,就和文友們買了煙抽,換了酒喝,基本上都是在第一時間就和大家分享了。李芒種今天雖然沒得到什麽稿費,但覺得比得到一大筆稿費還高興,今天實在是一個值得隆重慶祝的日子。

李芒種回到家時,母親已經睡覺了。李芒種家裏有一鋪大炕,與一般農村家庭不同的是,他家裏除了有炕和高低櫃之類的正常擺設之外,竟然有一方書桌,旁邊的牆上還釘著一個書架。

“媽,你別睡覺啊,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了!”

叫醒母親後,李芒種到廚房把醬肘子切了。很快,他又做好了蒜醬,把母親拉到桌前,滿眼幸福地看著媽吃著醬肘子。

李芒種並不想馬上說趙館長要調他去文化館的事。他沏上一壺濃濃的紅茶,往軟乎乎的小被垛上一靠,一邊滋溜滋溜喝茶,一邊打著中午延續下來的酒嗝。

芒種媽香噴噴地吃了幾塊肉才問:“又得稿費了?”

李芒種說:“今天和趙館長他們喝了一場難忘的透酒,今天就是高興,趙館長說想把我調到縣文化館去上班。”

“哪有那麽容易的事?人家說著玩呢吧?” 芒種媽點上旱煙,抽了一口。

李芒種覺得把好心情說給母親太難了。再說,這事根本就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李芒種也不想一下子就把事情說清楚,這麽好的事,得多說幾遍才能說到位;這麽好的事,必須慢慢去說呀。李芒種頭一次切身體驗到:不把好話一下子說完,也是一種享受。

“兒子,媽不反對你舞文弄墨,可咱比不了城裏那些開工資的公家人,到啥時候也別忘了咱可是農民。你笨想,人家說的能是真的嗎?眼瞅著上秋了,咱家那點玉米也得收了吧?明年的稻苗子也得提前訂實吧?去年那種稻苗可不行。” 芒種媽邊收拾碗筷邊叨咕著。

李芒種隻是笑,不時地用酒聲詢問:“媽,我要是能去縣文化館上班,是不是好事?媽……”

“做你的大夢去吧。” 芒種媽說。

李芒種默默地想,此時如果文鳳在的話,一定能聽懂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