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村晚秋的淩晨還是愜意的,美中不足的是牛大翠的麻將館裏不時傳出刺耳的麻將聲和喊叫聲。

呂文龍手拎畫板躡手躡腳地打開家門走出來,一邊踅摸著地方支畫板一邊沒忘往屋裏又瞄了一眼,接著歎氣道:“唉,三次高考都落榜了,老爸罵我是條蟲。但是人各有誌,我呂文龍除了種水稻以外,就是對農民畫情有獨鍾。唉,畫一會兒是一會兒,天天蟲蟲蟲的,我爸就是不知道蟲子也有變成撲棱蛾子的那一天!”

呂文龍專心畫著,不覺天色大亮。突然,牛大翠家麻將館裏響起更大的喊聲:“莊家飄寶兒!三家沒好兒!主動上款,不要翻臉……”

呂文龍嚇了一跳,搖頭歎息道:“唉,真是通宵達旦啊!”他把畫架搬到牆根兒又重新支起來,心中自語著:難道他們這一輩子就這麽過了?我替自己犯愁,更替他們犯愁啊!

呂文龍又轉回頭來看自己的畫:“嗯,這回嘛,眼睛畫在這個位置雖然有些誇張,但顯得更加生動了,這才是農民畫呢!”說著,他又興奮地坐下來接著畫……

這時,呂老倔手捧一遝高考複習資料從屋內走出來,發現牆根兒處呂文龍正專心致誌地偷畫農民畫,氣得喊起來:“呂文龍呀呂文龍,你心可真夠大的呀!這一大早被窩裏沒見著,還以為你總算出息知道用功學習了呢。我省吃儉用給你新買回這些高考複習資料,你咋就不看呢?知不知道呀,考不上大學,你就永遠是條蟲子!”

呂文龍又被老爸嚇了一跳,無奈地小聲說:“連考三年都沒戲,不想再考了。”

呂老倔眼睛瞪得更大了,問道:“啥,你說啥?你再大點兒聲!不考了?我做木匠掙點兒錢不是供你畫畫的,是要為老呂家整出條龍來!”

“爸,我要是能把農民畫畫好,也能有出息。”呂文龍堅持著。

呂老倔指著畫板,諷刺道:“倆眼睛都畫到一麵去了,還能畫好呢,純粹是扯犢子!就你畫這熊色兒,別說畫櫃麵子,畫棺材頭都沒人敢用你!”說著,一腳把畫架踢翻了。

“我的畫架!”呂文龍心疼地拾起畫板並護住,說,“反正我是成不了你說的那種龍了,我就是要畫農民畫!”

“成不了龍你就不是老呂家兒子!”

“不是就不是!”呂文龍背起畫架走出院外。

呂老倔憤怒地將複習材料摔在地上,恨恨地說:“有種你就永遠別回來!”

呂文龍一邊往外跑一邊回應著:“不回來就不回來!”

呂老倔氣得不知所措,舉著一隻鞋去追呂文龍。沒追上,就朝著呂文龍走的方向揮著鞋喊:“你這不爭氣的敗家玩意兒,你給我滾回來!”

呂文龍當然不會回來,呂老倔真是怒了,吼道:“我讓你強,不聽我的話,你就是個飛不出去的蟲子!我跟你丟不起這個人,我還弄個啥書屋啊?這三年,三年你都沒考出個啥!”說著,呂老倔轉身強撐著跑進書屋又摔起書來。

文龍媽拉著呂老倔流下眼淚勸道:“你這是咋啦?這可都是你的寶貝疙瘩啊!”

呂老倔老淚縱橫地哽咽著說:“寶貝疙瘩,還寶貝個啥啊?我啥也沒有,我就是生了個不爭氣的蟲子啊!”

大輸家一根筋從麻將館裏賭氣冒煙地走出來,陸小廣、王蔫巴等人也跟了出來。

一根筋邊走邊說:“這吵吵巴火兒的,也太鬧得慌了!這是啥環境啊?也沒法玩了!”

陸小廣半睜著眼睛說:“這事整的,還沒玩夠呢。唉,隻好回家喝悶酒去了。”

王蔫巴磕磕巴巴地說:“手、手氣才上來,剛、剛要起牌!”

牛大翠急火火地從麻將館內走出來,拉住陸小廣說:“小廣,別走啊,穆秀英說她馬上就到。”

陸小廣馬上來了精神頭,睜大了眼睛說:“是嗎?正興著呢,這說不玩就不玩了。”接著他拉住一根筋說,“你不玩行,但別忘了還我錢,總共欠我一千八!”

一根筋說:“不是都打欠條了嗎?等收了秋兒,我頭拱地也能把你這窟窿堵上,你就放心吧。”

陸小廣抻抻細長的脖子,有點埋怨攪局的呂老倔,湊上前說:“我說老呂大哥呀,孩子考不上就算了,何必硬趕鴨子上架呢?”

沒走出多遠的王蔫巴也回過頭來看熱鬧,聲音還比平時大了不少地說:“就、就是啊,當、當農民有啥不、不好?”

陸小廣附和道:“那可不,小酒一溜,小冬一貓,小牌一打,沒治了!”

牛大翠走向呂老倔,諷刺道:“哎喲喲,好好做你的木匠活得了,總和你那沒出息的兒子較啥勁兒啊?吵吵巴火的,存心是在攪和我的麻將局!”

呂老倔火了:“對,攪得你這輩子都沒有局兒!我攪局兒?你那麻將館成天呼號的,啥聲蓋不住啊!”

牛大翠聲一揚,說:“嗬,小耗子抽煙——你還來神了呢!一大早的是不是還沒人找你做木匠活呀?沒事閑得慌,哈?”突然她發現地上的書,冷笑著說,“喲,平時不是把書當**嗎,這咋還造了一地啊?”

呂老倔一邊撿書一邊說:“你管不著!我這可不像你成天到晚呼號的,嚴重影響左鄰右舍的正常生活!”

牛大翠喊道:“管天管地,你管不著我做啥生意,少跟我們裝大尾巴狼!我倒是要論論,剛才到底是誰家呼號的?”

呂老倔說:“你少給我以一當百!你整天聚眾賭博,吵得全村都不安寧!把這片風水都弄串味兒了!”

牛大翠說:“我聚眾賭博?這是休閑娛樂!呂老倔,看著我掙錢,你是不是有點羨慕嫉妒恨哪?”

呂老倔說:“整天鑽在錢眼裏,敗壞村風缺大德。我呂老倔寧肯窮死也走正道,決不發傷天害理的黑心財!”

牛大翠使勁眨了幾下眼睛,說:“哎,你整戲哪!哼,我告訴你,我這兒呀不光是男來女往的不寂寞,家長裏短的信息還多呢。就憑你呂老倔這死腦筋,你那兒子注定就不會有多大出息!”

說到呂老倔痛處,他更惱火了,口無遮攔道:“就你們家杏花能有出息?整天蹦躂、哼哼呀呀的!”

“我們家杏花咋也比你們家的呂文龍強!”

“強個六!強還整天纏著我們呂文龍不放呢!”

牛大翠一手叉在腰上,一手指著呂老倔,臉上呈現出少有的嚴肅表情,說:“呂老倔!你今天在這兒給我聽清楚了,我閨女就算剁巴剁巴喂驢,也不會嫁給你們老呂家!我們最低標準也得是金衛國那樣的。”

呂老倔不屑地說:“老牛婆子,你也給我接著!隻要我還活著,你家杏花就是白給,老呂家也不要。什麽金衛國、李衛國的,愛嫁誰嫁誰去!”

陸小廣過來拉仗,勸道:“你們倆可別打了!剛才三缺一,這回一缺三了。”

這時,穆秀英急三火四地跑過來,誇張地叫著:“哎呀媽呀,急死我啦!常言道:救場如救火,救人如救我。咱穆桂英這外號可不是白叫的,這才叫陣陣落不下呢!咋的?這咋還打起來了呢?”

陸小廣埋怨道:“都怪你,磨磨蹭蹭的,早點兒到就又成上局了,哪能出這事?”

穆秀英笑著說:“咱這可是專業保紅媒的,也不能把姑娘小夥半道上給撂下呀。那不符合咱的職業道德!大翠你發現沒有?這白鶴村要是少了我穆秀英還真不行,哈?”

牛大翠一語雙關地說:“別在這兒裝大尾巴狼了,沒工夫在這兒閑磨牙,還是抓緊進屋成局吧!”

穆秀英邊往屋裏走邊說:“對了,我還差點兒給忘嘍,剛才我在來的道上看見你家杏花了,急得屁猴似的,問了半天才說,呂文龍被他爸打跑了,她正在到處找呂文龍呢。”

呂老倔跳了起來,吼道:“大夥兒聽清楚沒有?到底是誰夠著誰?”

牛大翠一聽火冒三丈,頓悟似的說:“唉,我說她這咋轉眼間就沒影了呢,這個不爭氣的死丫頭!你們進屋打牌吧,我得把杏花叫回來。杏花——你給我回來!”牛大翠一邊喊著一邊氣急敗壞地跑向村外……

往屋裏走時,穆秀英說:“杏花這丫頭也是,人家金衛國哪點不比呂文龍強?要長相有長相,要個頭兒有個頭兒,能掙大錢不說,心眼也活泛哪!”

陸小廣說:“呂文龍也好,金衛國也罷,杏花嫁給誰,他陸叔都照樣兒跟著喝喜酒。我看哪,誰也別鹹吃蘿卜淡操心了,都沒用!主要還得看兩個人能不能對上眼。咱眼下呀,最關心的還是這麻將能不能成局。”

穆秀英拉過一根筋說:“你咋那麽多事呢?輸點錢就跑可不行,得扛住,往回撈啊!隻有堅持,才能勝利。還不抓緊上場。”說著,把一根筋往屋裏拽。

陸小廣喊王蔫巴:“回來呀,接著整啦!”

“又、又行了?”王蔫巴樂顛顛地跑著回來了。

呂老倔突然出現在牛大翠家門口,氣呼呼地說:“一千八都輸了,還玩?看我這就到平安鄉派出所告你們賭博去。”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啊?這個呂老倔!”眾人被弄得麵麵相覷。

穆秀英說:“聽說平安鄉派出所新來個民警,秉公執法,那可是一點兒情麵也不講啊。”

一根筋說:“這下完了,一會兒民警肯定得來。快撤吧,今天這麻將局還是要泡湯。”

陸小廣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淡定地說:“我看沒事,金保安認識那個民警,一旦有事大翠找找金衛國肯定好使。”

“金、金衛國管咱們這破、破事?人家閑、閑得呀?”王蔫巴說。

“你笨想(笨想,方言,想的意思。)啊,這不是有杏花嗎?這可是杏花她媽——牛大翠開的場子,你可真是一根筋。”穆秀英說。

“對嘍——還是我秀英姐聰明啊!來,咱們接著玩,到時候咱統一口徑,就說打一毛錢的。不是剛出的規定嗎?打五毛錢以上的才叫賭博。誰也沒說不讓老百姓打麻將吧?娛樂是可以的,隻是說不讓賭博。”陸小廣來了精神。

“咱、咱這都兩塊錢打、打底了,還不算賭、賭博呀?”王蔫巴問。

“說啥呢,不是告訴你要統一口徑嗎?就你這腦袋……”陸小廣不耐煩的樣子。

“那呂老倔不得舉報呀?他可知道咱們玩多大的呀。”一根筋也不放心地說。

“他空口無憑。隻要咱四個咬死說就打一毛錢的,神仙來了也沒轍。”陸小廣說著碼起牌來,“來吧,接著整吧!”

十月,早已不是白鶴村草木最茂盛的季節,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黃褐色田野。為了防盜,許多田地旁邊還支著去年夏天用的窩棚。杏花站在一棵樹下的一塊大石頭上四下張望了一會兒,又心急如焚地走在野外深秋的村路上。

呂文龍被倔爸趕出家門,能去哪兒呢?這個苦命的人此時多麽需要我的安慰啊。杏花邊走邊想著。

這時,金衛國騎著自行車追了上來,喊道:“杏花!”

杏花回頭看了看金衛國,疑惑地問:“你咋上這兒來了?”

金衛國說:“杏花呀,你媽都快急瘋了,讓我找你回去呢。”金衛國自從改變了追求目標以後,心裏對杏花就不像從前那麽重視了。但表麵上也不能讓杏花看得太明顯,畢竟在過去的那些日子裏他一直跑前跑後地獻著殷勤,一直為了這個漂亮的姑娘而牽腸掛肚著……

“你少跟著我,我才不回去呢。”杏花仍習慣性地發著小脾氣,繼續往前走著。

這要是換作從前,牛大翠交給的任務金衛國怎麽會完成不了呢?如果早有這樣的機會,他恨不得把杏花抱回去也得完成任務。可現在不同了,金衛國心裏已經裝進了一個更出色的漂亮女子江春燕。他隻是例行公事地又問了一句:“真不回去呀?”沒等杏花回答,他就掉轉車頭往回騎了。

騎著騎著,金衛國自己也發了一陣感慨:你說人這玩意兒可真是怪呀,這才那麽幾天工夫啊,自己對杏花的熱度怎麽消散得這麽快呀?不行,還是不能表現得過於明顯。咋也不能讓牛大翠、陸小廣和穆秀英他們看出來呀,那樣的話,他們非說咱見異思遷呢。說咱朝三暮四、用心不專倒也認了,要是有一天他們都不支持咱當主任可就壞了……這樣想著,金衛國就又把自行車頭掉轉過來,假模假樣地又喊了兩聲:“杏花,杏花呀!”

前腳打跑了呂文龍,呂老倔後腳又到平安鄉一中找洪老師了解呂文龍的複習情況。得知呂文龍已經一個星期沒來學校了,連補習費也要了回去,呂老倔氣得差點兒沒倒在洪老師麵前。

在學校大門口緩了好半天,呂老倔才滿臉怒氣地往家走。路過自家稻田時,呂老倔老遠就看見地頭的窩棚邊有個鮮豔的東西一晃而過,他擦了把汗,揉了揉眼睛,納悶地嘀咕著:“好像是杏花那個瘋丫頭呢!她上這兒幹啥來了?”

突然呂老倔一拍腦門,頓悟似的自語著:“莫不是呂文龍這小子也在那兒?這個癟犢子,原來是躲在這兒呢!”

呂老倔心裏怒氣衝衝,腳步雖急卻輕地奔著窩棚走來。到了近前,他貓在一棵老榆樹後麵偷偷地觀察著。

窩棚裏的呂文龍正在和杏花說話。

“剛才我來的路上還見著金衛國了呢,例行公事地招呼我兩聲就回去了。他還以為我不知道,拿我當傻子呢。”杏花說完哼了一聲。

“以為你不知道啥呀?”呂文龍邊吃著什麽邊問。

“本來我媽極力要把我嫁給金衛國,金衛國最近卻喜歡上了江春燕。這樣也好,我還巴不得他少來煩我呢。”杏花回答。

呂文龍被噎了一下,緩了口氣說:“啥?淨扯,江春燕能看上金衛國嗎?”

杏花嘴一撇,說:“別看江春燕現在還端著架呢,不過早晚也得是金衛國筐裏的菜。”

“這……不太可能吧?”呂文龍又咽下一口吃的。

杏花顯出經驗豐富的樣子,說:“哎呀,我還不如你了解女人哪?女人有幾個能架得住男人窮追不舍的?人家金衛國一米八的大個兒,一表人才,他家又是村裏的養殖大戶,在咱白鶴村,他金衛國追誰,誰能不動心哪?”

呂文龍仍覺得這事不太可能,故作高深地說:“愛情這東西可不是那麽簡單,再說了,這還得有個緣分問題呢!”

杏花突然不好意思地說:“文龍哥,說實話,本來我也挺喜歡金衛國的,但我還是最喜歡你,誰讓他沒有你好呢?”

呂文龍略有所思,沒順著杏花說下去,轉換了話題:“杏花,我和你說個正事唄。”

杏花不再說金衛國,忙問:“啥正事呀?”

“對了,你不是喜歡唱二人轉嗎?將來你成立個二人轉小藝術團,沒準就能把那些打麻將的村民吸引過來一些呢!”

杏花興奮地笑著說:“好啊,那我還有伴了,也省得他們一天到晚除了賭博,就是扯閑話了。”

呂文龍堅定地說:“不管咋的,從今往後我是要堅決畫我的農民畫啦。”

“文龍哥,你真的不再複習考大學啦?那我也不想上學了,我天天來陪你畫農民畫。”

“別呀,杏花,你考你的,我是說我自己呢。我認真想過了,就算再考,也是沒戲,因為我的心思根本就沒在那兒啊!”

杏花有些擔心地說:“可你那老倔的爸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死你呀!”

呂老倔聽著二人的對話氣得火直往上躥,心說:“小兔崽子,咋說話呢?”他忍不住走過去扒在窩棚邊上往裏張望。

“是啊,所以我也不能等著死啊。”呂文龍掏出呂老倔給交的補習費,“這錢太沉了,我可擔不起呀。”

“文龍哥,那咋辦?咱就在這窩棚裏窩著嗎?這也太涼了!”杏花兩手抱著肩膀。

“這不是長久之計,還是得出去闖!”呂文龍的神情越發堅定起來。

“闖?那我跟你一起去!”

突然,窩棚邊響起了呂老倔的叫罵聲:“我看你半天了,你個小犢子!”他爬進來搶過呂文龍未吃完的饅頭扔到外麵,又抓起畫架子扔了出去,正在畫的一張農民畫也被他撕了個粉碎。

呂文龍和杏花連搶帶護,卻無濟於事。

呂老倔接著又朝呂文龍撲過來,抬起腳就踹,嘴裏還不停地罵著:“我踩死你這個沒出息的蟲子,我踩死你也不讓你給我丟人現眼……”

杏花急得上來拉扯呂老倔,呂老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話怎麽難聽怎麽說:“挺大個丫頭蛋子,還鑽上窩棚了,告訴老牛婆子,把你剁吧剁吧喂驢去吧,我家可娶不起!”

呂文龍趁著呂老倔轉身奚落杏花,閃身抓起畫架和書包就跑了。

杏花氣得直跺腳,哭喊著追了出去:“文龍哥——”

呂老倔罵道:“跑,你個小犢子,就會跑,下次我先打折你的腿,看你還往哪兒跑!”

呂老倔捂著胸口,一臉愁容地走到家門口,正趕上呂文龍背著畫架子,拎著一個大包袱走出來。文龍媽緊跟在他身後,一手還拽著他的大包袱。

呂老倔強挺著,脫了鞋就朝呂文龍扔過去,邊扔邊罵:“小犢子,我先打折你的腿,你又要跑哪兒去?”

呂文龍邊躲邊氣喘籲籲地說:“爸,我不給你打折腿的機會了,我也不在家天天找罵了。你不是天天罵我蟲子嗎?我還不信了,我呂文龍有手有腳的,我混不成個龍我就不回來了!”

文龍媽緊緊拉住呂文龍不放,呂文龍小心地掙紮著。

呂老倔心裏不想讓兒子走,嘴上卻還是喊道:“讓他走,讓他走!連點血性都沒有,還是個男人嗎?!”

呂文龍一臉堅定地說:“我就這麽大個誌向,我就想種一輩子地,畫一輩子畫!”他掙脫了媽的手,頭也不回地跑了。

“有種的話,你就永遠別回來!” 呂老倔還在違心地喊。

事後,呂老倔還死要麵子,逢人就說:“小犢子太強,我是留不住了,跑到城裏掙大錢去了。”

而出走的呂文龍也並沒有忘了家,半年後的農忙時節,他還是偷著回來把家裏的地種了。

有一次,他帶著幾個小哥們兒幹了一個通宵,就把家裏的稻田種完了。呂老倔和文龍媽第二天來到稻田時,竟然被田裏排列整齊的秧苗給驚呆了。他們好半天才猜想到昨晚發生了什麽,呂老倔默默地抽著煙,文龍媽無聲地抹著眼淚……

又過了好半天,文龍媽才責怪起呂老倔:“你說你把孩子逼的,有家都不能回,隻能在心裏惦著。”

呂老倔仍然倔強地堅持著自己的觀點,硬邦邦地說:“光種個地能有個什麽出息?我倒希望他能闖出一片天地來,走得越遠越好!”

文龍媽邊哭邊說:“你自己走不出去就硬逼孩子,現在他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回到這塊土地上了。唉,我自己的孩子,卻隻能偷著回來在這塊土地上遭罪受苦,汗呀淚呀灑在哪兒了,我這個當媽的都不知道啊……”

呂老倔心情煩躁地說:“行啦,考不上大學,就是想跑還能跑多遠,能有多大出息呢?唉,你這又心疼上了,我看呀,你就是頭發長見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