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衛國家的牛群和羊群在不斷地擴大,隨著國家對生態環境的日益重視,有關部門已明文規定洮兒河兩岸的濕地禁止放牧。金衛國總不能讓羊倌把羊趕進村民們的莊稼地裏去吧?白鶴村周邊的鹽堿大地本來就草木稀少,合法放牧越來越成了一個大問題。更多的時候,金衛國隻能利用國家監管漏洞和熟人麵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把羊趕進偏僻一點的河套濕地裏去吃草。被人發現時,再托熟人請客、吃飯、送禮來擺平。所以,金衛國時刻都在尋求低價轉包村民們的土地,他不是為了耕種稻穀和玉米,而是為了蓄草和放羊。
金衛國那邊為羊群的前景操心上火,這邊又因對江春燕的求而不得而焦頭爛額。好在村主任劉福貴對自己還不錯,在白鶴村還有一點仕途上的希望。但眼下,還是不行,兩件心裏的大事總是無法讓他真正高興起來,表麵風光的金衛國內心正處在極度痛苦之中。但他總能設法在人前調整好自己的糟糕情緒。
這天,金衛國又一臉笑容地來幫江春燕幹活了。江春燕本來並不喜歡他的兩麵人性格,但總要給這個曾經幫過她的大男人一些麵子。
農民畫和剪紙被騙賠了大本,江春燕拿出了所有的積蓄,覺得還是對不住呂文龍,好在最後她把文化專幹讓給他當了……
更讓江春燕沒想到的是,父親最近身體上的起色會是一個病入膏肓者的回光返照。一直等著她出息的父親病情突然惡化,也是在這年年底離她而去了。
由於春燕媽和村裏人都處得不錯,江誌強走的這天全村人基本上都來送行了。雖然是喪事,但人來人往的,還是讓江家人很有麵子。直到中午吃飯時,江春燕才突然犯起難來。天正下著小雪,按規矩也不能讓來送葬的人們空著肚子回家呀!
正犯愁時,江春燕得知金衛國殺了兩隻羊,已經在家裏準備好了十幾桌飯菜……金衛國的這個意外之舉,可真是化解了老江家麵臨的巨大尷尬啊!
父親的突然去世讓江春燕沉浸在悲痛之中,多日來頭腦裏一直很亂。直到這時,她才有些清醒過來。她回想起來了,前幾天金衛國一直跑前跑後、忙裏忙外地幫著處理後事,就像個自家人一樣默不作聲地做了那麽多具體的事呢,悲傷的江春燕突然由衷地感動起來。
在白鶴村,平日裏沒有什麽大事。像紅白事就是大事了,尤其是白事,那就是村裏最大的事了。
事後,江春燕向金衛國表達了心中的感激之情,還頭一次叫了“衛國哥”。她說:“衛國哥,我們家太謝謝你了!你是在我們家最困難的時候幫了我們,我們家裏現在暫時沒有錢,你的這份人情我們一定會還的。”
金衛國說:“不用還。”停了一下,又說,“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心裏喜歡一個人,見不得她受苦。”
“我、我謝謝你……”江春燕有些哽咽。
一天,江春燕回到家時,看到母親正看著父親的遺像掉淚,穆秀英在旁邊勸說著:“節哀啊,老嫂子,你說這些年,我江大哥他自己也遭罪……唉,我江大哥這是心疼你了。”
春燕媽抹了抹眼淚:“他這是不願意陪我們了,把我們扔下了啊……他不是我的負擔,是我的主心骨啊,他在,一家人就齊齊整整的,這個家就是滿滿的,我的心也是滿滿的……現在,現在家裏空****的,我的心也空****的了。”
穆秀英說:“老嫂子,你這是習慣了,挨累挨習慣了,這不是還有春燕嗎?春燕不是在家陪你嗎?你說這孩子多懂事多孝順,這說句不好聽的,老江大哥走了,春燕的條件不是也高了一截了,等春燕以後招個女婿回來,這個家不就熱鬧了嗎?這事,包在我身上了,等過了這段,我幫春燕張羅張羅。”
幾天後,江春燕從呂家書屋看書回來,又看見穆秀英在和媽嘀咕什麽。
江春燕上前打招呼:“秀英嬸,你來啦?”
穆秀英趕緊打住話頭:“呦,春燕回來啦。剛才你媽還說呢,這看書去了,一看就著迷,不知啥時候能回來呢。這孩子,穩穩當當、水靈水靈的,你說,這誰看了能不喜歡?”
江春燕不好意思地說:“剛好呂叔家又來了一批新書。”
穆秀英說:“這孩子,你說,我怎麽看著怎麽稀罕,又有才又有貌的,要不咋那麽多人惦記呢。”
江春燕低頭不語。
春燕媽歎口氣:“她秀英嬸,這孩子都是讓我給耽誤了。”
“媽,我都說了多少次了?我就想跟媽在一起。”江春燕回身拿出一遝剪紙給穆秀英,“秀英嬸,這是你上回讓我剪的。”
穆秀英邊展開看邊說:“哎呀,這麽快就剪好了,這手,可真巧!你說,這誰找咱們春燕誰有福啊!春燕,我剛才和你媽說呢,咱這鄉裏啊,好幾家都惦記著你呢。尤其是金衛國他們家,條件多好啊,嫁過去可就享清福嘍!這要是以前啊,我也不能跟你說,秀英嬸知道你和劉二崗有那個意思。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秀英呀,我家條件雖不好,可燕兒讀的書多,心也高,就得麻煩你給張羅張羅了。”春燕媽好像並不為金家的好條件所動,岔開了話頭。
穆秀英說:“我不都說了嘛,惦記的人家多著呢,就是我知道咱春燕可不比那一般的姑娘,所以我想問問春燕,到底想挑個啥樣的呢?”
春燕媽說:“唉,反正啊,我不能委屈了這孩子。”
穆秀英說:“委屈?我穆秀英保媒拉纖這麽些年,憑的是好眼力,可不是瞎撮合。不是差不多的,我也不給張羅。所以我就問問咱春燕有啥特殊要求沒有,咱也好在合適的裏麵選最合適的不是?”
春燕媽看向江春燕:“燕兒啊,你說呢?主意你自己拿吧。”
江春燕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反正我上哪兒都得帶著我媽,別人待我媽得像親媽一樣好。”
穆秀英說:“這,哪有還帶著媽出嫁的?”
春燕媽說:“燕兒,淨瞎說,嫁出去了,常回來看看媽不就得了。”
穆秀英說:“這要擱以前啊,憑咱春燕這長相、這手藝,也說不準。嗯,等我問問,等我問問啊。行啦,老嫂子,我還有事,我先走啦。”
春燕媽拿起那遝剪紙:“秀英啊,給你,差點兒忘了呢,這一天天的,淨讓你幫忙了。這回,燕兒的事啊,又得給你添麻煩了……”
穆秀英接過剪紙邊往外走邊說:“客氣啥呀,我都說過了,也不白忙活。咱這也是憑本事吃飯,對不?”
穆秀英走後,望著最近更加消瘦的媽,在下一步如何對待金衛國這件事上,江春燕頭一次猶豫了起來……
自從農民畫和剪紙被騙走以後,呂文龍一直在尋求著破案。這天正在文化站加班的呂文龍總算接到了平安鄉派出所民警打來的電話。
“啊?當地警方說那件事有信兒了?” 呂文龍的聲音略顯激動。
身邊的杏花一聽忙給呂文龍按下了免提鍵。
民警說:“當地警方說那倆騙子被抓住了!”
呂文龍欣喜地說:“這可太好了,我正愁得沒縫呢。人家老外聯係到了省裏,說畫沒收到,錢卻打了,催我們快點給畫呢。”
民警的語調依舊平穩:“但我得告訴你實情,情況並不樂觀。”
呂文龍那剛剛放下的心又揪了起來:“那我們的畫能整回來了吧?還有那另一半畫款呢?”
“是這樣,兩個騙子雖然抓住了,騙畫的事也都承認了,但他們把畫賣了,賣畫的錢都花沒了。”民警降低了音量的話語充滿了遺憾。
呂文龍急了:“啥?那我們那畫,那錢就……”
民警說:“那兩個騙子確實沒錢,寧可坐牢。”
呂文龍沮喪地說:“鬧了半天我們還是得白畫一批呀!”
“我們隻是負責告訴你目前這個結果,案件仍在進一步審理中。”說完民警就掛斷了電話。
這時,一直聽著的杏花回過味兒來了:“啥?他說啥,畫、錢都沒了?這還叫破案哪,為啥出了事都得咱們賠呀?咱們就是楊白勞啊?”
“杏花,別這麽說,雖然我們帶著大家幹不是為了自己多得好處,但是出了事也是因為咱們責任心沒盡到。咱們經驗不夠,才被騙子鑽了空子。畫確實是從咱們手上被騙走的,咱們就得承擔責任。”呂文龍很快冷靜下來。
“哼,呂大專幹,這麽說,江春燕也應該承擔一半責任!”
呂文龍臉上的表情堅毅起來:“江春燕家裏那麽困難,能拿的都拿出來了,你還想讓人家咋的?這個時候,我呂文龍要是不擔著,就枉為一個大男人!”
杏花眼睛快速地眨著,想著能阻止呂文龍的辦法:“咱們拿啥賠呀?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的!”
呂文龍緊抿了一下嘴,自信地說:“我爸要是知道我是為了啥,指定不會硬攔著。我說杏花,難道你希望我是個見事怕事腳底抹油的人嗎?”
杏花一時不知說啥好:“我當然不希望了,可我舍不得啊,咱們的日子才剛剛見了點兒亮。”
呂文龍拍了拍杏花,說:“你說得對啊,日子見亮了咱們還怕個啥呢?”
這時,外麵風雨大作,雷聲陣陣轟鳴。
杏花一語雙關地說:“日子是見亮了,但是怕刮風呀,怕下雨呀,更怕打雷呀。”
呂文龍瞅瞅窗外,說:“我就不信還有刮不完的風、下不停的雨、打不盡的雷?早晚都得風和日麗、雨過天晴。咱倆得擰成一股繩,還得回去共同說服我爸呀。”
杏花歎了一口氣:“誰不希望太陽出來曬一曬啊?唉,認倒黴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就和你一起熬吧!”
天漸漸黑了,外麵的風雨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呂文龍和杏花沒帶傘,隻好頂著雨,到家時都被澆得落湯雞一樣了。
飯桌上,呂文龍悶悶不樂,一直沒說話。
文龍媽覺得兒子有些反常,就一直偷著瞅呂文龍。
呂老倔也覺察出來了,就給文龍媽遞個眼色,意思是讓她問問呂文龍。
文龍媽就拐彎抹角地問了起來:“文龍啊,你們那畫畫得還好吧?今天咋不太高興呢?”
呂文龍就把接到民警電話的事說了一遍。
呂老倔一下站了起來:“咋回事,一分錢也要不回來?”
呂文龍把筷子撂下,說:“這回定下來了,我得來承擔這個責任,畫和錢這兩項合起來的損失都得我擔著。”
呂老倔用手指著呂文龍,無奈地晃了晃腦袋,說:“文龍啊文龍,我真就納悶了,這好事到你這兒咋總能變成壞事呢?”
呂文龍苦笑著說:“唉,我就這命了,都怪我心思全用在畫畫上了,做買賣方麵的經驗不足,有人買畫就光顧著興奮了。”
文龍媽著急地問:“那麽多錢,都得咱們賠呀?”
呂文龍說:“除了春燕拿一些,剩下的都得咱們拿。爸,媽,我本想吃完飯再跟你們商量這件事呢。”
沒想到呂老倔卻坐下說:“不用商量,這有啥可商量的,是你的責任你就得擔著!文龍啊,你說你還真讓杏花她媽給說著了,創業沒創好,淨撞牆了。但是你帶領村人走上畫畫致富的路,是正路子,雖然一時受阻,但這是正事,爸就是賣房賣地也得支持你。我這書屋是占領文化陣地,你這畫畫也是占領一方文化陣地。這樣的正事多了,那些整歪門邪道的人就少了。這件事你做得對,爸支持你!”
呂文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爸?爸!”
呂老倔說:“咱當初既然答應了,就不能打退堂鼓。雖然咱家底薄不夠賠,但咱們可以去借,因為這種事借錢不寒磣。”
文龍媽懸著心落下來一半:“我就怕你難為孩子呀。”
呂老倔說:“走正路的事,你們看我啥時候小氣過?”
杏花也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沒想到爸也有大方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