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衛國是白鶴村的首富,還是最年輕的村支委,用杏花的話說,金衛國追哪個姑娘,哪個姑娘都得動心。的確,一般情況下,大多數女人是架不住軟磨硬泡的。再加上穆秀英在中間緊著撮合,說嫁給金衛國,要啥有啥,就不再過窮日子了……
可江春燕對金衛國真的一點兒也沒動心,總覺得他身上缺點兒什麽東西。尤其是在李芒種“偷羊事件”之後。
在白鶴村,對李芒種有正確認識的除了他媽和呂文鳳,另一個人就是江春燕了。雖然李芒種隻不過是她的一個普通高中同學,但眼看著很有才華的老同學因為酒後一念之差偷了人家的羊,接下來為了救贖反而一步一步走遠,還是讓江春燕無比痛心。關鍵時刻,我們村的人為什麽總是錯誤地選擇,不會止損,隻會一錯再錯呢?歸根結底,還是整個鄉村的文化底蘊問題。雖然傷人事件的發生,主要原因是李芒種誤會了紀曉東,但江春燕認為金衛國才是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
唯一讓江春燕糾結的是,金衛國曾經解過她的燃眉之急,並在她父親去世那天真心相助過。這些都讓江春燕覺得虧欠人家,但江春燕知道這種情感絕不是愛情。
一個每天和土地打交道的農民,不一定非得掌握多少書本知識,但總得有一定的精神底蘊,這也許就是金衛國身上缺少的一種最重要的東西。這絕不是鄉村知識分子的過分矯情,好好過日子得了,掙錢打糧才是硬道理,怎麽要和一個農民強調什麽精神底蘊呢?未免太不現實了吧?可江春燕覺得這就是最大的現實。眼下的鄉村早已不是過去的鄉村,鄉村發展到今天,人們不僅想過上富裕的物質生活,也需要過上有點文化含量的精神生活。這就是江春燕所說的詩意生活。江春燕所說的有詩意,不是說你這個人得是詩人。你可以不寫詩,也可以不讀詩,但你要活得有詩意。如果你整天就是盯住各種利益,就是不顧及他人感受為掙錢而掙錢,一味地追求有吃有喝有房有車,那和滿地亂跑的雞鴨鵝狗豬們又有什麽本質區別呢?對,金衛國身上也缺少這種詩意。至於他對自己喜歡的人千好萬好,對自己不喜歡的人挖苦打擊,這些都不過是出於本能。江春燕更看重的是一個人的基本行為準則和整體道德判斷。
江春燕一直以來的不冷不熱令金衛國極度煩惱。
有一天,金衛國喝多了酒,實在忍不住了,終於來問江春燕:“春燕啊,你就說說唄,我金衛國哪裏不好?我對你多好啊,我就差把整個心掏出來給你看了。”
江春燕笑著說:“我沒說你對我不好啊。我是覺得,你對別人也應該好一點,要善待所有人。”
“別人和我有啥關係?我真不知道我哪裏做得不對呢?李芒種他家不種的地,我一畝給他媽六百塊呢,都相當於替李芒種養她老了,我還咋的我……”金衛國說。
江春燕就把李芒種剛經曆完“偷羊事件”之後寫的一首詩《善良》非常認真地給金衛國朗誦了一遍——
善良
善良猶如春雨
會給幹枯的大地以滋潤
讓我們做一個善良的人吧
懂得感同身受
懂得理解和尊重
懂得關愛和寬容
哪怕一個微不足道的善舉
也能照亮低穀裏的苦難者
哪怕隻是點滴的溫情
也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無限春色
善良很貴
不是每個人都有
善良很真
不是偽裝出來的
說到底
善良就是一個人的真正靠山
金衛國聽得眉開眼笑:“春燕,你朗誦得真好啊!你說,誰不善良?一個善良就讓李芒種寫得這麽邪乎,我說他淨瞎編沒說錯吧?”
江春燕說:“李芒種寫的這是詩。”
金衛國說:“寫啥也不能瞎編哪。”
江春燕沒再解釋什麽,借故先走了。
在婚姻大事上,江春燕認為這個底線還是要把握的——不論對方家裏怎麽富裕,不論媒人怎麽花說柳說,她最看重的還是一個人的內在品質。這一點她和母親是一樣的。母親也經常勸她說:“不喜歡就不答應,但也不要得罪人家。人家喜歡你不是錯,重要的是你得喜歡人家。金衛國對你好,那是人家金衛國的選擇;你如何對待人家金衛國,那就是你自己的選擇了。”
所以,江春燕對金衛國的態度就是那種帶著溫和的委婉拒絕。而這種善意的溫和卻又常常讓金衛國誤以為自己還有希望。人世間的事有時就是這麽怪,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
幾天後,金衛國說要和江春燕探討一下轉包土地的事,其實就是找借口和她約會。江春燕思前想後,還是答應了。江春燕正好前幾天還重新讀了李芒種的《父親》係列詩,就把其中的兩首工工整整地抄寫在一張紙上,她想拿給金衛國,讓他也看一看李芒種的才華,這兩首詩可是李芒種上高中時就發表的作品啊。就算一個人天生不喜歡讀詩,最起碼也能感受到詩中的真摯情感吧?對江春燕來說,最後這次赴約,與其說是赴約,不如說是最後一次審核。
金衛國見江春燕給他一張寫著字的紙,還以為是情書呢,拿到手裏還有些緊張:“這個是……”
“這是李芒種寫的詩,我想讓你好好看看,看看他到底寫得咋樣?”江春燕開門見山,她不想讓金衛國產生多餘的誤會。
金衛國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竟然很認真地讀了起來:
父親和鐵
父親和鐵一樣黝黑,寂寞,喑啞,沉默
吞下生活全部的昏暗和苦難
父親和鐵一樣來自泥土
有著卑微的命運和一生
父親和鐵一樣粗糲,慣於持鐮秉鋤的雙手
不斷地搓碎生活的沙礫
父親和鐵一樣堅硬,碰到石頭錚錚作響
哪怕瘦得隻剩下骨頭
父親和鐵一樣,鋒利之處發出白光
父親和鐵一樣,經受錘煉和淬火
漠然於紛亂之世……
而今,鐵躺在草叢中生鏽
父親活在我的心裏……
父親和雪
在冬天,我不忍說出父親
我們在雪中失散
大雪紛飛,似頹廢的生命落下
雪將道路覆蓋,也將父親覆蓋
父親在雪中安家
多少年來,我不敢碰觸一片雪
怕觸痛白雪之下的父親
他的身上披滿冰淩
他倔強的心髒
攜帶了一世的炎涼和寒冷
至今,我仍沒有一隻通紅的火爐
能夠融化一片雪,或者一個冬天
我甚至不曾擁有一片鳥鳴
可以替代田野裏呼嘯的風
去唱給雪中的父親聽……
金衛國讀完李芒種的詩後賠小心說:“春燕啊,說實話,我可不喜歡他這樣不著邊際地瞎說。這兩首比你那天念的那首什麽《善良》更玄乎,這不是在亂形容嗎?李芒種他爸誰不知道,哪有那麽神啊,也沒那麽招人稀罕哪,他也太能吹了吧?再說了,他天天寫這些玩意兒頂飯吃呀?”
金衛國對李芒種的評價,一點都沒出乎江春燕的預料。金衛國發自內心地說實話有錯嗎?他沒有錯,錯誤在於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所擁有的是錯誤判斷。
看來這注定是最後的約會了,江春燕覺得兩個人真的無法走到一起去,也許這就是命中注定。
早春四月,江春燕家大部分稻田都已經注上水,平整完了,現在隻有一些零碎土地需要侍弄。
這天吃過午飯,江春燕母女倆給稻田放完水後又來到家裏唯一的一塊崗地上種起了苞米。因為馬上就要立夏了,正是播種苞米的時候。
家家戶戶也都是這麽個節奏,都在忙乎著這兩大類莊稼的耕種。
春燕媽在前麵挖土坑,江春燕在後麵點種子。兩個人都赤著腳板,一前一後,來來回回,也顧不得說話。
春燕媽挖的小坑就像她納的鞋底,行行道道,疏密有致,遠看如同工藝美術家精心設計的圖案。江春燕盡量把種子不偏不倚地點在土坑中間,再補一個不輕不重的腳印。
終於把苞米種完了,江春燕才鼓起勇氣,和母親談起了她要去洮水縣城再學習一段時間的打算。
春燕媽問:“現在就要去嗎?你怎突然又想起要出門呢?”
江春燕一時難以跟母親說清楚自己的打算,就說:“我還是對接下來種植新品有機水稻不放心啊。”
春燕媽低下頭,手指頭摳著腳指頭,說:“媽能想到,你不喜歡金衛國,他又對咱家有恩情,你心裏難過,是想躲開他一段時間。沒辦法啊!世事就是這個樣。媽看你一天天愁的,心裏也難過呀……不過,你也不要總是想著媽,有什麽主意,還是自己拿。要不……好歹他還算個能幫著你的人……”
“媽,這你不要操心,我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了,自己能管得了自己。我到外麵走走不隻是為了躲避金衛國,我想靜靜心,另外我還是不甘心學不成種新稻的技術啊。我出去學習一段時間,很快就會回來的。媽,你放心吧,我隨時都能回來……”
臨行前一天晚上,江春燕在桌旁專心地剪紙。當剪完一款新的作品之後,江春燕很滿意地欣賞著,仿佛聽到劉二崗在說:“春燕,你的手真巧!你剪得真漂亮!”
江春燕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忽然,江春燕意識到了什麽,起身環顧了一下,發現隻是自己的幻覺,又失落地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擺弄著剪紙。
春燕媽走過來,下意識地擺弄著剪紙出神的江春燕竟然沒有察覺到。
看了一會兒出神的江春燕,春燕媽才小聲叫道:“燕兒——”
江春燕一愣,轉過身來。
春燕媽說:“嚇著沒?看到你發呆呢。”
江春燕說:“媽,沒事,我瞎琢磨呢。”
春燕媽擺弄著江春燕的剪紙,幾次欲言又止。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江春燕問:“媽,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呀?”
春燕媽仍是欲言又止。
江春燕說:“媽,有什麽話你就說吧。”
春燕媽下了決心似的說:“燕兒,就是今天穆秀英來咱家取剪紙時,說這個假期劉二崗要回來了。”
江春燕說:“是嗎?都三年半了,他也該回來啦,怪不得剛才好像聽到他說話呢。”
春燕媽伸手在春燕眼前晃了晃,擔心地說:“燕兒,咋還說上胡話了呢?”
“媽,別擔心,我沒說胡話,就是剛才想起了以前的事,可能是一種心靈感應吧。”
“燕兒,媽知道你心裏一直都有劉二崗,可是,這男未婚女未嫁的,劉二崗一走就再沒給過你信啊。”
“媽,啥婚啊嫁啊的,就是同學,我們之間沒有別的,也沒人說過有別的呀?”
春燕媽皺了下眉,問:“燕兒,你真是這麽想的?”
江春燕說:“嗯,這三年多二崗都沒個影,感覺以前同學的時候像是在夢裏似的,一點都不真實。快三年半了,真快,但感覺又像一生呢。”
春燕媽說:“今天你淨說胡話,快,咋還像一生呢?”
江春燕說:“嗯,是快,快得像是一生都過去了。對了,媽,你就是要說這事啊?”
春燕媽“嗯”了一聲。
“媽,我知道了。你早點睡吧,我收拾收拾也睡了。”江春燕低頭擺弄剪紙。
春燕媽又說:“嗯,還有……”
江春燕問:“還有?還有什麽?”
春燕媽說:“穆秀英說她聽劉福貴叨咕劉二崗這次回來,要帶著城裏的女朋友,說劉福貴這幾天正忙著準備接待呢。”
江春燕愣了一下,但馬上又恢複了正常,輕描淡寫地說:“是嗎?那劉福貴這回得擺個大宴吧?”
“這又不是訂婚結婚的,擺什麽大宴?”春燕媽摸摸江春燕的腦門,“不燒,春燕,你今天可真是淨說胡話呢!”
“媽,我明天還要去縣科技館的培訓班聽課,累了,我想睡了。”
“先別睡,媽還有事要問你呢。”
“媽,那你就問。”
“媽想問問,那個科技館的彭老師每次都送你回家,你們是不是……”
“媽,我不是都說了嘛,他是來看他舅姥爺的。”
“他舅姥爺是誰呀?他說過嗎?”
“不是他沒說過,是我沒問過。”
“可我聽穆秀英說,村裏人就沒見過那個彭老師去過誰家,每次送完你都是直接轉回縣城了。穆秀英還說,她這段沒給你張羅男朋友,不是她沒把我托付她的事放在心上,是因為你好像有了合適的人。”
“那麽說彭老師沒去他舅姥爺家?”
“燕兒,穆秀英說那個彭老師人看著不錯,你倆挺般配的。你看,是不是什麽時候領到家裏讓媽看看?你也不小了。再說,人家劉二崗都要領女朋友回來串門了。”
江春燕機械地重複著媽的話:“劉二崗都要領女朋友回來串門了……媽,我知道了,你去睡吧,我真的很累很累,嗯,我得睡覺了。”
春燕媽歎息著走了出去。
江春燕繼續擺弄著她的剪紙,直至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