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沒再去看看紀曉東,讓呂文鳳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經常到文化館送作品的呂文鳳有一次路過鄉派出所門口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呂文鳳往裏麵張望著,猶豫了一會兒,她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派出所值班的高警官抬頭瞅了瞅,揉揉眼睛,認出呂文鳳來:“哎,這不是當年偷羊那小子的女朋友嗎?”似乎覺得不妥,高警官忙改口,“這不是紀哥表妹的同學嗎?紀哥後來還提過你好幾次呢,說就當你也是他的表妹啦。”
呂文鳳有些不好意思:“是,那個……”
高警官問:“你有啥事?說吧,紀哥的表妹就相當於我的表妹。”
“我,我想看看紀哥,他今天沒來呀?”呂文鳳問。
“怎麽,你不知道啊?自從他一年前不小心傷了膝蓋髕骨,恢複的效果一直不太好。之後上麵就給他調到離家近的縣裏的派出所管戶籍去了。他也想開了,這啥事啊有壞處就有好處。壞處是往上走的機會小了,好處是不用像我這樣再值完白班值夜班了。”
呂文鳳有些驚訝:“噢,是這樣啊。我當時隻關心他頭部的傷了,沒想到他的腿傷會這麽嚴重。”
高警官說:“是這樣,怎麽說呢,紀哥那條腿吧,平時走路,他慢著點的話看不出大毛病;但要是跑,比如追個小偷啥的,啊不是,追個那啥啥的,肯定就不行了。他那條傷腿打彎兒費勁,你看到他就知道了。你去他家找他吧,他一般周末也不咋出門。”
呂文鳳說:“我,我不知道他家住哪兒。”
高警官笑了:“你不知道?哎喲,這還人家表妹呢,連家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啊?”
呂文鳳有點兒尷尬地站在那兒。
高警官撕了一張紙,寫下地址,又畫了路線圖,遞給呂文鳳:“照著我畫的找吧,紀哥見到你興許會高興的。”
呂文鳳拿著高警官畫的路線圖站在門口,又確認了一下,聽到裏麵傳來劈木頭的響聲,她輕輕地把大門推開一道細縫。
院子裏,紀曉東正劈著木絆子。劈好一堆,就拿到院牆邊擺好。
看著高大的紀曉東明顯不像之前那樣英武,一條腿走路明顯發硬,呂文鳳站在那兒默不作聲,眼裏卻湧出了淚水。
這時,曉東媽端著碗茶水出來了:“曉東,別總跟這絆子較勁啊,劈點夠燒就得了,誰家整這麽多啊?!有那時間忙活點正事啊。”
紀曉東問:“啥正事?”
曉東媽說:“哎,這麽大歲數不結婚,不生子啊?昨天不是跟你說了嗎?今天下午去相親!”
紀曉東說:“不相,沒一個好餅。”
曉東媽說:“啥,啥餅?”
紀曉東說:“壞餅!勢利眼!”
曉東媽說:“這也沒啥奇怪的,誰找對象不挑三揀四的?你那腿好好的時候,風風光光地不也挑三揀四嗎?這啥事啊,整吧整吧就倒著了,現在輪到人家挑你了吧?”
紀曉東說:“愛咋咋的,上趕著就不是買賣。”
曉東媽說:“曉東,少來那牛脾氣!去年啊,就該讓那姑娘負那個責,憑啥她就悄悄沒影了。”
“媽,跟人家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啊,別賴人家,都是那個我咋看咋不順眼的小偷不是東西。”
“行啦,你那點心眼兒還瞞我?要不是為了那個姑娘,你……唉,我這當媽的就不揭你那疤了。這年頭,有情有義的人少啊!”
“媽,沒啥瞞你的,人啊,這都是該著。”紀曉東說完歎了口氣。
聽到兒子的歎氣聲,曉東媽心疼了:“曉東,走到哪兒說哪兒的話,趕緊地,去浴池洗個澡,再理個發,這沒準啊,下午這個就看對眼兒了呢。”
紀曉東又使勁劈下一塊木絆子,崩得遠了點,恰巧離大門很近,紀曉東走過來撿,不經意地一抬頭,職業的敏感讓他發現了門縫外的眼睛。
紀曉東疑惑地走過去,邊走邊問:“誰啊?咋不進來?”
推開大門,他看到流著一臉淚水的呂文鳳。
“文鳳,你咋的了?是不是那個什麽李芒種又整啥事難為你了?”紀曉東擔心地問。
呂文鳳忙擦幹眼淚:“沒有,啥事都沒有。紀哥,你的腿……”
紀曉東一拍腦袋:“哎喲,我這一天淨瞎忙活了,都一年了吧?”
呂文鳳說:“嗯,一年多了。除了打工,我還琢磨著鼓搗點自己的東西,就一直沒倒出空過來看看。”
紀曉東說:“文鳳,咋的,是不是縣文化館不要李芒種了,這小子就起幺蛾子整啥事了?”
呂文鳳說:“不是不是。他去不上了,但一直在想辦法希望文化館能接收我。隻是這事他說了不算。而且他去省城了,也不回來了。”
紀曉東不屑地說:“他去省城了?就他那熊樣還能在省城整明白?”
呂文鳳說:“他現在幹得還行,也掙了點錢,還想有更大的發展呢。”
紀曉東說:“那你咋不跟著去呢?你倆不是挺好的嗎?”
呂文鳳說:“我倆隻是同學關係。”
紀曉東說:“那你是說,你回白鶴村啦?”
呂文鳳說:“嗯,我從來也沒想著留外麵。”
曉東媽在一旁一直聽著,心想:這姑娘倒是不錯,可要是個沒工作的純農村姑娘,我可不能同意!嘴上卻說:“哎呀,你可算把我家曉東坑苦了,好好一個人幹不上去就不說了,找對象的標準也降檔次了。可是啊,我們家也不能找農村的。你說你這上完學也沒找個工作,這書不白讀了嗎?”
紀曉東說:“媽,你可別亂說啦,呂文鳳去上作家進修班學到了真東西就行,沒馬上找到工作那是暫時的,學習這事哪能有白學的?”
曉東媽說:“這來不來的就說上你媽了,這才哪兒到哪兒呀?”
呂文鳳尷尬地站在那兒,趕緊解釋道:“嬸,你別生氣,我隻是來看看紀哥,紀哥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幫過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紀曉東說:“文鳳,別介意啊,我媽是整天想兒媳婦想的,這不下午還讓我去相親呢。”
呂文鳳瞅瞅紀曉東,說:“紀哥,那你就好好收拾收拾,早點找到好嫂子。”
紀曉東說:“有啥好不好的,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文鳳,進屋坐一會兒吧,我洗把手就給你衝點茶去。”
呂文鳳忙說:“紀哥,不用了,你快忙吧,我還要去看看我同學呢。”
“那我不留你啦,你快去看你同學吧。”曉東媽邊說邊推著紀曉東,“曉東,趕緊地,收拾收拾啊。”
紀曉東邊走邊扭頭瞅著呂文鳳說了句:“文鳳,有空再來啊。”
離開紀曉東家,呂文鳳心裏五味雜陳,腦海中不時現出紀曉東那走路頗不自然的長腿,耳邊響起曉東媽的話:我們家也不能找農村的……
呂文鳳迎著路上的落葉走向文化館,走著走著,她突然擔心起一向周末都來館裏看書的趙館長今天家裏會不會有事。不知為什麽,呂文鳳今天就想見趙館長,就像過了這個村,就不再有這個店了。
還好,趙館長果然在館裏。
呂文鳳從包裏掏出新改完的劇本遞給趙館長:“上次的劇本有幾處情節我又改動調整了一下,您再看看還有什麽建議。改的那幾處我都用鉛筆畫上了。”
趙館長翻看著,神情由嚴肅轉為喜悅:“文鳳,這幾處重要衝突都調整得很好,整體上這個本子有了很大提升,看來你是真用心了呀!”
呂文鳳說:“好的本子都是一遍遍改出來的,您提的建議回去我就一直認真琢磨來著。”
趙館長露出欣賞的表情:“文鳳啊,看你這認真勁兒,再加上你的才華,嗯,差不了。好,我把這個本子再拿到局裏匯報一下,一旦劇團定下來咱就申請經費,然後就開排。到時候啊,你就得跟著現場再打磨本子啦。”
呂文鳳說:“趙館長,我一定隨叫隨到,盡我所能。”
趙館長說:“文鳳啊,這回劇本要是真能排上,你來文化館的事就會希望大增。這段時間,我看你是真把心思用在寫作上了,吃了不少苦,踏踏實實的,我是看好你的。”
呂文鳳說:“趙館長,沒啥苦不苦的,隻要一直有機會寫下去,我就覺得很滿足了。”
李芒種的事發生以後,趙館長一直沒敢再和耿局長提進人的事。見呂文鳳已經把劇本改得這麽成熟了,趙館長才又硬著頭皮來找耿局長。這次,趙館長事先想好了,就以匯報作者進修情況為名,再次啟動文化館進人事宜。
沒出意外,耿局長果然又提起了舊賬,聲音很高地說:“我說老趙啊,你看你之前那事辦的。你說缺文學輔導幹部,說缺文學創作人才,我就幫你申請要人。結果怎麽樣?給你爭取了半天,那個李芒種又出事了。你都這個歲數了,辦事應該牢靠了。”
趙館長說:“唉,人有旦夕禍福嘛。但這個呂文鳳這一年還真鼓搗出不少東西來。你看看,這都是她最近發表的作品。”
耿局長接過來邊翻邊問:“她和那個李芒種比咋樣?”
趙館長猶豫了一下:“說實話,那還是有一點差距的。但這個呂文鳳吧,她後勁兒挺足的,我都沒想到她能發表這麽多作品。不管怎麽說,我這兒也算是有個交代了。培沒培養出人才,得用作品說話,作品是硬指標。我也打聽了,別的縣去參加進修的,真沒有她發表的這麽多,有的甚至一首小詩都沒發表過。”
耿局長顯然沒太把那些小詩小散文當回事,翻看到呂文鳳作品中的幾個小劇本時,態度才發生了轉變:“哎?這個呂文鳳還發表了好幾個小劇本呢,這還真算沒白培養!咱們縣劇團這幾年排的戲總比不過兩個鄰縣,張團長總上我這兒嚷嚷說沒有像樣的本子。先把呂文鳳寫的這幾個劇本給他們拿去看看能不能用上,要是真行,咱們就可以往這方麵努力努力。”
趙館長眼前閃現著呂文鳳的樣子,想著呂文鳳說的隨叫隨到,盡我所能……趙館長靈機一動,隨杠就彎地說:“耿局長,我們館裏申請個文學輔導幹部的指標也不容易,那她要是行,就讓她頂李芒種的指標得了,這樣既好管理,又能調動她的積極性,然後讓她主要往劇本創作上使使勁,我們補了文學輔導幹部的缺兒,劇團補了編劇的缺兒,兩家用一個人,一舉兩得,咱們進個人也值了。”
耿局長說:“我說你個老趙,老了老了,腦子還轉得快了。唉,咱縣確實缺個寫劇本的,尤其是咱這吉劇。說到底,寫幾個小說,發幾首詩能咋的,有個啥動靜?咱這叫歪打正著了,因禍得福。就照你這個方向努力吧。但別馬上把人調進來,先觀察觀察再說。這回千萬得把人看準嘍,絕不可再出事了!”
趙館長說:“我也怕萬一,那我就再好好了解了解呂文鳳。”
耿局長說:“老趙,不管咋的,穩妥起見吧,再考察一段時間,讓她先臨時幫著寫寫劇本,等確實寫得行了,咱們又看準了這個人,再辦不遲。老趙啊,可別再弄出什麽閃失啦!”
三個月後,呂文鳳騎著自行車在村路上飛奔著往家趕,一直努力創作的她終於等到了好消息。
來到了家門口,呂文鳳把自行車扔在院外,就掏出包裏的調入通知往屋裏跑,邊跑邊急急地喊著:“爸——媽——”
聽到外麵的喊聲,呂老倔和文龍媽一臉吃驚和擔心地迎了出來,呂文鳳差點撞到二老身上,忍不住抱著他們流下了眼淚。
文龍媽說:“咋的了,孩子?有啥事咱都不怕,有啥事天也塌不下來,有爸和媽在哪!”
“一早出門時還好好的,咋回來還哭上了呢?是不是跟李芒種這小子有關?”呂老倔猜測著。
呂文鳳邊抹著臉上的淚水邊說:“爸,媽,這回是好事,是好事!”
文龍媽鬆了口氣,嗔怪道:“這孩子,那你還嚇唬媽幹啥呢?!不用好事,這一天天的沒壞事就好!”
呂老倔臉色也放鬆下來:“這話說得,還沒壞事就好?就你畫的這個杠啊,咱孩子還能有點出息不?文鳳啊,啥好事?快說啊,是又有啥作品發表了,還是寫的劇本通過了,能排演了?”
呂文鳳自豪地說:“爸,媽,你們看!”說著把文化館調入的通知書遞給他們。
呂老倔拿著通知書一遍遍看著,卻不吱聲,眼淚汪汪的。
文龍媽說:“這老頭子,你念念啊,是個啥好事?”
呂老倔說:“咱家文鳳啊,成為洮水縣文化館的正式職工了!”
文龍媽不敢相信似的問:“文鳳,這是真的?”
呂老倔又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通知書。
突然,呂老倔的神情又緊張起來:“文鳳,這白紙黑字的應該蓋個紅章啊?這個咋還是黑的呢!別你媽烏鴉嘴給說成假的!”
呂文鳳解釋道:“爸,這是我專門去複印的,原件在縣文化館呢。”
“真的就好,真的就好!”呂老倔如釋重負。
文龍媽感慨道:“我家文鳳沒日沒夜地寫,還真沒白寫啊。”
呂老倔說:“這不跟種水稻似的,你沒日沒夜地侍弄,還愁水稻苗子不長,汗流夠了,水稻能長不好?來,文鳳,爸把這個通知書鑲上,掛到書屋裏去。”
呂文鳳說:“爸,這個就別掛了。”
呂老倔堅持道:“得掛,得掛,現在就得掛上。”
文龍媽說:“文鳳啊,讓你爸掛吧,讓他好好顯擺顯擺。”
正式上班第二天,呂文鳳就趁單位中午休息匆匆趕去派出所看紀曉東,想告訴他自己到縣文化館工作的事。呂文鳳在派出所門口碰上了高警官。
高警官一見麵就熱情地說:“哎,這不是文鳳嘛!”
呂文鳳笑著打招呼:“你好,高警官,這麽巧,在這兒碰到你了。”
高警官說:“我來縣裏辦事,正好看看紀哥。文鳳,看你這一臉喜色,是不是要結婚了,來通知紀哥?”
“不是。” 呂文鳳有些不好意思。
高警官問:“那有對象了吧?”
呂文鳳答:“也沒有。”
高警官說:“哦,那我說句話,對不對你別見怪啊。”
呂文鳳說:“高警官,你有啥話就說吧。”
高警官說:“文鳳,別看紀哥表麵把你當表妹那出,其實啊,我直說了吧,這自打你上次去他家找他後,他更是啥人也看不上眼了,你說他心裏裝著誰?紀哥這個人實誠,以後肯定能對你好。”
這時,紀曉東從派出所裏慢慢走了出來,喊道:“小高,瞎說啥呢?”
高警官說:“瞧,是文鳳來了,心裏不是天天想著人家嗎?”
紀曉東說:“文鳳,別聽他瞎說,一天天地在這兒亂點鴛鴦譜呢。”
高警官笑著說:“紀哥,過了這村可不總有這店啊,我呢就別在這兒當燈泡了,這和中午的大太陽一起照也太亮了。你倆聊,我先辦事去了。再見啊,文鳳。”
目送著高警官遠去,尷尬的紀曉東和呂文鳳互相看著。
紀曉東問:“文鳳,有事?”
呂文鳳說:“紀哥,我是來告訴你,我到縣文化館上班了。”
紀曉東說:“真的啊,那可太好了!我就琢磨著這學不能白上嘛。”
呂文鳳說:“我一直給劇團寫劇本,後來這個劇本申請到了經費,縣劇團排演了,還得了獎。趙館長前前後後向局裏打了好幾次用人申請,我工作的事才最終落實了,趙館長可真是個好心人。”
紀曉東說:“文鳳,你這是苦盡甘來啊,老天爺真是有眼,你這麽好的姑娘咋能沒有好報呢!”
“紀哥,老天爺要是有眼,你的腿就不能……你就能幹得更好,也能找到好媳婦。”呂文鳳說著,難過得流下淚來。
“文鳳,你看,你就是愛哭,我還就看不得你哭,尤其是這還因為我哭上了,這可不行。”
“紀哥,我,對不起你。”
“文鳳,這跟你沒關係。說到底啊,這都是命,也許我上輩子欠了李芒種的呢,而且還沒欠多少,所以就沒要命,隻一點小傷就還清了。你說,是不是命還不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呢!文鳳,你就笑嗬嗬地看吧,等著我給你找個好嫂子啊。”
“紀哥,以前我沒工作,怕自己在農村會拖累你,所以,我不能說想和你在一起。現在我,我……”
“文鳳,說的啥話啊,我一直怕我的腿會拖累你,現在我更不能……”
呂文鳳說:“紀哥,你是好心人,我看的是心。”
紀曉東說:“文鳳,我不忍心委屈你……”
這天吃過晚飯,呂文鳳幫母親洗好碗,又幫父親沏上茶水,三個人一起坐在飯桌邊。
文龍媽說:“文鳳,你說今天要跟我和你爸說個事,還得吃完飯再說,現在這飯也吃了,茶也泡了,整得我這心裏還不落底,慌裏慌張著呢,說吧,文鳳,是啥事啊?是不是有對象了啊?”
正卷著旱煙的呂老倔一聽,立刻抬起頭問:“是縣裏的?”
呂文鳳點點頭。
文龍媽問:“家是哪兒的?”
呂老倔一副嫌棄文龍媽說廢話的樣子:“人是縣裏的,你說家還能是哪兒的?”
文龍媽解釋道:“我是想問問家裏都有啥人。”
呂老倔立馬接上說:“那我還想問問是幹啥的呢。”
呂文鳳認真地說:“爸,媽,你們先別這麽零零碎碎地問,我想把這個事整個的來龍去脈啊,都跟你們一點一點說清楚,希望你們別打斷我。”
老兩口互相瞅瞅,都不出聲了,聽呂文鳳述說。
呂文鳳就把怎麽認識紀曉東的經過講了一遍……
老兩口一會兒喜,一會兒憂。
呂文鳳說:“爸,媽,我說完了,你們要是同意,我哪天就把他領回來拜見你們。”
沉默了一會兒,文龍媽瞅瞅呂老倔,又瞅瞅呂文鳳,嘴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呂老倔狠吸了一口煙,說:“文鳳啊,爸原以為你那麽愛寫作,得在縣裏找個也愛讀書的人呢。沒想到……不過呢,咱家不是那不講情義的人家,你說的那個人,聽著也確實是個好人,可是啊,這腿,你說他這腿不光影響他那份工作,平時那也……唉,咋說呢?這人世間啊,報恩的方式啥樣的都有,你非得這樣?”
呂文鳳說:“爸,我不是報恩,我是確實覺得這個人好。”
文龍媽問:“文鳳啊,你說這腿到底啥樣啊?這能行嗎?”
呂文鳳說:“媽,人家之前的腿是好好的。”
呂老倔默默地吸著煙,文龍媽默默地抹著眼淚。
呂文鳳拉著媽的手說:“媽,這咋還掉眼淚了呢?這又沒結婚啥的,不是得再相處嗎?我告訴你們,是想領回來讓你們看看,你們先看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唄。”
呂老倔抬起頭,瞅著文龍媽說:“文鳳說得對,你說你掉啥眼淚,天又沒塌呢!文鳳,那就先領家來看看吧。”
幾天後的周末,紀曉東拎著一捆書來到白鶴村。路上碰到陸小廣和穆秀英,他們正往牛大翠家的棋牌室走。
陸小廣故意大聲說:“我說秀英啊,你說你給呂文鳳也沒少張羅吧,可她為啥都相不中呢?”
穆秀英說:“人家去城裏上過學,還寫了那麽多文章,見過世麵,眼眶子高了唄。”
“秀英啊,那為啥這個,就這個,腿打彎兒都費勁兒的,她咋就相中了呢?” 陸小廣又故意大聲問。
“人家是警察,有正式工作,人也英俊威武,腿是受傷了,可又不是先天的,能影響個啥?” 穆秀英說。
陸小廣又說:“唉,那李芒種還在省城呢,呂文鳳和人家跑了,這回來不是落單了嗎?”
穆秀英說:“誰說談對象就一定得成啊?那不合適的還不能換換了?”
陸小廣說:“換,那當然行了!可有往低了換的嗎?”
穆秀英不拿好眼瞅著陸小廣,手一捅,說:“你磨磨嘰嘰的啥意思啊?人家咋就往低換了?我發現你啊,是看不得別人好。”
陸小廣說:“別人好不好跟我沒關係,我就是能把事看透。跟你說點實話吧,這呂文鳳啊,保準是讓李芒種耍夠了,人家不要她了,她呀,這是不好整了,才肯低就了。”
穆秀英說:“你看,我說你看不得人家好吧!叫我說,那李芒種還真不如這個人瞅著敞亮呢。你看人家第一趟來,就給老呂家出力,找姑爺啊,還真就得找這樣的!我跟你說,這種事我可比你看得準多了,我是幹啥的?真是的。”
陸小廣“嗬嗬”兩聲說:“呂老倔這回不知道倔沒倔?你沒聽著啥動靜嗎?”
穆秀英說:“沒聽著,這一路就聽你瞎巴巴了。”
陸小廣說:“哎,你這人,你等著,看我一會兒牌桌上可不客氣啊,使勁摟你。”
穆秀英說:“熊樣吧,你這人隻要是玩錢的,啥時候客氣過啊?”
又一個周末,紀曉東再次來到呂家。他默默地把書一本本往書架上擺放,然後又擦拭著書架。
文龍媽端來一杯水說:“曉東啊,歇會兒吧,這大老遠來了,進屋就幹活。”
紀曉東說:“有的是勁兒,不累,這勁兒啊留著也攢不下,不用就白瞎了。”
文龍媽說:“這實誠得!來,先喝點兒水,喝口水不耽誤幹活。”
一直不說話的呂老倔終於說話了:“先喝點兒水,一會兒咱爺倆再喝口酒。”
文龍媽喜笑顏開地衝紀曉東說:“快點,你和你叔先喝水,我去弄菜去。”
紀曉東也鬆了口氣,叫道:“叔——”
呂老倔手一指:“坐那兒,咱爺倆嘮嘮。”
呂文鳳扒門縫聽著看著,臉上露出了笑容。
就這樣,呂文鳳閃電一樣有了新工作,閃電一樣有了新男友,閃電一樣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