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村人不可思議的是,呂文鳳竟然到洮水縣文化館上班了。別說是村人,就連呂文鳳自己也沒想到啊。總之,誌向高遠的李芒種並沒能如願留在文化館,不顯山不露水的呂文鳳卻成了文化館的輔導幹部。

在文化館的教室裏,呂文鳳經常和業餘作者們一起探討文學創作。經常來縣科技館學習的江春燕就曾經見過讓她眼熱的一幕——

縣文化館三樓的教室裏,呂文鳳手拿《春雨新花》對在座的業餘作者們說:“隨著咱們《春雨新花》上發表的作品質量越來越好,近期選到省館及省裏其他文學刊物上發表的作品也越來越多。為了鼓勵大家的創作熱情,進一步提升咱們縣的文學創作水平,我跟館裏申請了一筆輔導費,聯係我在省裏參加作家培訓班時的老師及省內知名作家、編輯來我們這裏給大家舉辦講座,對大家的創作給予進一步的指導!”熱烈的掌聲過後,業餘作者們圍在呂文鳳身邊詢問都請哪些老師來輔導大家。

江春燕有些羨慕地想:文鳳可真行啊,沒白努力,這說出息就出息了,一轉身也是縣城人了……

彭永剛又一次送江春燕回家,騎著摩托車路過劉福貴家時,正好趕上回家的劉二崗和林麗麗出門。劉二崗家的大黃狗追著林麗麗汪汪叫著。

“啊!二崗,二崗,快來救我——”林麗麗誇張地喊著撲到劉二崗身上。

劉二崗正抱著林麗麗時,看到了江春燕和彭永剛,就有點尷尬地喊了一聲:“春燕——”

一直看著他們的江春燕仿佛從夢中驚醒:“二崗,你回來啦!”

彭永剛停下摩托車,劉二崗把林麗麗從懷中推開一點。

“嗯,回來了,今天剛回來。”劉二崗說著,瞅了瞅騎在摩托車上的彭永剛,“這位,是你男朋友吧?我聽我爸說……”

江春燕猶豫了一下說:“嗯,二崗,你的女朋友真漂亮啊!”

劉二崗還想說什麽,林麗麗掐了他一下,問:“她是誰啊?”

“啊,是江春燕,我的高中同學。”劉二崗回答完林麗麗,又更加不自然地對春燕說,“這是我的大學同學,也是我女朋友,林麗麗。”

江春燕衝林麗麗一笑,說:“你好!”

彭永剛也衝劉二崗點了點頭,打著招呼。

接下來,幾個人似乎都無話可說。

見場麵有些尷尬,彭永剛忙說:“春燕,咱們快點兒吧,嬸還等著咱們吃飯呢!”

江春燕衝劉二崗和林麗麗擺了擺手,說:“再見。”

彭永剛開動摩托車,江春燕雙手攬住他的腰。

劉二崗看著江春燕和彭永剛的背影愈走愈遠……

林麗麗把手在劉二崗眼前晃了晃,盯著劉二崗說:“哎,走神了啊,有問題啊,趕緊交代!”

劉二崗這才回過神來,忙說:“啥問題啊,還交代,同學唄,沒看見人家有正牌男友啊?”

“那你還瞅什麽瞅?暗戀過呀?”林麗麗繼續追問。

劉二崗這回神色自然了,反駁道:“瞎說什麽啊,還暗戀,這不在明戀著你嗎?”

林麗麗撒嬌說:“我告訴你啊,以後少瞅別人那麽長時間,瞅一眼就行了,瞅多了我不高興!”

劉二崗附和著:“行,就瞅你!”

“走,你不是說領我去西瓜地嗎?”林麗麗挎住劉二崗的胳膊,兩人說著笑著走遠了。

周末,縣文化館的培訓班下課後,彭永剛騎在摩托車上盯著走出大門的人。

這時,江春燕和呂文龍說著話走了出來。彭永剛按了一下摩托車喇叭,見江春燕往他那兒瞅,又拍了拍摩托車後座,示意江春燕上來一起走。

呂文龍有點尷尬地說:“春燕,那我先走啦。”

江春燕衝呂文龍揮了揮手,猶豫了一下,朝彭永剛走了過去:“彭老師,你、你……”

彭永剛像往常一樣,極其自然地說:“啊,我去看我舅姥爺,順路,還是捎你回白鶴村吧。”

江春燕遲疑了一下,說:“彭老師,可是……有人說你並沒去過我們村別人家,你舅姥爺是誰啊?”

彭永剛撓了撓頭,下決心似的說:“春燕,其實我沒有舅姥爺在你們村,我就是想送送你。”

“彭老師,你……”

彭永剛打斷江春燕的話:“春燕,別叫我彭老師,就叫我永剛好嗎?我、我們……”

“彭、彭永剛老師,我、我是不會離開我媽,也不會離開我們白鶴村的。”江春燕的心有些慌亂,不自覺地強調著自己心中最看重的事情。

彭永剛忙說:“春燕,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已經跟你們村的人了解到了一些情況,我知道你因為家裏負擔重需要照顧,連大學都不再考了,也知道你和你媽的感情,我會像對待自己親媽一樣對待你媽的……”

江春燕腦中一遍遍劃過那個揪心的場景——劉二崗領著城裏的漂亮女朋友林麗麗……

彭永剛見江春燕不語,幫江春燕戴上頭盔,又拉著江春燕坐上了他的摩托車。

坐在這個仍然有些陌生感的男人的摩托車上,江春燕沒有像從前那樣看著一路風景,而是望著遠方模糊的林帶發呆。突然間,江春燕又無法控製地傷感起來:都已經是真事了,怎麽好像仍然有些不真實似的呢?自己和二崗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怪異地操縱著,就這麽簡單而粗暴地漸行漸遠了……後來,江春燕強迫自己用兩隻手真實地抱住男人的腰身。盡管緊張得十個指頭顫抖而又麻木,似乎不是接觸著人的身體,而是鑲嵌進泥土裏了,但她還是第一次主動離他的身體這麽近。江春燕感到胸腔裏火燒火燎的,心中泛起一股難以抑製的委屈,似乎那奔湧不息的洮兒河水化成了又鹹又涼的淚水流進了她的心裏……

就這樣,江春燕在見到劉二崗的女朋友半個月後,又一次坐著彭永剛的摩托車回到了白鶴村。

江春燕下了摩托車,正要和彭永剛告別時,彭永剛說:“春燕,等一下。”

江春燕回過頭,用問詢的眼光看著彭永剛。

彭永剛指了指春燕家的房子:“我想進去看看我嬸。”

江春燕猶豫著說:“這太突然了吧?過一段時間吧。”

彭永剛說:“春燕,要不把嬸接到縣城裏去住一段吧。你不是說我嬸在這兒總是想我叔嗎?還有,我想,你也應該換個生活環境,有些過去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們都得往前走,往前看。等以後,我每天騎摩托車接送你,這樣來回都方便。”

江春燕眼前又閃過劉二崗摟著女朋友的畫麵,心裏一陣刺痛。

江春燕心中自語:“二崗,我知道我不能怪你,因為畢竟是我先拐上了另一條路。而這另一條路或許與你選擇的道路是平行的,但我們在每段路上的速度肯定不一樣,可能我們永遠也比不了肩……我明白,在我拐上另一條路的那一天,我們就算是道別了,可是,我的心依然疼痛。或許,是因為這個地方留有我們太多的回憶吧……快三年半了,再一次見到你之後,我發現我的心竟然薄得像紙一樣,禁不住任何的重量了,而更新的關於你的消息,有你的場景,都成了刺破它的一根刺,或許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害怕再聽到關於你的任何消息了,我害怕自己不夠堅強,害怕自己道不出祝福的話語……二崗,就讓我再做一次告別吧,從此,不再回憶,隻有對你的祝福……”

彭永剛看著神情恍惚的江春燕,再次叫了一聲:“春燕——”

江春燕這才回過神來,衝彭永剛擠出一個勉強的笑臉,確認道:“你真的要見我媽啊?”

彭永剛堅定地說:“春燕,自從見到你後,我覺得生活變得可美好了,你的剪紙那麽漂亮,你偶爾的一笑那麽富有魅力,你對家裏的付出那麽無私,你的一切一切,我都覺得賞心悅目。春燕,我是真心的!”

江春燕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哪有那麽好啊?我就是個種水稻的農民。”

“我覺得一切都好,都那麽完美。春燕,你相信我,我會待我嬸像待親媽一樣好,也會一輩子把你當成我的寶貝!”彭永剛表白著。

江春燕沉默了一會兒後,問彭永剛:“我永遠都不會放棄種我的有機水稻,你也能接受嗎?”

彭永剛毫不猶豫地說:“必須接受!”

江春燕有點害羞地上前幫彭永剛推摩托車,邊推邊說:“那好吧,我媽也說想看看你呢……”

又到了周末,在縣文化館樓外,彭永剛騎在摩托車上。他在等待江春燕。

過了一會兒,江春燕出來了,坐到彭永剛的摩托車上後,彭永剛沒馬上啟動。

江春燕有點疑惑地問:“怎麽不走啊?”

彭永剛扭過頭說:“春燕,今天你能到我家吃完飯再回去嗎?”

江春燕疑惑地問:“去你家?吃飯?”

彭永剛忙解釋:“春燕,是這樣,我跟我媽說了咱倆的事,我媽雖然不同意我找鄉村姑娘當媳婦,但我說了你的各種好,我媽就想見見你了。這不,我這一直也沒往家領過誰,年齡也不小了,我媽就一直關心這事,今天催明天催的,這回,把你領回去,她也就安心了。”

江春燕有點為難:“這……我也沒有心理準備啊,再說,我也沒帶點啥。”

“啥也不用帶,就是你送我的那些剪紙,我挑了幾幅送給我媽了,說是你給她剪的,她說你的手是挺巧的,就是……唉,不管那些了,我媽見了你也一定會喜歡的。” 彭永剛猶豫了一下又說,“我媽說你啥時候能到縣裏就好了。不過,我媽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說那樣咱們見麵啊、以後上班啊什麽的都方便了。沒事,你早晚能過來。再說了,醜媳婦,不不不,你這麽漂亮的媳婦不也早晚都得見公婆嗎?放心,我媽肯定會喜歡你。今天,我讓我媽包了你最愛吃的餃子,你就去吧。咱們吃完飯我就馬上送你回去,再給我嬸帶點餃子。”

江春燕仍覺得這是個難事:“我也沒準備啥禮物就直接去你家吃飯,不好吧?”

“沒事的,我媽知道你來學習,沒時間。我都說明白了,你就放心吧。”彭永剛提前做好了鋪墊,一副心中有數的樣子。

江春燕有些不好意思:“嗯,醜媳婦總得見……那就聽你的。”

彭永剛打著火,興奮地啟動了摩托車。

彭永剛和江春燕進門時,薛桂蘭正和一個年輕的時髦女子一起包餃子呢。

彭永剛瞅著年輕女子,驚訝地說:“小妍,啊,小妍老師,你怎麽來啦?”

“咋還改口叫小妍老師了?這麽客氣幹啥?小妍不常來嗎?今天她來了,我就沒讓她走,幫我包餃子呢。”說著,薛桂蘭起身迎過來,“這個姑娘就是……”

彭永剛笑著說:“媽,這就是春燕。”

薛桂蘭打量了一會兒江春燕,說:“長得真是挺好看的,怪不得永剛被迷住了。這要是像城裏姑娘似的再打扮打扮,還能好看不少。”

小妍也迎過來說:“天生麗質,不用打扮也好看,要是打扮起來,還有我們醜女人的事兒嗎?永剛,快讓你女朋友坐下呀。”

江春燕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說:“薛阿姨,我上課來得晚了,我先去洗手,再和你們一起包餃子吧。”

彭永剛在一旁解釋說:“春燕,你就坐下先歇一會兒吧。我都跟我媽說了,你得下課才能來。”

薛桂蘭說:“你呀,別伸手了,這餃子馬上就包完了。永剛說了,你吃完就得走呢,讓我多包點兒,說要帶回去給你媽吃。你看,我們永剛多孝順,這來不來的就送上飯了,你媽可真有福啊!”

江春燕忙說:“薛阿姨,不用給我媽帶,真的不用。那我去剝蒜吧。”說著,放下包,回頭問彭永剛:“永剛,蒜在哪兒?”

小妍忙對江春燕說:“你快坐吧,我去剝蒜。”

薛桂蘭說:“小妍啊,你歇一會兒吧,讓你幫著包餃子都夠一說了,咋還能讓你再剝蒜呢?”

彭永剛說:“我剝我剝,你倆都坐著吧。對了,我都忘給你介紹了,小妍是縣文化館的鋼琴老師。”

江春燕笑著叫了一聲“小妍老師”。

薛桂蘭端著餃子去煮,邊走邊小聲抱怨著:“就你媽不用歇一會兒,傻小子就是有了媳婦忘了媽啊。”

彭永剛親熱地和江春燕一起剝蒜,小妍看著有些不自在,起身說:“我去幫薛阿姨煮餃子吧。”

她剛走進廚房,就被薛桂蘭推了出來:“我都說了,你是客人,再說你那彈鋼琴的手還是少弄這些,讓那個鄉下姑娘幹這活就行了。”

小妍說:“薛阿姨,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了,那我先回去了。”

薛桂蘭說:“那怎麽行啊?你看你,光幹活,還不吃飯,不行,這馬上就好啦。那就快幫我看看鍋去,煮著餃子呢。”

小妍說:“我早飯吃得晚,還一點兒不餓呢,有事得走了。”

彭永剛和江春燕站了起來。彭永剛說:“小妍老師,沒什麽急事,就吃完飯再走吧。”

薛桂蘭拉住小妍:“唉,小妍啊,那阿姨就不留你了,阿姨送送你吧。”說完又讓彭永剛和江春燕去看鍋裏的餃子。

門外,薛桂蘭拉著小妍說:“其實阿姨知道你心裏不太好受,阿姨也知道你喜歡我家永剛。你說你這工作好,教學生彈琴還有個業餘收入,可都說‘女大一,不是妻’,唉,關鍵不是我,是永剛沒有那個意思呀……”

小妍說:“薛阿姨,我知道,永剛他嫌我以前有過一個男朋友,還有過……薛阿姨,我走了。”

薛桂蘭疑惑地望著走遠的小妍,自語著:“以前有過男朋友,還有過啥?”薛桂蘭一捂嘴,“不是……不是那個啥了吧?這可不行,我兒子可不傻!”

薛桂蘭小跑著回屋,邊跑邊叨咕:“農村的就農村的吧,起碼還是個完整人吧!”

自從去了彭永剛家之後,江春燕的終身大事也就基本定下來了。

無奈的江春燕覺得還欠著金衛國很多人情呢,以後到縣城了,是不是把家裏的地包給他呢?在回家的路上,她這樣想著……

想來想去,江春燕還是舍不得把心愛的稻田包出去。最後,她決定隻把那些旱田包給金衛國,就當還那一直沒法還上的人情了。

接下來,弟弟江春田考上東北科技大學的消息還是令人振奮的。弟弟終於實現了全家人的心願。爸要是活著,那得多高興啊!爸走後,家裏的狀況有了一些好轉,但由於農民畫和剪紙被騙事件,江春燕的生活又窘迫了起來……

江春燕嫁到洮水縣城前,收到了弟弟江春田的信:“親愛的姐姐,你好!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有多麽難,你幾乎放棄了一切,拚命幹活養著全家人,你還節衣縮食,想盡辦法掙錢,憑一己之力把我供上了大學……我知道前段時間你是怎樣給我湊上學費的,我還假裝不知道,做出沒太在意的表情……現在想想,我真的感到汗顏。我當時太無能為力了,我需要你給我拿錢……可我也是個男子漢啊!姐,我沒有辦法……我知道你現在更難,好在我已經來到大學校園了,我會努力學習,做個好學生。以後,我會邊學習邊打工,你就不要給我再拿生活費了。姐,我一定能照顧好自己的,你就放心吧……”

看完弟弟春田的信,江春燕淚流滿麵。她猛然感覺到,弟弟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已經是大學生了,她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時時以大姐自居了……本來她應該為此而高興,此刻心裏卻有一絲說不出的傷感。弟弟呀,你還沒參加工作,沒有穩定的收入,打工那麽容易嗎?姐怎麽能不管你呢?

走到家門口時,江春燕心裏又突生另外一陣傷感:這人都在往外走,可遠走高飛就是好事嗎?家裏人要是都走了,這家也就不是個家了。白鶴村也一樣,要是有能力、有文化的村民都走了,那白鶴村就更沒個村子的樣了。

進了家門,江春燕發現媽好像在收拾著東西,正揀出一個小物件,愛惜地擺弄著。

江春燕看著出神的母親,叫道:“媽,你又想我爸了?”

春燕媽半天才緩過神來,歎了口氣說:“恍惚地覺得你爸還在那兒呢。”春燕媽瞅著春燕爸原來躺過的地方又說,“我得給你爸鋪好嘍,他瘦啊,可不能讓他硌著……”說完就走過去鋪上了被褥。

江春燕驚訝地盯著媽。

“你說你爸咋就像年輕那會兒,睡醒了,要跟我說話呢?”春燕媽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江春燕心疼地幫母親抹去眼淚:“媽,你別老想著我爸,再想出病來!媽,你在,我就覺得家在;你在,我就覺得有主心骨。”江春燕摟住母親,給她戴上老花鏡,“媽,快點和我一起剪紙吧。”說著還把自己新剪的一個給母親看,“媽,看我剪的這個。”

春燕媽拿過剪紙仔細瞧了一會兒,說:“真是怪好看的呢,比媽剪得好。媽老了,剪不出啥新花樣了。”

江春燕說:“我這是發揚光大唄。”看著母親手裏不撒手的小物件,江春燕又說,“媽,等以後咱條件好點兒了,也搬到縣裏去吧。換換環境,你的身子說不定就好起來了呢。”

春燕媽馬上說:“不行,我死也不離開這兒。我走了,這過年過節的,你爸要是回來,他就找不到我了,那他不得著急嗎?不得孤單嗎?我得等著他,他得有個家可回啊……”

江春燕心疼地給母親擦著眼淚,嗔怪道:“又掉淚!這眼睛還要不要了?媽,你這動不動就流淚動不動就流淚的,這視力下降多少啊,你就不怕到時看不見我啊?”

春燕媽自己也擦著眼淚說:“唉,我不流淚我不流淚,我以後還得哄我大外孫子呢,我得把這剪紙的手藝傳下去呢。”

“這不就對了?媽,你不能離開我,媽在,我才有個家,我舍不得媽啊。”江春燕說著抱住母親,偷偷地流下了眼淚。

晚上,江春燕和衣躺在土炕上,一直半睡半醒。也許不久的將來她就要走向一個前途未卜的世界,她感到了那片令人心悸的渺茫,不由自主地手心冒汗……睡夢中,她感覺有人輕輕地摩挲她的頭發,她知道這是母親的手。江春燕一直等洶湧的淚水通過鼻孔管流進肚子裏,才睜開眼睛。

大四寒假,也是鄭大民的最後一個寒假,他又一次回到了白鶴村,拿著幾本書直奔江春燕家。

快到江春燕家門口時,正趕上彭永剛騎著摩托車送江春燕回家。

摩托車在春燕家門口停下,江春燕回頭瞅清是鄭大民,就下了摩托車叫道:“大民,你回來了?”

鄭大民抬頭見是江春燕,驚喜地說:“春燕,是你啊,我還尋思咱村這是誰騎上摩托車了呢!”

江春燕介紹道:“大民,這是在縣科技館工作的彭永剛,我的男朋友。”

鄭大民走上前,握了下彭永剛的手說:“你好,我是鄭大民,春燕的高中同學。”

彭永剛一聽,使勁握住大民伸過來的手說:“你就是大民啊,春燕總提起你們高中時候的事。你不是在北方農大上學嗎?春燕說你給她捎回挺多好書呢,對她幫助挺大的,多謝了啊。”

“謝什麽啊,都是老同學的,她要是真能用上就再好不過了。剛回來就聽我爸說,春燕有對象了,有才有貌的,我還說不知這回能不能見到呢。這可真巧,我剛來給春燕送書就碰上了。”鄭大民笑著說。

彭永剛善解人意地說:“春燕,你們老同學好久不見了,進屋裏聊一會兒吧,我有事,就先回去了。”

鄭大民說:“哪能這麽快就走呢?到屋裏坐一會兒吧。”

彭永剛抬頭看看天,說:“今天就不進屋了,天陰陰的,怕下雪,路不好走,我晚上還有個重要飯局呢,你們進屋聊吧。”

鄭大民說:“那下次來有時間到我家坐坐啊。春燕這些年挺不容易的,這回有了這麽好的人照顧她,我這個老同學都為她高興啊。”

彭永剛又一次握住鄭大民的手說:“你們都沒少幫春燕,我得多謝你們。大民,有空去縣科技館找我吧,我先走了。”

鄭大民說:“好,好的!”

江春燕上前輕拍了一下彭永剛的胳膊,說:“永剛,你快走吧,一會兒可能真要下雪了,路上慢點兒騎,注意安全啊!”

鄭大民說:“永剛再見,路上小心!”

“好,再見!”彭永剛邊說邊擺著手跨上了摩托車。

回到屋裏,江春燕翻看著鄭大民給她帶的書,鄭大民翻看著桌上春燕的剪紙……

春燕媽端著熱水送進來。

鄭大民站了起來,說:“謝謝嬸。”

春燕媽端詳著大民說:“這上大學的人多好,眼看著大民一年比一年像樣了。”

鄭大民臉紅了,說:“像啥樣啊?到啥時候我都是白鶴村人。”

春燕媽說:“春燕要能像你一樣去上學該多好!”

江春燕說:“媽,你又來了!”

春燕媽說:“你們嘮吧,媽不說了。”

江春燕翻看了一下書的價格,從抽屜裏拿錢要給鄭大民。

鄭大民沒接:“春燕,你這是幹啥呀?不就幾本書嗎?”

江春燕說:“你在外麵上學,花銷大,鄭叔供你也不容易。我現在剪紙有了一些收入,比以前強多了。”

鄭大民解釋道:“春燕,我在學校一直都做家教,也能掙些錢。這次假期我也是住幾天就走,我爸舍不得路費去城裏看我,我心裏又放不下他,還有你……”

江春燕不解地問:“放不下……我?”

鄭大民忙說:“哦,我是說,我讓我爸有啥事的話多找你商量。”

江春燕笑了:“這還用你說嗎?你就是不說,鄭叔有事需要我的話,我也會盡全力的。你在外麵怎麽說也不比在家裏,這錢你拿著吧。你能想著幫我買到這些書,我就挺感激你的了。”

鄭大民隻好接過錢:“春燕,別說什麽謝啊感激啊這種話。咱們從小到大,這麽多年,你有多不容易我都知道,我就希望你能幸福,希望看到你笑嗬嗬的。”

江春燕衝鄭大民笑了一下:“大民,我現在真的挺好的。和我最在意的母親在一起,做著我自己喜歡的事,還能收到你幫我挑的書……”

鄭大民擺弄著春燕的剪紙,若有所思。

江春燕看到大民愣神,問道:“對了,大民,有女朋友了吧?”

鄭大民好像沒緩過神來:“女朋友?”

江春燕說:“我問你,在城裏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鄭大民這才聽明白:“啊,沒、沒有呢。”

江春燕說:“咋還不處一個?二崗都領女朋友回來了。”

鄭大民說:“啊,我知道。可我、我沒有。”

江春燕說:“大民,你……你別那麽傻,有合適的就找吧。”

鄭大民說:“春燕,我有個同學長得挺像你的。”

江春燕說:“像我?你喜歡她?”

鄭大民說:“沒有。就是看著像你,覺得挺親切的。”

江春燕說:“對你好嗎?城裏女孩吧?”

鄭大民說:“嗯,家是城裏的。對我,也沒什麽好的,就是總來問這問那的……”

江春燕說:“那就是人家喜歡你唄,大民,你得主動點兒,遇到好女孩就得把握住。”

鄭大民沒再說什麽,繼續翻看著江春燕的剪紙。

兩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後,鄭大民說:“春燕,你看這幾年你剪得越來越好了,這麽好的東西應該有更多的人喜歡。等我開學了,再去城裏的書店幫你找找這類書,既然你有這個特長,咱就想辦法把它拓寬點兒、走遠點兒……當然了,最重要的還是想辦法種好有機水稻。”

江春燕說:“大民,真讓你說對了,剪紙隻是業餘愛好,我心裏最關心的,永遠是種有機水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