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江春燕的預產期快到了,她知道媽惦記自己,自己也總惦記媽,就和彭永剛商量,能不能把媽接到縣裏住一段。彭永剛就騎著摩托車來白鶴村接春燕媽。

彭永剛邊往摩托車上放包邊說:“媽,這兩個月春燕身子不方便,回來得少了些,她說你總是睡不好覺,總是惦記著她,這回你到縣城家裏去了,也就能安下心了。”

春燕媽幫著彭永剛扶著包:“永剛啊,我這去縣裏又給你們添麻煩了。我知道有你媽在那兒,用不上我,再說縣裏房子也不大,我去了住著不太方便。可春燕的預產期就要到了,生孩子的事不比別的,我不看著春燕平安地把孩子生下來,我這心還真是放不下。”

彭永剛一手把著摩托車,一手扶春燕媽:“媽,你咋還把我當外人呢,啥添麻煩不添麻煩的?你這去了是幫我們呢!你不去,春燕一是心裏老惦記你,二是生孩子之前你沒在她身邊,她還不得更緊張啊?!”

春燕媽扶住彭永剛:“唉,我也是怕她惦著我這兒啊,這惦記來惦記去的,也顧不得親家家裏方不方便了。”

彭永剛啟動摩托車,大聲地說:“方便,沒啥不方便的,我早就跟我媽打過招呼了,她啊,就盼著大孫子,啊,不對,她就盼著你們去呢。家裏平時太冷清了,這回就熱鬧了。”

白天,大家客客氣氣、有說有笑的還好,可到了晚上要睡覺了,就有些小問題了。

夜晚,江春燕的臥房內,挺著孕肚的她和媽在鋪著床。

春燕媽阻止道:“燕兒,你別動了,媽自己弄就行,你別再閃著。”

江春燕說:“媽,沒事,我知道小心。”

春燕媽不太習慣,小心翼翼地上了床。江春燕親熱地摟住媽,倆人蓋上被躺著。

“媽,你往裏點躺啊,是不是突然換地方睡不慣?又得失眠了吧?”江春燕拽了拽怕擠到她的媽。

春燕媽微笑著說:“燕兒啊,一看到你,媽就沒那麽些毛病了,沒啥睡不慣的。”

江春燕也笑了:“媽,看來我是治病的特效藥啊!”

春燕媽說:“嗯,還真是,這挨著你媽心裏就踏實了。你看,這麽多天,我夜裏眼睛都通亮的,老惦記你,這今天剛躺下就犯困了。”

“我還是往外點,別再碰著你。”春燕媽說著又往外挪了挪身子。

江春燕著急地說:“哎呀,媽,沒事,你就放心睡吧,你這是真累了。我上周回去不是說讓你在家等信兒嗎?等孩子生下來就讓永剛找人通知你,你還非捎信兒說要來,這前前後後地折騰,你身體能行嗎?”

春燕媽說:“不放心啊!你說你上周回去給我帶啥不好,偏帶點梨,你這一走,我就開始犯尋思了。”

“淨瞎想,這不是看那梨水靈靈的,怕你最近上火,想著壓壓火才買的嗎?這檢查都好好的,你就是太擔心了,太想看我了。”江春燕嗔怪道。

春燕媽說:“唉,就是惦記。生孩子的時候,哪個女人不是在生死劫上過一回啊?添丁進口是個喜興的事,但對女人來說確實是遭罪的事啊,要不咋說兒的生日,媽的苦日呢。這時候,媽不陪在你身邊,就是放不下心啊。”

江春燕說:“媽,其實我也挺希望你在我身邊的,你在我心裏踏實……唉,一是擔心你受累,二是怕我婆婆多心。”

“媽知道,平時有啥事咱可著你婆婆來,可這事上,媽管不了那麽多了,媽得看著你平平安安的才能回去。”

“媽,我婆婆對我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江春燕安慰著媽。

春燕媽憂慮地問:“那媽今天拿來那些給孩子做的繡花小肚兜、小花被,你婆婆咋一臉不樂意呢?”

江春燕解釋道:“可能不喜歡看到上麵有花啊草的吧。反正從知道我懷孕了,她就不讓我在家剪紙,說弄這個太沒有陽剛之氣,家裏得有那種男人的氣勢。總之,就是說這個家缺男人味兒。”

春燕媽說:“怪不得呢,她準備的小衣服小玩具看著都是男孩子用的。”

江春燕說:“媽,沒事,我在你身邊了,這回安心地睡一宿吧。”

春燕媽惦記春燕,多少日子沒睡好覺了,拉著她的手,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屋外的客廳裏,彭永剛躺在沙發上。

薛桂蘭推開自己臥室的門走出來,看了看躺在客廳裏的彭永剛,不高興地說:“這挺冷的天,你還得睡在廳裏遭罪,她這是幫倒忙來了。”

彭永剛雙手合十求道:“媽,你小點兒聲,讓人聽見多不好。也不總來,這不是惦記春燕嗎?”

薛桂蘭瞪了一眼兒子:“有啥不放心的,咱家這些人還不夠啊?”

彭永剛反問道:“媽,那我姐要生孩子那會兒你沒去嗎?”

薛桂蘭辯解著:“去是去了,可我也沒去幫倒忙啊?”

“媽,行了,人家也沒有!你進去,進去。”彭永剛邊說邊擺手。

薛桂蘭過來給彭永剛拽拽被子,說:“別凍感冒了!我說讓她跟我在那屋睡,可春燕非讓她媽和她睡,你說整現在這麽一出!我跟你說,要不是看我大孫子麵上,我指定不同意。”

彭永剛見縫插針地求道:“媽,那你看你大孫子的麵上,也對他姥姥客氣點行不行?”

薛桂蘭反問道:“咋不客氣了,這不好吃好喝地招待著,當座上賓嗎?都害得我兒子睡沙發了。”

“哎呀,媽,快睡吧,能住幾天啊?就要生了,多個人看著不更好嗎?再說,我姐生孩子時你不也寸步不離地盯著嗎?拿人心比自心,成不?快去睡吧,媽。”彭永剛擺手讓他媽進去。

洮水縣醫院產房外,彭永剛、春燕媽、薛桂蘭在外麵等待著。

彭永剛隨著裏麵臨產的江春燕的喊叫聲,臉上的表情不斷地扭曲著:“哎呀,早知道這樣就不要孩子了,這不把人折騰死了。”

薛桂蘭說:“喲,這心疼的啊!又不是就你媳婦一個人疼,哪個女人不得過這關啊?你媽要是沒折騰這一遭,上哪兒有你去?告訴你啊,永剛,這回知道咋回事了吧,以後好好孝敬你媽,可別娶了媳婦就忘了媽!”

彭永剛說:“忘不了。不過,那也不能不要媳婦光要媽吧?再說了,媽,你不是比我還著急讓我結婚生孩子嗎?你也是女人,得有同情心啊!”

薛桂蘭放低聲音說:“永剛,別沒良心啊,我這不也在這兒陪著等著呢嗎?”

一直沒吭聲一直擔心的春燕媽忍不住說:“咋這麽長時間呢?”

薛桂蘭一副少見多怪的樣子:“這生孩子時間哪有準!我這孫子穩當啊,可能是等待吉時呢,這沒折騰夠啊,他不來見我!”

彭永剛緊張又心疼地說:“生孩子真遭罪,春燕,你可堅持住啊!”

產房裏突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產婦的叫喊聲也停下了。

薛桂蘭欣喜地說:“哈哈,我大孫子可算來了。”說著看了一眼手表:8點18分,“真是吉時啊。”

彭永剛心憂地說:“春燕咋沒有聲音了?不會有啥事吧?”

薛桂蘭一撇嘴:“孩子都生出來了,也就不疼了,不疼了,還喊啥?”

“噢,我又沒生過,我哪知道!春燕沒事就好。”彭永剛神情放鬆下來。

春燕媽緊張地望著產房的門沒說話。

不一會兒,一個小護士推開產房的門報信兒:“誰是江春燕家屬?”

彭永剛忙上前說:“我,我是。”

小護士說:“側切!母女平安!”

彭永剛欣喜地說:“太好了,平安就好!這下放心了,謝謝啊!”

“永剛,媽沒聽錯吧?那個小護士剛才說的啥?母女?”薛桂蘭不相信似的。

彭永剛眨巴兩下眼睛,想了想說:“是,我聽著是說母女平安。”

薛桂蘭疑惑地說:“母女?這看著她肚子的人都說懷的是男孩啊,咋這一會兒就變成母女了?”薛桂蘭起身衝小護士喊,“哎,有沒有搞錯啊?怎麽可能是丫頭呢?”

小護士一聽,不太願意,說:“這有啥搞錯的?就一個人在裏麵生!”

薛桂蘭聽罷起身走了,邊走邊說:“我得上班去了,這折騰一宿,白折騰了。”還邊走邊嘀咕,“這折騰了大半年,生了個丫頭……”

彭永剛愣了一下,問道:“媽,你去上班?不都請假了嗎?”說罷又著急地轉過頭問護士,“那我什麽時候能見到我老婆?”

小護士回答道:“產婦得再觀察觀察,兩個多小時後沒問題就出來了。住個三四天院,拆線了就出院了。”

彭永剛又緊張地問:“還得再觀察?不是有啥事吧?”

小護士一副老練的樣子說:“應該沒啥事,這做的側切,打了麻藥,都是這個程序,有事沒事為了保險都得觀察。”說完小護士向走廊掃了一眼,臉色突然一變,“哎,那個老人咋的了?”

隨著小護士的視線,彭永剛看了過去,發現春燕媽捂著心口慢慢地躺在椅子上。

彭永剛連忙跑過去,喊著:“媽,你咋的了?”

春燕媽無力地說:“啊,可能有點累,一直緊張,這聽說母女平安,心一放下,感覺腦子倒有點迷糊了呢,身子有點挺不住了。沒事,我躺一會兒緩緩就好了。”

小護士見沒啥事,忍不住揶揄道:“這咋的了,一聽說是女孩子都受重創啦?這走的走,躺下的躺下,至於嗎?都是女的。唉!”說完,搖搖頭關門進去了。

彭永剛坐在春燕媽旁邊,春燕媽緩了一會兒又坐了起來。

彭永剛關切地說:“媽,你再躺一會兒吧。”

春燕媽臉色並不好,卻強挺著說:“沒事,好多了。對了,剛才實在是太迷糊了,沒注意,你媽呢?是不是回去給燕兒做飯去了?”

彭永剛一愣,馬上反應過來:“嗯,是啊,我媽回去弄飯了!媽,你是不是也餓了啊?我先領你去外麵的早餐鋪喝點粥吧!剛才,護士說,春燕還得在裏麵躺兩個多小時才能出來呢。”

春燕媽問:“噢,對了,我聽著是說側切,那得住幾天院呀?”

“剛才護士說得住個三四天吧。” 彭永剛答道。

春燕媽說:“永剛啊,咱這兒總得留個人啊,要不你去外麵先吃點兒,回來給我帶點兒東西就行。”

彭永剛勸道:“媽,還是跟我一起出去好好吃點兒吧,這天冷,拿回來都涼了,你這身子弱,受不了的。這醫院門口就有早餐鋪,咱快去快回唄。”

春燕媽聲音很弱:“媽不去了,媽這身體不太舒服,我怕萬一……再說,不看到燕兒,我不放心。你快去快回吧。”

彭永剛不放心地起了身,猶豫了一下,還是無奈地走了。

兩個小時後,護士把江春燕從產房平安推出來了,春燕媽和彭永剛迎了上去。

護士說:“一會兒給病人準備點粥,可以吃點清淡的了。”

春燕媽拉住江春燕的手心疼地說:“遭罪了,燕兒!”

彭永剛也心疼地說:“春燕,我聽到你的喊聲,心裏跟讓人撓了似的難受,咱可再不遭這罪,不生了。”

江春燕虛弱地笑了一下:“還再生?想生也不能再生啊,忘了一對夫妻隻能生一個孩子啦?”

“我是心疼啊。國家政策是就讓生一個,可我的意思是,早知道這麽疼,咱一個都不生。”彭永剛邊說邊把春燕扶到**躺下。

春燕媽問:“燕兒,餓了吧?一會兒你婆婆估計就來了,回去給你做飯去了。”

“是有點餓了。”江春燕捂著肚子。

彭永剛著急地說:“護士剛說的吃粥,咋不早說呢?”

春燕媽說:“你媽不是回去做飯了嗎?”

“啊,我不知道她做的啥,這不剛聽說吃粥,我怕她不知道。”彭永剛解釋著。

春燕媽說:“你媽這都過來人了,肯定知道。”

“那我出去看看,迎迎她。”彭永剛著急地跑了出去。

沒多久,彭永剛就把在醫院外麵飯店裏買來的粥和雞湯拿到病房。

“春燕,來,快吃點兒吧。”彭永剛扶著江春燕坐起來。

春燕媽瞅瞅病房門口,沒人,又起身來到病房門口,向外麵張望了一下:“永剛啊,你媽呢?咋沒見著呢?”

彭永剛猶豫了一下,馬上說:“啊,這不正好我下去了嗎,我媽單位那邊找她有事,我就讓她先去單位了。”

“哎呀,這有單位的人就是忙啊。永剛,那燕兒坐月子這飯你媽能忙過來不?”春燕媽理解中帶著憂慮。

“能,我媽早說了,等孩子生下來她就請假,多照顧幾天。今天我媽也請假了,這不單位臨時有點兒急事才去辦的,要不她早急吼吼地來了。”彭永剛又多解釋了幾句。

春燕媽說:“哦,那就好。這坐月子得在婆家。等孩子滿月了,你就把燕兒和孩子送回村裏去,讓你媽也好好歇歇。”

彭永剛說:“行,媽,你就放心吧。”

春燕媽說:“放心放心,看到春燕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我這心真是放下了。”

江春燕吃了幾口粥,放下碗問:“媽,你這又跟我折騰一宿,難受沒?”

彭永剛說:“媽剛才在走廊裏都迷糊了,躺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江春燕擔心地說:“媽,你是不是餓的?吃飯沒?”

春燕媽忙說:“吃了吃了,永剛在飯店現買的呢。”

江春燕說:“媽,你都看到了,我這兒都好好的,就讓永剛送你回村裏吧,回去好好歇歇。”

春燕媽說:“不用永剛送,你這兒不能離開人,我自己回去。等滿月了,你就回來啊。”

江春燕說:“媽,你自己走我哪放心啊!讓永剛送你!”

彭永剛起身道:“媽,我送你,一會兒我媽可能就來了。”

春燕媽說:“燕兒,那我就先回村了,要不你還惦著我,也休息不好。”

江春燕說:“行,媽,你快回去歇歇吧,路上小心著點兒。”

春燕媽拿起自己的布包,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江春燕的病房。

江春燕衝母親擺著手:“媽,放心吧,千萬別惦記了!”

孩子終於滿月,江春燕在屋裏收拾東西準備回娘家。

彭永剛回來了,看著躺在**睡著的女兒說:“喲,這回出息了,知道要上姥姥家,沒哭啊。”

“小點兒聲,孩子剛睡著。”江春燕輕聲說。

彭永剛放低聲音:“都收拾好啦?”

江春燕說:“差不多了。”

看看表,彭永剛有點著急地說:“我媽咋還沒回來呢?等跟我媽打個招呼,咱們就走。”

江春燕無奈地看著彭永剛:“媽啥時候回來時間也不定,咱們早都說了今天要回村裏,媽要是想……”

彭永剛見江春燕不高興,馬上替母親解釋著:“我媽呀,肯定又是有啥事耽誤了,咱就再等十分鍾,就十分鍾,她要不回來咱們就走。”

江春燕說:“行。”

十分鍾後,江春燕看了眼表,又看了看心神不寧的彭永剛,像下了決心似的抿了抿嘴唇說:“永剛,有些話我這些天一直想說,但一直忍著,為了孩子有口奶,我也一直開導著自己別上火。今天,終於熬過這一個月了,熬過這無比漫長的一個月了,就要回我自己的家了,有些話,我想留在這個房子裏。”

彭永剛說:“春燕,我知道我做得不夠好,讓你受委屈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千萬別上火。”

江春燕聲音雖小但語氣卻很堅定地說:“永剛,雖然我生的是女孩子,可是,在我眼裏,女孩子並不比男孩子低一等,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在這個家裏感受到這樣的不公。”

彭永剛說:“春燕,對不起,我沒能做好我媽的思想工作,我會再努力說服她的。”

江春燕咬了一下嘴唇:“你媽隻有你一個兒子,我能理解你媽的心理。要不我們分開住一段時間吧?”

孩子好像感覺到不公,又哭了起來。江春燕心疼地抱起哭著的女兒。

彭永剛著急地抱住抱著女兒的江春燕:“春燕,我啥心思你還不知道嗎?我媽是我媽,我是我。你不能因為她就不要我啊,我們這一家三口才剛剛開始啊!”

江春燕說:“我也不願意這樣。但每天聽著別人摔盆摔碗,不見個好臉色的日子,實在壓抑難熬。我有手有腳,更有臉有心有尊嚴,不想過寄人籬下的日子。永剛,實在不行,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我們搬出去住。”

彭永剛覺得意外,問道:“搬出去住?搬哪兒啊?咱們也沒有地方可搬啊?”

“租房,哪怕是隻能放下我們三口人一張床那麽大的地方也行,隻要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一塊天地,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江春燕說得很幹脆。

彭永剛忙勸道:“春燕,咱家裏條件多好,出去得多遭罪啊?我媽就那樣,你別當回事兒就好,我再跟她商量商量。再說,你看看我媽,最近不是也有轉變嗎?這也看孩子抱孩子了,歲數大了,得慢慢轉變。”

江春燕憂慮地說:“我是怕孩子大了,感受到這種歧視。還有,你說這媽總說是因為我一天天剪紙剪花的,弄得沒有生男孩子的環境,硬把她孫子給熏陶沒了。我不能停下剪紙,以後我再剪,還不成刺激她了?”

彭永剛說:“不能,等孩子大了,會哄人,我媽就更喜歡了,她就會忘掉之前的那些不快的。”

江春燕無奈地說:“我先回村裏,以後,慢慢看情況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