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燕在稻米經銷店裏忙,又得很晚才能回來。彭永剛到幼兒園接回了悅悅,又跑到廚房擇起菜來。
不一會兒,薛桂蘭回來了,見彭永剛在廚房擇菜,一臉的不高興:“我說永剛啊,我都說多少回了,你能不能別總長在廚房裏?”
彭永剛說:“媽,今天悅悅好像不太舒服,有點鬧。春燕這段太忙,不知什麽時候回來,我尋思先擇菜,等你們回來不是省點時間嗎?”
“悅悅怎麽了?”薛桂蘭說著推開彭永剛那屋的門看了看,發現悅悅趴在玩具上睡著了, “是鬧覺吧?玩累了,睡著了。”
彭永剛說:“媽,悅悅頭有點熱,可能是感冒了。春燕沒回來,我也喂不進去藥。”
薛桂蘭進屋摸了摸悅悅的頭:“永剛,悅悅發燒了,得趕緊吃點退燒藥。”說著薛桂蘭扒拉悅悅起來,“悅悅,悅悅,起來,起來吃藥。”
悅悅無力地睜開眼睛,見是奶奶,還說著吃藥,一下子又哭了起來:“我要媽媽,我不吃藥……”
薛桂蘭說:“悅悅,我看你叫哭哭得了。不吃藥,你可別燒傻了!”
彭永剛急忙走過來抱起悅悅:“悅悅,不哭啊,一會兒媽媽就回來了。”
薛桂蘭不滿地抱怨道:“永剛,你說你這一天天的,又哄孩子又擇菜的,還像不像個男人?我聽說你們單位辦公室主任老王要退了,得提拔新主任,可你這個副主任,也不上心啊,晚去早走的。”
彭永剛說:“這不是得天天接送悅悅嗎?再說我也沒晚去早走,是按上下班點,沒遲到也沒早退。工作我也幹得好好的,不過沒整那些形式而已,領導要想提拔我,會看見我幹的那些實實在在的工作的。”
聽悅悅一直小聲哼哼,彭永剛有些著急:“媽,悅悅肯定是餓了,你抱一下,我給她衝點芝麻糊吧。”
彭永剛把悅悅往薛桂蘭身上遞,悅悅掙紮著不去,哭得更厲害了。
見孩子不待見自己,薛桂蘭不滿地說:“不讓抱,我還不想抱你呢!從小跟我就不親,像不是老彭家的人似的。”
彭永剛說:“媽,你這是幹嗎呀?你可就這麽一個孫女。”
薛桂蘭毫不遮攔地說:“是孫女又不是孫子,我要的是孫子。”
彭永剛說:“媽,我求你了,你能別當著悅悅的麵這麽說嗎?你這麽說她能跟你親嗎?”
彭永剛說著抱著悅悅衝芝麻糊去了。
衝完芝麻糊,彭永剛把悅悅哄下來坐在沙發上,吹著芝麻糊喂她。
薛桂蘭因為剛才的話有些不自在,討好地說:“來,悅悅,奶奶喂你吧,看你爸喂得哪兒哪兒都是。”
彭永剛也想緩和氣氛,順著說道:“好,悅悅,讓奶奶喂啊,奶奶可喜歡悅悅了。”
悅悅表情有點膽怯。奶奶喂著喂著,突然,悅悅一口芝麻糊咽下去後,又一下子吐了起來,弄了薛桂蘭一身,悅悅也嚇得哭了起來。
薛桂蘭嫌棄地說:“這小冤家,弄得我這一身,這是報複我來了啊,你說你這小孩子。”
彭永剛忙跑了過來,邊擦邊安慰悅悅:“不哭啊,悅悅,是不是胃不舒服啊?”
薛桂蘭一臉不悅地拿紙擦著衣服並收拾地下。
彭永剛說:“媽,悅悅又不是故意的,你別這麽說孩子。我想起來了,我接她的時候給她吃了雪糕,這會兒又吃了芝麻糊,還喂得急,這一冷一熱的,再加上孩子本來就不舒服,所以才吐的。這都怨我,不怨悅悅。”
彭永剛又哄悅悅:“來,爸爸抱一會兒。”
門響了,江春燕開門走了進來,見屋裏孩子哭地上亂的,忙問:“怎麽了?”
薛桂蘭一肚子不滿這時找到了發泄口:“怎麽了,你說怎麽了?這孩子不接飯不做的,做的什麽媳婦?當自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啊?還怎麽了,能怎麽的?母雞打鳴了這個家,大的不顧家,小的吐我一身。”
薛桂蘭說著撂下手上正收拾的東西,起身往自己屋走去,接著摔上房門。
悅悅依然不住地哭泣。江春燕忙接過悅悅,把臉貼在她的臉上,說:“悅悅,媽媽回來了,悅悅不哭啦!”
突然,江春燕摸了摸自己的頭,又摸了摸悅悅的頭,喊道:“永剛,悅悅發燒啦!”
彭永剛說:“是發燒了,剛才喂藥她不吃,我這不怕她餓,就先衝了芝麻糊喂她,這喂著喂著她就吐了。”
江春燕說:“孩子燒得厲害,得去打針!永剛,趕緊去醫院吧,別把孩子燒壞了。”
彭永剛說:“那快去吧,別說壞了傻了的。”
江春燕說:“我啥時候說傻了?”
彭永剛說:“啊,我也燒糊塗了,是媽說的。”
江春燕問:“媽說的,說誰傻了?”
彭永剛忙掩飾道:“快走吧,是我瞎說的。快走……”
江春燕和彭永剛抱著孩子從醫院出來,走在回家的路上,悅悅已經睡著了。
江春燕握著悅悅的手,對彭永剛說:“餓了吧?這給悅悅買的包子,她沒吃你就先吃唄。”
彭永剛說:“我可不能吃,悅悅挺愛吃這個味兒的,說不定一會兒睡醒了還要吃呢。”
江春燕說:“光尋思給悅悅吃夠了,也沒多買幾個,還真跟你出門前說的似的,傻了。”
彭永剛一愣,說:“什麽傻了,都是忙活的、急的。唉,你也餓壞了吧?”
江春燕說:“不餓。”
彭永剛說:“這都啥時候,還能不餓?快走吧,估摸著媽早做好飯了。”
二人加快了腳步……
彭永剛和江春燕抱著悅悅剛進屋,彭永剛就喊道:“媽,我們回來啦。”
薛桂蘭推門出來問:“怎麽樣?悅悅退燒了嗎?”
彭永剛說:“退了。醫生說了,也就是小孩,這要是大人燒到這個程度,早燒焦了。”
江春燕說:“永剛,別誇張了,嚇唬媽幹啥?”
彭永剛說:“媽是誰啊,這還能不知道?”
薛桂蘭說:“這悅悅睡著了,等會兒醒了,給孩子弄點兒麵條吃吧,軟和的,省得胃裏難受。”
彭永剛說:“媽,等我們等得著急了吧?唉,都快餓死了,咱快點吃飯吧。”
薛桂蘭說:“哦,你們也下點兒麵條吧。我剛才自己下了點兒麵條吃,誰知道你們啥時候回來啊,我沒多下。”
彭永剛說:“媽,你沒做飯啊?我菜都擇好了啊。”
“不都說了嗎?誰知道你們啥時候回來啊。再說了,你們在沒在外麵吃,誰知道啊?”說完薛桂蘭關上了自己的屋門。
彭永剛有點兒尷尬地站在那兒。
江春燕放下悅悅,從屋裏走出來:“是啊,永剛,咱倆也下點兒麵條吧,熱乎熱乎,吃別的這胃裏也不一定受得了。來,你去看著點兒悅悅,我做麵條去。”
彭永剛不自然地笑了笑:“哦,好,那個,春燕啊,你麵條裏多放倆雞蛋啊,真是餓了。”
幾天後,下班的薛桂蘭回到家,又見彭永剛在那兒擇菜。
“怎麽,春燕又沒回來?” 薛桂蘭拉著臉問。
彭永剛說:“回來了,我倆一起接的悅悅。這不,悅悅身體沒恢複過來,還是有點兒蔫,春燕抱她一會兒,她又睡著了。春燕一邊看著她一邊剪紙呢。”
薛桂蘭說:“睡著了還看著幹啥?我說永剛啊,別什麽事都可著媳婦來。你那媳婦又沒生出個接戶口本的,中看不中用。當初,唉,都怪我,還真不如讓你找小妍了。”
彭永剛有點擔心地“噓”了一聲:“媽,你能不能小點兒聲?春燕這又沒閑著,開經銷店和剪紙不都是為了多掙幾個錢嗎?”
薛桂蘭說:“我幹嗎要小點兒聲啊?這是在我自己的家,我明人不做暗事,沒啥藏著掖著的。”
彭永剛說:“不做暗事,也不能這樣說話呀!什麽接不接戶口本的,這都獨生子女時代了,誰家能永遠都生男孩子啊?再說,你提小妍幹啥?她就是我一個普通朋友,還有,她腦門上也沒寫著就一定能生男孩子。”
薛桂蘭一甩手:“行了行了,別一天就知道護著媳婦,我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們老彭家嗎?”
彭永剛說:“反正,春燕生啥,我就喜歡啥。你看咱悅悅多可愛啊。”
薛桂蘭說:“我沒說悅悅不可愛,那也是我孫女。不過,她就是和我不那麽親。”
彭永剛說:“媽,悅悅還小呢,誰和她在一起時間長,她就和誰親。你一天天挺忙的,她和你沒有那麽多時間相處嘛!”
薛桂蘭歎氣道:“行了,親不親的倒是也姓彭,總比什麽也沒有強。”
彭永剛皺眉道:“媽,你這是咋說話呢?”
“就是說實話,怎麽了,都不願意聽實話了,我還得跟我兒子虛頭巴腦的?真是的!”薛桂蘭沉著臉,“對了,永剛,趁著悅悅這幾天有點兒蔫,像有病的樣子,領她去做個鑒定。”
“鑒定?什麽鑒定啊?”彭永剛問。
薛桂蘭說:“我前些天不是挖門子盜洞地想弄個二胎指標嗎?人家這剛給我回話了,讓我這邊弄個證明咱悅悅智力有問題的鑒定,那邊就能給批了。這回啊,就看彭家有沒有那個造化,修沒修來那個福分了!”
“媽,你說啥?證明咱悅悅智力有問題?”彭永剛覺得有點兒蒙。
薛桂蘭覺得兒子真是咋點都不醒:“唉,你腦子轉轉,是假的!咱們啊,趁悅悅有病,讓她問啥都搖頭,問啥都別說話就行了。”
彭永剛嚴肅地說:“媽,這可不行,孩子這麽小你就讓她做這種事哪行?再說了,悅悅還病著呢,這身體病了,別把腦子和心也弄病了。”
薛桂蘭嗔怪道:“你別不識好歹啊,這二胎指標可不是誰都能弄下來的。你別忘了你爸去世前說的話,得把你們老彭家的根給留住。”
彭永剛犯難了,半天沒說話。
薛桂蘭恨鐵不成鋼地說:“去,跟你媳婦匯報去吧,啥事也做不了主,唉!”說完轉身欲走。
彭永剛揮著手裏的菜說:“媽,要不你做菜,我去跟春燕商量一下。”
薛桂蘭說:“又不是我求著你們!”
彭永剛小聲地說:“不是那個意思,媽,我想吃你做的菜,你做得比春燕做得好吃。”
薛桂蘭揮揮手,讓彭永剛進屋去,準備自己動手。
彭永剛進屋後看著正在剪紙的江春燕,欲言又止。
江春燕見他轉來轉去的,抬起頭看了看彭永剛,猜測著:“永剛,是不是媽回來了?”
彭永剛說:“是,剛回來。”
江春燕像明白了彭永剛為什麽顯得為難:“哦,那我去炒菜吧。”
彭永剛卻把她按下:“不用,今天媽說她來炒菜,讓你多歇一會兒。”
春燕有點狐疑地瞅了彭永剛一眼:“沒事,我不累,我去炒吧,讓媽歇著,上一天班挺累的。”
彭永剛堅持按著她不讓起來,說:“真不用你炒。媽現在也是難得炒一回菜,我想換換口味吃媽炒的。”
江春燕嗔怪地說:“你吃夠我炒的啦?”
彭永剛忙說:“不是,你看你,就是想讓你歇會兒嘛!”
江春燕還是覺得不對勁:“永剛,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說啊?”
彭永剛一副下了決心的樣子:“是,是有一點兒事。”
江春燕問:“什麽事?”
彭永剛又猶豫了:“其實,也沒什麽事!”
江春燕說:“唉,你吞吞吐吐的,這是幹嗎呀?咱倆之間,不管有什麽事,你都得說出來呀!”
彭永剛說:“那、那我就說啦!是這麽個事,就是媽不是一直挺喜歡悅悅的嗎?可是媽覺得一個孩子太孤單了。媽說,像你家和我家這樣一男一女的,湊成的是個‘好’字,那才是真好。所以,媽托人申請了個二胎指標,想讓咱們再生一個,跟悅悅是個伴兒。”
江春燕一下子就明白了:“永剛,我懂媽的意思,她就是喜歡男孩。”
彭永剛說:“媽是有點兒那樣,可她也挺喜歡悅悅的。她就是轉彎轉得慢,總以為我爸臨走前說的留住彭家的根是要世代生男孩!其實啊,我爸是感謝她生了我,覺得要走了,我媽得吃苦了,就那麽說了一句。不過,多子多福,咱媽既然能費勁地弄來二胎指標,也算是好事,咱們就多生一個唄,你看悅悅長得像我,男孩像媽,女孩像爸嘛,我挺希望你再生個長得像你的,一個小春燕,那多好!”
江春燕說:“一個小永剛吧!真是的,總口是心非的!唉,我考慮考慮再說吧。”
彭永剛趁熱打鐵地說:“春燕,媽說趁著這兩天悅悅身體不舒服,正好去做個鑒定,讓悅悅問啥都搖頭,就說智力有問題,這樣才好弄到指標。”
江春燕說:“啊?讓悅悅去扮弱智、裝傻子?這麽做會傷害孩子的!悅悅其實都懂的,她心裏什麽都懂,她害怕奶奶。我不想讓悅悅以後也害怕爸爸媽媽。永剛,我不想讓悅悅心裏留下陰影。”
彭永剛說:“春燕,你看你看,都是我沒說清楚。”
江春燕說:“你說清楚了,我也聽清楚了。”
彭永剛說:“春燕,你聽我說,媽真的挺喜歡悅悅的,還說以後爭取下班時早點兒走,由她去接悅悅呢。到時候,她天天給孫子孫女做好吃的。”
江春燕腦中又閃現出了剛生悅悅時候的情景,一幕一幕讓春燕的心中像有涼風刮過似的,她的神情不禁有些恍惚。
彭永剛見江春燕走神了,擔心地問:“春燕,你怎麽了?”
江春燕一愣:“哦,沒怎麽,就是怎麽突然有種特別冷的感覺。”
彭永剛又問:“怎麽就冷了呢?”
江春燕猶豫了一下說:“永剛,你想沒想過,如果我再生個女兒呢?”
彭永剛說:“女兒好啊,兩個小棉襖。”
江春燕臥室的房門被突然推開了,薛桂蘭怒氣衝衝地嚷道:“什麽再生個女兒、女兒好的?還有沒有個出息啊?春燕,我跟你明白地說,這回你必須得給我生個孫子,我們老彭家不能斷了後!”
彭永剛著急地喊道:“媽,你這是幹啥呀?誰腦門子寫著能給你生孫子,你找誰去吧。”
“永剛,你越來越不識好歹了,說別的沒用,明天趕緊去做鑒定,我跟你們說,我這個房子你們借著我孫子的光還可以住,要是……” 薛桂蘭摔門而去。
悅悅被吵醒了,又哭了起來。
江春燕趕緊過去摟住悅悅哄著:“沒事啊,悅悅,媽媽在呢。起來吧,一會兒咱就吃飯啦。”
彭永剛也跟了過來,說:“悅悅餓了吧,一會兒咱就吃飯。春燕,你別生氣,也別著急啊,媽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去看看媽做好菜沒?”
彭永剛到廚房一看,菜還是他原來擇的那些。原來,薛桂蘭一直在他們臥室門外偷聽。
彭永剛歎了一口氣,回到屋裏,有點兒為難地說:“春燕,還是你去炒菜吧,這個菜你拿手。”
江春燕想把悅悅放到彭永剛懷裏,可悅悅不撒手:“我要媽媽抱,我要媽媽抱。”
江春燕說:“行,那悅悅趴在媽媽背上吧,媽媽背著悅悅炒菜去。”
彭永剛跟著江春燕來到了廚房。
夜晚,江春燕輾轉難眠,起身看了悅悅幾次。
淩晨,彭永剛打開燈,發現江春燕正看著他,他揉揉眼睛說:“春燕,你一直沒睡?”
江春燕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嗯,想點兒事。永剛,我想了一夜,還是決定不生二胎了。”
彭永剛說:“就為這事啊!是不是怕生不了男孩?我不是說了嗎,生啥都行,給悅悅做個伴唄。”
江春燕說:“我也希望悅悅有個伴,但如果因為這個伴,讓悅悅體驗到一種不被重視的感覺、低人一等的感覺,那還是沒有的好。我不想讓悅悅承受一種不正常的期待所帶來的一切。”
彭永剛說:“春燕,你想多了,難道說那些多孩家庭中的孩子都要承受這些?”
江春燕說:“永剛,你不能總是回避事實啊!而且,你是國家幹部,我們也得尊重國家的政策啊。”
彭永剛說:“唉,你就是想得太多了。那暫時先這樣,以後再說。”
江春燕說:“永剛,我們還是和媽分開過吧。”
彭永剛問:“為什麽呀?”
江春燕說:“你看,我也不能讓媽如願,以後,媽還能容我待下去嗎?”
彭永剛說:“唉,我媽就是那樣,什麽事過一陣就好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你看,她對悅悅不也一點點地親起來了嗎?”
江春燕說:“現在不一樣了,因為我說了我不想生二胎。不,是絕對不生。媽都說了,你能想象我不生會怎麽樣吧?”
彭永剛說:“春燕,你瞎說什麽啊,你這一宿就想這個啊?我媽說什麽不代表我啊。”
江春燕說:“永剛,我是認真的,我前前後後都想了好多遍了,我們還是搬出去住好。”
彭永剛說:“可是往哪兒搬啊?在縣裏我們又沒有別的房子。再說了,我媽這兒條件多好啊。”
江春燕說:“我們先出去租房子住吧。我不在乎條件好不好,永剛,隻要是屬於我們一家三口的小天地,房子再小,條件再差,我都不怕。”
彭永剛說:“春燕,是,你不怕,可悅悅呢?咱不能讓悅悅也跟著遭罪啊。”
江春燕說:“不,悅悅現在才遭罪。她這麽小,就知道看著奶奶的臉色,不敢跑、不敢跳、不敢大聲說話。我也一直都很壓抑。永剛,我不是怕多幹些活什麽的,但是我怕聽到摔盆摔碗摔門的聲音,我怕看到別人甩臉子。我希望有個好想法怕忘了剪下來時,不用提心吊膽地看人臉色;我希望有事晚回來一點兒時,不用提心吊膽地看人臉色;我希望提起我的女兒悅悅時,能理直氣壯不用提心吊膽地看人臉色……”
彭永剛說:“春燕,你別擔心,我跟媽再好好談談,媽一時的氣話你別放在心上啊,她有時候有口無心的,她……”
江春燕說:“永剛,也別讓媽壓抑了,長期這樣下去,真的對誰都不好。咱們活著,咱們做各種選擇,付出各種努力,不都是為了讓生活變得更美好嗎?永剛,我理解你,你想孝敬媽,你也愛我和孩子,想兩全其美。可是,生活和想的不是一回事,想怎麽做和真正做到也不是一回事。我隻是希望大家都好好活著,不是想,而是做到。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決定了,還是和媽分開過吧,我們一家三口先租房子住。”
彭永剛低下頭,最終歎了口氣,握住春燕的手:“好,我們搬出去住!”
江春燕也緊緊握住彭永剛的手:“永剛,謝謝你能理解我。我也會理解你的,我們隻是搬出去住,該照顧媽、該為媽做的事我都不會含糊的。”
彭永剛說:“媽就是沒轉過彎兒來。沒事,以後等媽想通了、想開了,咱們有自己的房子了再住一起。”
數天後,薛桂蘭自己坐在桌前吃飯,自言自語道:“喲,真搬出去了,還挺有誌氣。好,寬敞,不光寬敞,還清淨呢!這麽多年,真還從來沒這麽清靜過。”一個人的時候她的嘴雖然還是硬硬的,但心情卻是落寞的,她幾次失神地望著牆上老伴的照片。
彭永剛回來拿東西,進門就說:“媽,不是我說你,你就是重男輕女,要不人家都說你呢!真的媽,你……唉,以前……行了,我就不說你了。”
薛桂蘭說:“我在乎那些?我要是有孫子,啥都不在乎!”
彭永剛說:“媽,你眼裏隻有孫子,根本就沒我們,我也是一氣之下離開這個家的。”
薛桂蘭說:“有你吃有你喝的,啥叫眼裏沒你們?為了你們,我吃了多少苦,掉了多少淚?行啦行啦,你們就暫時搬出去吧,就當是刺激刺激她,讓她聽話。”
彭永剛說:“媽,我跟你說,我們可不是不孝順,你這些年咋對春燕和悅悅的,你可是清清楚楚。”
薛桂蘭:“唉,我就是想要個大孫子,有了大孫子,我什麽都可以不計較。”
彭永剛:“說到底,你還是重男輕女。”
薛桂蘭說:“對,我就重男輕女了,行了吧?別忘了,每周三領我大孫女來,我也想孩子……”
周三,彭永剛下班後接悅悅,悅悅悶悶不樂。
彭永剛摸摸悅悅的小臉蛋:“悅悅,怎麽又要變成個小哭哭啦?”
悅悅嘟著小嘴說:“因為今天是周三,要去奶奶家,所以悅悅今天又看不到媽媽了。”
彭永剛疑竇頓開:“喲,悅悅記得今天周三啊。悅悅,笑一笑,今天悅悅可以到奶奶家解饞啦,奶奶肯定給悅悅做了好吃的,肯定還買了蝦條。”
悅悅臉上的笑意隻閃了一下,又消失了:“媽媽明天也能帶回來好吃的。媽媽的媽媽會給她做好吃的,還會給我帶回來。”
彭永剛聽了“媽媽的媽媽”這個詞,腦中靈光似乎一閃:“嗯,悅悅想媽媽,悅悅的媽媽也想媽媽,悅悅的爸爸呢也想媽媽,所以,今天悅悅的爸爸和媽媽都要回家去看他們自己的媽媽,然後,悅悅的爸爸和媽媽再陪悅悅。”
悅悅認真思考著,嘴裏也在一遍遍地重複著。突然,悅悅停下叨咕,跟爸爸說:“那把媽媽的媽媽接來,爸爸看爸爸的媽媽的時候,媽媽就能陪著悅悅了。”
彭永剛一愣:“喲,悅悅這麽半天就在算這個哪!可是,爸爸的媽媽也想看看悅悅啊。”
悅悅有點膽怯地說:“奶奶不想看我。奶奶說,悅悅要是帶個弟弟來,那才叫好孩子。奶奶還說,悅悅得跟媽媽要弟弟。”
彭永剛說:“悅悅,可別跟你媽說啊。奶奶喜歡你,要不怎麽能給悅悅買蝦條呢?”
悅悅想了想:“可是,奶奶說隻有跟媽媽說才能要來弟弟啊,要來了弟弟,奶奶就天天給悅悅買蝦條。”
彭永剛無奈地搖了搖頭。
晚上,在租住處,江春燕和彭永剛躺在**,悅悅睡在旁邊。
江春燕手裏拿著關於水稻的書,卻半天沒翻,走神地望著牆上的影子。
彭永剛問:“春燕,是不是又惦記著媽了?”
江春燕說:“嗯,等有一天攢夠了錢,就能買屬於自己的房子了。到那時,我一定把我媽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