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發優質有機粳稻,必須做好前期準備,江春燕和鄭大民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創業中了。
鄭大民在外麵曾經有過推銷綠色麻鴨的經驗,在產品推廣的過程中,江春燕少走了不少彎路。如果別人不承認你這個水稻是無公害的有機水稻,就會覺得價格太高了。隻要有了有機水稻證明,銷路就能慢慢打開。江春燕和鄭大民帶著白鶴有機水稻跑鄉裏、跑縣裏、跑省裏,終於開到了無公害有機水稻證明。這樣,白鶴有機水稻就打開了一部分銷路。有了一定銷量以後,下一步就是維護品牌建設和繼續擴大銷量的問題了……
江春燕已不是當年那個新型有機水稻的試種者。多年來,她已經深知種植有機水稻需要哪些準備,光防治有機水稻病蟲害這個環節就需要準備十幾種方案。比如耕作除蟲法,春耕時提早30天以上放水漚田,不僅可以有效減少越冬害蟲的數量,如二化螟、三化螟等,還可以控製雜草的生成。比如輪作除蟲法,通過稻菜輪作,可顯著減少水稻的病蟲害。冬種油菜還可有效減少草害。比如休耕除蟲法。適當休耕可育土肥田、減少病蟲害。使用能量有機肥不必輪作或休耕也可改良土壤、育土肥田、減少病害。此外,還可以盡量去選擇抗蟲品種,在保證符合優質稻米生產條件的基礎上,選中抗或高抗的水稻品種。間種、套種,不同品種的水稻或水稻與茭白等其他水田作物進行間種、套種,可有效減少病蟲害。利用趨避植物,在田埂種上鼠尾草,可減少七八成的水稻害蟲,效果很好。在田埂上適當保留雜草,或種上黃豆、芝麻、黃秋葵等顯花植物,建立昆蟲及天敵共處的良好生態環境。還有很多辦法,比如可以種養結合,在稻田周邊和田塊中間開挖水溝,放養鴨子、螃蟹、鯽魚等,育蜂防蟲效果也不錯。但江春燕認為,最好的防治蟲害的辦法還是功能性有機肥防蟲法。生物能量有機肥內含礦物質的磁波,能夠促使有益微生物大量滋生,從而克製土壤病菌,改良土壤,使植物健康,達到防治蟲害的目的。
當然了,江春燕也深知,種植有機粳稻最好走集約化、規模化生產道路,才能夠產生顯著的經濟、社會和生態效益,生物防治方法也能夠降低一些成本。
清明節剛過,江春燕和鄭大民就租了一輛卡車來到了省城農科院的水稻研究所。他們把一盤盤早就預定好的“豆芽菜”小心翼翼地裝上車,運到事先準備好的育苗大棚裏,把它們整齊碼好,讓小稻苗充分地接受陽光的照耀,越來越綠,越來越有生機。接下來,就等著分發給大家了。
春播之後,江春燕和鄭大民就更是每天都長在稻田裏了。除了學習老胡五爺種水稻,就是看管著自家的稻田,同時江春燕還得監管著所有參與者家的稻田,尤其是之前那幾個愛偷懶耍滑的重點戶,她寧肯多看一遍,也不能錯過一家。
從稻苗下地開始,江春燕就一直細心地觀察著老胡五爺的一舉一動,老胡五爺果然就像他說的那樣執行起來了——
麵對著侍弄了大半輩子的稻田,七十多歲的老胡五爺一次又一次地彎下了他那瘦骨嶙峋的腰身,肯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認真,都更加虔誠。
老胡五爺的雙眼更多的時候不是在盯著水稻看,而是一直盯著稻田裏的水看。他說是那些無形的水變成了有形的稻苗,那些水又通過稻苗變成了稻穀和大米……直到有一天,水稻全部抽出了穗子,揚出了稻花,田野間四處洋溢起芳香了,老胡五爺這才不再緊盯著那些水了,他的目光也像沉醉在那稻花的芬芳裏了。
老胡五爺不是科學家,他說不清原因和結果,隻是憑著多年積累下的經驗,進入夏季就能預測到秋後的成色。
很明顯,就是老胡五爺和他兒子大生子那片稻田種得最好。有一次,江春燕就把全村人組織到老胡五爺家的稻田邊觀摩學習……確實好啊,和旁邊一根筋家的稻田明顯不同,稻苗茁壯,長勢喜人,連一棵雜草都沒有……
在大家的一片讚揚聲中,老胡五爺有些激動:“那還說了,要說種地,俺一輩子不會糊弄人,也從來不怕吃苦。可為什麽就受了一輩子大窮呢?活到今天,俺才看到通過種地致富的希望……那還說了,種了一輩子有機水稻,沒想到老手藝真的又派上用場了。”
早晨的清露,打濕了所有的莊稼,也打濕了老胡五爺的衣服,但從來打不濕老胡五爺監守的雙眼。
一直到放水曬米的日子,老胡五爺都會天天走在田埂上,遠看,就像田間多了一棵行走的老黃榆樹。他說那是種稻人每年的最後一哆嗦,大意不得。
有細心人統計過,從春天注水、耙地、插秧到夏天除草、放水、填埂,再到秋天收割、晾曬、打場,種有機粳稻的老胡五爺在一年中至少要彎下腰去無數次。
有機粳稻之所以比普通水稻市場價格高出四倍以上,就是因為它營養高、品質好,是純天然綠色產品。生產過程中,不僅勞動強度大,花的工夫也多。全程不上化肥,不打農藥,哪怕是關鍵時期也不能催長,全手工操作,這要比種普通水稻更難更累,別看賣價高,但是產量低,其實賺的也就是辛苦錢。
因為有鄭大民養麻鴨遭受欺騙的教訓,江春燕一點也不敢放鬆,她時時親自監控,處處嚴格把關。尤其對牛大翠和陸小廣家的稻田,江春燕更是要特別關注。
牛大翠、陸小廣等人果然不再戀著麻將桌了,他們重新做回了農民,整天忙碌在自家的稻田裏。
牛大翠平日裏那張白淨的小臉也曬得越來越黑了,陸小廣的肚子明顯地小了,身體看上去也比從前結實了。
村民們幹勁十足,再加上遇上了風調雨順的好年頭,白鶴村獲得了大豐收,種有機粳稻的人家當然也不例外。
人們歡喜地奔走著,互相估算著產量,估算著能賣多少錢。
為了減少中間商的差價,讓鄉親們的有機粳稻賣上更好的價錢,江春燕沒有馬上出手賣給以前合作過的本地中間商,而是來到四川的一家米業公司。因為這家米業公司是個重合同、守信用的企業,嚴格執行收貨付款。
經過談判,最後白鶴有機粳稻以每斤十元的價格成交,首批十二萬斤有機粳稻順利地銷售出去。驗收合格,貨到付款。
首戰告捷,江春燕這個高興啊,所有的參與者也都跟著她分享著內心的喜悅。
分紅利那天,當初那些持觀望態度的村民後悔起來,很多看熱鬧的村民當場發誓:明年說死說活也要入夥,跟著江春燕種有機粳稻……
就在村民們熱情高漲之時,江春燕決定成立白鶴村有機粳稻種植合作社。江春燕任理事長,鄭大民任副理事長。在江春燕和鄭大民的帶領下,合作社既解決了發展問題,又多渠道促進了農民增收。由於有機稻田不上化肥、不打農藥,稻田裏就可以養綠色麻鴨、養螃蟹、養草魚,而鴨子、螃蟹和草魚又能幫助稻田消蟲害、增肥力。
如何能種出高質、高產的有機粳稻一直是困擾著江春燕的大問題。江春燕深知種植優質水稻離不開科學技術的支撐,她先後邀請北方農業大學、東北科技大學等各界精英來合作社搞新型水稻成果展示和技術培訓。
江春燕把有機粳稻做得風生水起,尤其是和鄭大民越走越近之後,表麵上全力支持她的金衛國心裏越來越不是滋味。
江春燕回村全身心投入有機水稻開發後,金衛國本以為她一個女人能興多大浪,也就是小打小鬧玩玩而已。加上早已離婚的他心裏多少隱藏著一點再續前緣的想法,表麵上還是做出一些姿態的。金衛國的變化,確實讓江春燕對他有種“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感覺。
但隨著時間的延續,經過重新近距離接觸,江春燕發現他做的和當初說的差距越來越大了,仍然是個“世俗主任”。
金衛國常說,不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嗎?讓泥腿子們都過上小康的日子,那隻是美好的願景,不會成為現實的。啥叫小康社會呀?小康社會那得是人人不愁吃,不愁喝,住樓房,開小車……他雖然也整天忙碌著,但很少關心村民的精神文化生活。
白鶴村有機粳稻種植合作社雖然成立了,但金衛國自己的土地遲遲不肯入夥。他隻是象征性地拿出了一小部分土地參加有機粳稻種植,目的也不是多掙幾個錢,而是為了給江春燕這個老同學一點麵子。即使這樣,金衛國還是覺得自家的養殖業受到不小的衝擊。
作為一個男人,當年被洮水縣的彭永剛奪愛也就罷了,如今江春燕重新變回單身了,看著卻和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的鄭大民越走越近了。雖然金衛國知道他倆一直還是老同學關係,但心裏還是非常不舒服。
江春燕和金衛國的想法處處不同,對金衛國也沒有那方麵的意思,她一心領著大家致富,且初見成果,作為村主任的金衛國經常有種被架空、被邊緣化的感覺,認為江春燕大有取代他這個村主任的勢頭。
金衛國現在就不僅僅是麵子掛不住的事了,他心裏又多了另外一些莫名其妙的惶惶不安。沒事的時候,金衛國就經常和副主任宋長有出去喝悶酒,有時還耳語著什麽。
村主任金衛國心裏不舒服,副主任宋長有心裏當然也不會太舒服。一個村子住了多年,又共事多年,宋長有當然知道金衛國以前喜歡過江春燕的事。金主任當年是在追求江春燕不成的情況下,又錯失了好看的韓杏花,最後才娶了長得既不如江春燕也不如韓杏花的外村姑娘,結果吵吵鬧鬧過到前年還是離婚了。
宋長有現在可是金衛國的副手,如今江春燕離婚歸來,宋長有何嚐不想幫助金主任創造點機會呢?從江春燕一進村,宋長有就跑前跑後地沒少暗自做工作。一切努力,無非就是想幫助金主任盡量給江春燕留下一些好印象。可時至今日,金主任和江春燕之間還是停留在表麵的客客氣氣上,一直也沒有什麽實質性進展,反倒眼看著江春燕和鄭大民有戲了。
一天下午,宋長有酒後來到了江春燕的辦公室。辦公桌上放著電腦,櫥櫃裏擺有量杯、試管、天平等器具,牆上掛著稻田等級分布圖,就像一個小型實驗室。
江春燕正坐在電腦前埋頭查閱著資料,宋長有一進門就說:“我們的江大女神,江大理事長,你可真敬業呀!”
江春燕嚇了一跳,但還是禮貌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喲,宋主任,這大中午的也不休息,忙啥呢?”
宋長有連忙說:“副主任,副主任,衛國才是主任呢。你不知道,今天是金主任上任兩周年紀念日,又趕上他過生日,這不是高興嘛,剛才出去喝了點。”
江春燕說:“是嗎?那金主任也沒和我說呀!”
“金主任這人很低調,一再囑咐我不要搞什麽名堂,可一些村民的熱情想擋也擋不住哇!” 宋長有說著,打了一個酒嗝。
江春燕說:“喲,這一定是喝的好酒,都沒少喝啊!”
宋長有說:“喝點酒算啥呀!金主任魅力無限,還有送紅包的呢。”
江春燕有些驚訝:“還有送禮金的?”
宋長有忙解釋:“哦,是自發的,都是自發的,都是正常的人情往來。當然也有、也有人情淡漠,無動於衷的。”
江春燕一愣,問道:“這麽說,我也得送一份禮呀!”
宋長有說:“不不不,金主任有旨:老同學免禮!江大理事長太客氣了。”
江春燕不由得回想起關於金衛國的風言風語,看來真是無風不起浪啊。
宋長有突然覺得有些話還得說,就岔開話題:“江大理事長,為了開發有機粳稻,你花上血本了吧?離婚後,拿賣了縣城裏房子的錢來投資,還貸了那麽多款,換了一般人,可真是做不到啊!”
江春燕說:“我從小就對種植有機粳稻著迷,一直有這個興趣。再說,恢複白鶴村‘魚米之鄉’的美名,也一直是我的一個夙願。”
宋長有說:“你竟然敢在白鶴村的鹽堿大地上大規模種植有機粳稻,這可曾是有‘八百裏瀚海’之稱的不毛之地,你不怕賠呀?”
江春燕說:“風險肯定有,但也不能怕呀!再說,現在國家投入巨資,已經完成了河湖連通工程,水的問題也解決了,種植成功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咱們都是吃白鶴稻米、喝洮兒河水長大的,怎麽也不能眼看著‘白鶴之鄉’成為美麗的傳說。”
宋長有像又想起了什麽,說:“但願如此。不過,村委會一直擔心會不會出點什麽意外呢,那可就讓你白忙活一場啦!”
江春燕一驚,問道:“意外?能有什麽意外呢?”
宋長有詭異地笑了一下:“你沒聽到議論嗎?有人說,有機粳稻種植就是某些人的異想天開,最後肯定是勞民傷財。種有機粳稻,得上有機肥,全程不打農藥、不上除草劑,還得有一個良好的生態環境才行。”
江春燕說:“沒錯,我們就是要逐步恢複白鶴村的生態環境。”
宋長有接著之前的話說:“還有人說呢,江春燕不惜血本投入就是想撈一把走人,應該讓她趁早離開白鶴村!”
“這麽說,看來我的前景並不光明啊!”江春燕沒想到還會有人背後說這樣的話。
宋長有說:“那倒不一定,江大理事長,事在人為,這主要還是得看以金主任為首的村委會態度。”
“金主任啥態度呢?”江春燕問。
宋長有說:“江大理事長啊,這還用我說?如果你能抓緊時間攀上高枝,在白鶴村有了靠山,看誰還敢挑刺?必要時,你宋叔我也可以幫你牽牽紅線。”
江春燕說:“宋主任,謝謝你的好心,我目前還沒時間考慮個人問題呀。”
“這個人問題可是大事,給你點考慮時間。我順便再跟你說個小事。”見江春燕謝絕了,宋長有話頭一轉。
江春燕問:“什麽小事?”
“啊,就是你現在用的合作社辦公室的問題。你這間辦公室原來是村上的公產,早就答應租給磚廠的老吳,老吳雖然之前沒搬進來,但現在已經把租金交上了,馬上要用。所以,村委會隻好履行當初的承諾啦。”宋長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江春燕說:“按你的意思,我就得搬出去了?”
宋長有說:“沒有辦法呀!村裏實在沒有多餘的地方了,金主任說請你多多包涵。江大理事長,給你三天時間準備,咋樣?我走了。”
第二天上午,江春燕正坐在桌前收拾東西,金衛國來了,沒進門就喊:“春燕,春燕理事長在吧?”
“哎。”江春燕忙起身開門,“金主任回來了?有事嗎?”
金衛國說:“沒啥事,就是來跟你解釋一下,昨天下午我不在村部,聽說宋副主任來催你搬出辦公室。”
江春燕說:“是啊,他說是村委會的意思,我這不是正收拾東西嘛。”
金衛國說:“春燕老同學,搬是得搬,但不用那麽急。你可千萬別誤會呀,頭些日子老吳確實來找過我,可我當時就沒答應他。這不,前幾天主管鄉長給我打電話,說老吳找到鄉裏去了,讓村裏按之前承諾的辦。主管鄉長都這麽說了,我也頂不住呀。”
江春燕說:“好,那我抓緊搬。”
金衛國說:“春燕啊,不是我不支持你,是實在沒辦法呀。要不,你就先搬到我的辦公室去吧。”
江春燕說:“那可使不得,我馬上就搬出去。”
金衛國說:“你別馬上,你慢慢搬。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又經過幾次嚐試之後,宋長有終於發現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
金衛國的態度,宋長有當然最清楚。有時,宋長有就公開不起好作用,經常挑撥是非。
這無形中就給江春燕增加了難度,雖然已經創建了合作社,但接下來整合土地時就更加困難重重了。
經曆過風雨的江春燕已經成熟了,她並沒有一味地傷心、生氣,而是講原則又寬容地應對著一切。雖然總是磕磕絆絆,但合作社還是在艱難中向前走著……
有了前一年的好事,第二年全村人幾乎都參與了有機粳稻種植。村民們把去年賺的錢都投入新的一年中,又是買稻種,又是修田埂,又是擴稻田,大家都鉚足了勁。
江春燕吸取前邊的教訓,一點也沒有放鬆警惕,還是繼續時刻監控,嚴格把關。
經過不懈的努力,白鶴村有機粳稻種植合作社出產的有機粳稻產量高、質量好,打出了“白鶴粳稻”優質品牌,知名度不斷提升。同時,“綠色稻田鴨”“白鶴稻田蟹”“白鶴稻田魚”也被越來越多的人端上了餐桌。
秋天來了,望著一片片、一田田隨風滾動的稻浪,每個勞動者都會有一種統帥三軍的感覺。
又是辛辛苦苦大幹了一年,全村整整收獲了三十萬斤有機粳稻,如果按每斤批發價十元計算,那就是三百萬元。
由於暑期持續高溫,致使江春燕自己家部分稻田染上了稻瘟病,隻在生長末期噴了一次藥,這樣的有機稻和沒噴過農藥的有機稻沒有什麽太大區別,一樣可以高價售出。但是,為了保證有機粳稻的整體質量,保護好剛剛創出一點名氣的品牌,江春燕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分離出來,打上了普通水稻的標簽,在村裏低價出售。
這一做法,讓牛大翠、陸小廣等一些村民目瞪口呆。零售價十二塊錢一斤的有機粳稻就賣三塊錢一斤。他們一邊爭相購買,一邊覺得江春燕這麽做真是太傻了!
炎炎烈日下,江春燕汗涔涔吆喝賣普通水稻的場景讓很多白鶴村人驚訝,貧窮落後的白鶴村還有個如此講誠信的人?
江春燕覺得值,表麵上看好像自己損失了很多,但她覺得這種行為的影響力已深入人心,她這也是用實際行動給村民們上課了。
為了讓鄉親們的有機粳稻賣上更好的價錢,江春燕坐火車來到四川成都的米業公司談判。經過艱難的談判,江春燕又為鄉親們的有機粳稻每斤多賣了一元錢。還是老規矩:驗收合格,貨到付款。
這次銷售的有機粳稻數量幾乎是上次的三倍,發貨時,整整用了一個火車皮,才把這一年收獲的有機粳稻運走。
可就在大家翹首以待,等著回報之時,成都米業公司控告江春燕違約的電話打過來了。
對方稱:抽樣驗貨時,工作人員發現白鶴有機粳稻摻假了。按合同規定,這就構成了違約。
那可是整整一火車皮原本價值三百萬元的白鶴有機粳稻啊!就算對方給你貨款,也就是普通水稻的價錢了。江春燕頓覺五雷轟頂,連說這不可能!當天晚上就坐飛機趕往成都。
現場驗證過後,麵對現實的江春燕失望至極。合同的違約條款中白紙黑字可是寫得清清楚楚,違約方負擔一切經濟損失和因此產生的一切後果。接下來,為了鄉親們的共同利益,江春燕不得不低下頭來說盡了好話。她又是道歉,又是發誓地解釋了一大堆,最後,成都的米業公司看在之前合作愉快、江春燕為人正直的麵上,才“高姿態”地同意按普通稻米價格結算。也就是說按普通東北水稻每斤三元的價格結算,並且還隻同意用無名白酒來充抵七十萬元貨款。江春燕覺得對方雖然夠狠,但已給足了麵子。商場如戰場,人家嚴格按合同來,即使啥也不給你,你也說不出啥來,現在這樣的結果也是江春燕費盡口舌爭取來的呀……
江春燕真是又氣又恨啊,她再次想起了鄭大民說過的話。但這件事也讓她有了一個更加深刻的認識:比物質貧窮更可怕的其實是精神貧窮。不從根本上改變這些,白鶴村就永遠不會有希望!白鶴村窮也罷,富也罷,白鶴村苦難的根源來自人心的冷漠和自私。
江春燕當初防了又防,檢了又檢,就是怕出現萬一,可這萬一還是來了,而且後果又是如此嚴重!
有人做了手腳是肯定的,但到底是誰做的呢?很多人把目光投向了牛大翠和陸小廣等人,原來做過賊的牛大翠和陸小廣等人就更像賊人了。
江春燕沒有大發雷霆,不是她沒有勇氣,而是她覺得那不是辦法。聲嘶力竭地喊罵,白鶴村的村民們早已經司空見慣了;按照合同追究他們的法律責任,把罪魁禍首揪出來繩之以法……思來想去,江春燕想起了那句看似無奈的古語“以德報怨”,她決定還是繼續用真心和行動溫暖和感化村民們的靈魂。
水稻豐秋的好年景,收獲的喜悅卻隨著有機稻銷售過程中的違約事件很快就逝去了。但好在這兩年江春燕和鄭大民在合作社成立後嚐試了立體生態化養殖並取得成效,在水稻產量創新高的同時,今年稻田裏養的綠色麻鴨、螃蟹、草魚等的銷售業績也創了新高。但是這一年,本來可以雙喜臨門的合作社變成了白忙活。
成都的米業公司如約給江春燕發來了價值七十萬元的無名白酒。江春燕為了安撫大家,就把這些無名白酒按照各家當初的供貨比例分給了大家,說等事後找出事件的根源再給大家一個說法。
整整一火車皮白鶴有機粳稻從南方換回來半火車皮苦酒,好不容易創出的白鶴有機粳稻品牌也給砸了。
全村人無望地推銷著手中的劣質白酒,這一度成了白鶴村民的新營生……
為了幫大家把手中的白酒換成可憐的小錢,江春燕四處遊走,累得精疲力竭,說得口幹舌燥……
看著江春燕愈顯清瘦的臉,鄭大民心疼地說:“春燕,你怎麽瘦了這麽多?我都快認不出來你了。”
江春燕說:“大民,你也瘦了挺多。咱合作社出了這種事,把信譽毀了,把牌子砸了,好不容易打開的一點市場也給攪和亂了。”
鄭大民說:“春燕,你擔著這麽大的壓力,卻不忍心動用法律手段介入調查,我知道你還在給他們悔過的機會,你對家鄉父老的這顆善心他們啥時候才能珍惜啊!”
江春燕說:“大民,陸小廣和牛大翠他們之前養殖綠色麻鴨時違約違法,你不是也狠不下心那麽做嗎?貧窮,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物質上的,都是一道難過的坎。我常想,最重要的不是怎麽懲罰犯錯誤的人,而是怎麽能做些改變,扭轉他們見利忘義的心性。”
鄭大民欽佩地說:“春燕,你的格局真大啊!我親眼看著你這麽多年一直都在努力打拚著,還不遮不藏地無私傳藝。那些缺德的人給你造成的損失還沒有彌補,你卻以德報怨,想得更多的還是惠及全村人。”
“隻要路的方向對,中途有點磕磕絆絆也是正常的,早晚會走得更遠更好。就說眼前這件事吧,從長遠來看,消費者的口味是騙不了的,咱們精心種植的有機粳稻味道、口感和營養都擺在那兒呢,我相信消費者還會來找我們要貨的,我們一定能夠東山再起的。”江春燕轉頭眺望著遠處那一塊塊稻田……
就在這段備受煎熬的日子裏,傳來了老胡五爺患上尿毒症的消息。治不治?怎麽治?光是做透析維持生命的費用就是一大筆錢,老胡五爺這兩年剛剛攢下的一點錢,跟治療所需的費用相比,實在是杯水車薪。而配型換腎,則是想都不敢想,那太遙不可及了。
大生子的病已經明顯好轉,痛哭著來求江春燕,弄得她心如油煎。
江春燕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他們都是因為沒錢及時治療,讓小病發展成大病而離開自己的……不能讓這種悲劇再重演了,她決定將自己僅有的定期存款拿出來給老胡五爺治病。
消息傳開,白鶴村人都被江春燕的義舉所感動,很多人也都表達了愛心,紛紛為老胡五爺捐款。老胡五爺的病得到了及時的治療,病情逐漸穩定下來。為了方便老胡五爺做透析,根據縣醫院醫生的建議,江春燕買來了高級透析儀器放在村衛生所,這樣老人和大生子就不用去縣裏來回奔波了。
整日操勞的江春燕累得都沒個漂亮女人樣了,任誰看了都會心疼。這天中午,在江春燕又一次不厭其煩地來到牛大翠家的田邊講解指導時,多日來惴惴不安的牛大翠,回想著江春燕的種種好處,終於承受不住心裏的巨大壓力,良心發現般地坐在自家的稻田裏號啕大哭起來,說出了那不該發生的一切——
原來假白鶴有機粳稻竟是這樣混進庫房的:
真的又是牛大翠和陸小廣!他們倆用賣不出去的陳年舊稻換出了有機粳稻!他們之所以又做成了手腳,是因為有了宋長有的暗中配合。眼看著江春燕的合作社越搞越大,宋長有太怕失去自己的位置了。宋長有手上握著倉庫的鑰匙,為了他和金衛國的利益集團,才假裝喝多酒丟了鑰匙,配合兩個想占便宜的人做成了手腳。前者為了獲取利益,後者出於幹擾破壞。
牛大翠坦白了,陸小廣卻還仍在抵賴。明白真相的村民們把他們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指責著他們。連從前和他們走得最近的穆秀英都看不過去了:“這事做得可太喪良心了!”
呂文龍聞訊趕來了,怒視著直往後躲的牛大翠說:“春燕,那就依法辦事吧,誰的責任由誰來承擔!”
這時,杏花抱著牛大翠的存折箱子也趕了過來。牛大翠一見是自己的存折箱子,立刻衝上前阻攔道:“杏花,你想幹啥呀?”
“媽,把鑰匙給我!”杏花伸出手來。
牛大翠縮回手,緊緊捂著腰部。
杏花說:“媽,你不拿鑰匙我就把存折箱子砸開!”
牛大翠說:“你拿到存折沒密碼也是白拿。”
杏花嗬嗬兩聲:“你的密碼就是小博的生日,我早就知道。”說完抱著存折箱子轉身要擠出人群。
牛大翠連忙撲了上來,喊道:“杏花,你傻呀,我不就是想給家裏多掙點錢嘛。”
“這樣的錢,咱們家一分也不該拿!”杏花強硬地表達著自己的態度。
牛大翠問:“那我拿啥給你和我大外孫子花?”
杏花說:“拿啥也不能拿這不幹淨的錢!你再這樣,我和文龍在白鶴村就都沒法抬頭做人啦!”
牛大翠不服地嚷著:“我一沒偷,二沒搶,咋礙著你們做人啦?”
“媽,你這實質上就是在偷,就是在搶啊!你偷走了春燕姐好不容易積攢出來的信譽,搶走了她好不容易打拚出來的市場。更可恨的是,你還坑了大家,大家白白辛苦了一年啊!媽,你們這樣損人利己是要遭報應的!”杏花緊緊盯著牛大翠的眼睛。
“杏花,你這覺悟真的上來了,我呂文龍沒看錯人!”呂文龍衝杏花豎起大拇指。
穆秀英高聲說:“杏花,你做得對!不能再任由你媽一條道跑到黑了。”
村民們七嘴八舌道:“這昧良心坑人的事真不能幹,不能為了自己的利益啥都不顧了……”
牛大翠的臉七扭八歪了一會兒,手伸到褲腰那兒把鑰匙摘下來遞給了杏花。
杏花把箱子和鑰匙一起遞給江春燕,江春燕卻沒有接。
呂文龍上前拿過箱子說:“春燕,對不住你了!”
江春燕控製著情緒,強忍淚水說:“文龍哥,這次出的事,我也有很大的責任。我這些日子也反思了很多,以後會把可能出現的問題考慮得更加周全一些。”
呂文龍說:“春燕,那是以後的事。咱先把這事了結了再說,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對不起合作社的全體成員。”說完,把箱子硬塞進江春燕的懷裏。
江春燕猶豫了一下,接過了箱子:“文龍哥,這箱子我接了,就算是你們家在合作社入的股吧。”
陸小廣一直觀察著事態發展,一聽江春燕說算入股,眼睛馬上又亮了,忙往江春燕身邊湊了湊說:“春燕大侄女呀,我回家再湊點錢算入股行不行?我的情況和牛大翠一樣一樣的。”
牛大翠推了陸小廣一把:“你可別再摻和了,有你摻和的事準沒好事,都把我帶溝裏去了。”
江春燕直視著陸小廣,沒有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江春燕說:“文龍哥,入股是入股,但給你們入的是公益股,入股的錢產生的利潤,不裝進我的腰包,也不揣進你的腰包。這些利潤要花在咱白鶴村的公益項目上,比如圖書室、獎學基金、老年活動中心等等。”
呂文龍說:“春燕,你這想法太好了。”
牛大翠臉上的肉擠到了一起,杏花瞪了她幾眼,她才又舒展開臉上的肉。
陸小廣一聽錢到不了自己腰包,自我解嘲地說:“你們要是不帶我,那我可走啦!”說著就拚命地擠出了人群。
看熱鬧的幾個人對著陸小廣的背影鄙夷地指點著、嘲笑著……
這次的損失真的太大了,每個人心裏都受了重傷。江春燕沒有再追究宋長有的責任,而是默默地在心裏規劃並完善著相關製度。
微涼的秋風中,江春燕和鄭大民在附近各縣市開辦了定點售貨處,給需要的飯店和散購的市民送貨上門。他們還在互聯網上宣傳,也跟城裏的廣告公司合作。
接下來,費盡周折,江春燕和鄭大民終於為有機水稻申請到了綠色無公害產品標識,把白鶴粳米進一步精加工,不斷擴大銷量……
努力終於換來了回報,他們讓事業重新走上了正軌。
“春燕,文龍說讓牛大翠把錢退給你當罰金,但你決定把這筆錢算他們投資入股,利潤又投給村裏做公益,真是挺讓人佩服啊!” 鄭大民由衷地感慨。
“雖然他們昧著良心幹的這事該罰該賠,可真把這罰金揣在我自己兜裏,我還真裝不進去!但不讓牛大翠真的心疼,她也改不了良心永遠排在金錢後麵的毛病!看到他們那種行為,恨是真恨,可畢竟一個村裏這麽多年,還是希望大家都好!不要沒等掙錢就把誰先送進去,那不是咱們的目的。我用這錢投資的收益做點對村裏人有用的事,算幫她幹件好事,彌補下她缺失的德行,而且也算是早一點實現我的初衷。”江春燕的心中也是諸多感慨。
鄭大民問:“什麽初衷?”
江春燕說:“讓咱們村更多的人富起來,不光是掙到錢,頭腦和心靈也富起來,所以,我在考慮怎麽和村裏人展開更好的合作方式,怎麽把其中的一部分收益投到讓咱們村變得更好的事情上來。這次把牛大翠的賠償款當成公益投資,也讓我更多地想到這方麵的問題。以後,我每掙到一筆錢,都要按比例拿出一部分當公益資金入股,這部分錢生的錢都用來給村裏做事。第一件就是以後村裏的孩子考上了大學,學費由合作社讚助,再也不能讓學費成為孩子們求學的障礙了。”
鄭大民讚同道:“春燕,你這個方案真好,把我的那份也算進去,這一定能讓咱們村更多的孩子受益。”